第25章 岳不群的变化
卯时正刻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正气堂内檀香袅袅。
岳不群盘膝坐在那幅巨大的“剑”字下方,双目微阖,呼吸绵长。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每一次吐纳都悠长得仿佛能持续许久。若有内家高手在此,定能看出他此刻的气息与往日大不相同——深如渊海,绵如春水,不见波澜,却蕴藏着无穷的生机。
一个时辰后,他缓缓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,随即恢复如常的温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,带着松柏的清香。练武场上,二十多名弟子已经开始晨练。陆大有在木桩阵上腾挪跳跃,拳风呼呼;梁发在一旁练习腿法,身法灵动;林平之独自练剑,剑光闪烁;几个小师弟扎着马步,一个个咬牙坚持。
岳不群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曾几何时,华山派只有十来个人,练武场上冷冷清清。他每日站在这里,看着那几个弟子,心里想的都是如何让华山派兴旺起来。
如今,人多了,热闹了,兴旺了。
他的心愿,正在一点点实现。
“师兄。”宁中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岳不群回头,见她端着茶走进来,便笑道: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宁中则将茶放在案上,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,轻声道:“又看孩子们练功呢?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看看他们,心里踏实。”
宁中则看着他,忽然道:“师兄,你最近……好像有些不一样了。”
岳不群微微一怔:“不一样?”
宁中则道:“说不清。就是觉得,你比以前……轻松了。”
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是啊,轻松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后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师妹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,咱们华山派,如今算不算兴旺?”
宁中则想了想,道:“比起十年前,自然是兴旺多了。但比起嵩山派、少林、武当这些大门派,还差得远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是啊,还差得远。不过……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望向窗外,语气平和:“不急。慢慢来。”
宁中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不急。这两个字,从岳不群嘴里说出来,太难得了。
这些年,他什么时候不急过?振兴华山派,是他压在心头最重的事。他急,他忧,他思虑重重,夜不能寐。有时她半夜醒来,还看见他坐在窗前,望着月光发呆。
可如今,他说“不急”。
宁中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她走过去,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,柔声道:“师兄,你能这么想,就好了。”
岳不群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窗外,晨光渐亮,练武场上的弟子们,一个个生龙活虎。
岳不群的变化,不是没有缘由的。
三个月前,他还困在二流巅峰,迟迟摸不到一流的门槛。那些日子,他夜夜难眠,想的都是辟邪剑谱,想的都是如何让华山派快速强大。
可自从白子枫回山,一切都变了。
那孩子带回来的丹方,让弟子们有了辅助修炼的法门;那孩子琢磨出的练功方法,让弟子们的进步肉眼可见;那孩子发现的思过崖山洞,让华山派有了五岳剑派的精妙剑招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
岳不群忽然发现,振兴华山派,不一定要靠辟邪剑谱。一步一步走,踏踏实实走,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这个发现,让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,忽然落了地。
心一松,内功竟自然而然地突破了。
那一夜,他在正气堂里运功,忽然觉得丹田处一阵温热,那股温热顺着经脉缓缓上升,流遍全身,最后汇聚在头顶百会穴。轰然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。
他睁开眼,只觉得浑身舒泰,耳目比从前清明了许多,内力充盈得仿佛用不完。
一流境界。
他终于踏入了。
又过了半个月,他发现自己还在进步。一流初期,一流中期,一流后期……直到某一天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站在了超一流的门槛上。
左冷禅,也不过如此吧?
岳不群没有声张。他只是默默巩固着自己的境界,每日依旧卯时练功,辰时指点弟子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只有宁中则察觉到了他的变化。不是武功上的,是心态上的。
他不再焦虑了。
辰时正刻,岳不群准时出现在练武场上。
众弟子早已列队站好,一个个精神抖擞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岳不群目光扫过众人,微微颔首:“今日继续练习各自所学。大有,你的碎玉拳,使一遍给我看看。”
陆大有大喜,应声而出,摆开架势,将碎玉拳从头到尾使了一遍。拳风呼呼,气势雄浑,比起三个月前,又猛了三分。
岳不群点点头:“不错。第十三式‘碎石开碑’那一拳,发力已经对了。不过第十八式‘开山裂石’,转身时还有些滞涩,腰胯要再松一些。你再试一次。”
陆大有点头,依言调整,再次打出那一拳。这一次顺畅了许多。
“好。”岳不群赞道,“继续练。”
他又看向梁发:“梁发,你的腿法。”
梁发出列,一套腿法使完,身法灵动,落地无声。
岳不群道:“腿法已有根基,只是第九式‘横扫千军’那一腿,起腿时腰要再挺直些,膝盖要再放松些。你再试一次。”
梁发依言调整,果然顺畅了许多。
接下来,岳不群又一一指点了几名弟子。林平之的剑法,几个小师弟的基本功,他都耐心细致地点拨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木桩阵上。
“这木桩阵,”他开口道,“是子枫弄的吧?”
陆大有道:“是。子枫师弟说,在这上面练轻功,事半功倍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他这法子,确实不错。你们练得如何了?”
众弟子纷纷展示。陆大有在木桩阵上健步如飞,梁发在上面如履平地,林平之更是能在上面练剑。几个小师弟虽然还摇摇晃晃,但比起刚开始,已经稳了许多。
岳不群看着,眼中满是欣慰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这捕雀功,你们继续练。轻功是根基,根基稳了,才能走远路。”
众弟子齐声应是。
指点完弟子,岳不群没有立刻回正气堂,而是在练武场边找了个地方坐下,看着弟子们继续练功。
宁中则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师兄,”她轻声道,“你今天心情很好?”
岳不群笑了笑:“天天看着这些孩子,心情自然好。”
宁中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,也笑了:“是啊,看着他们,就觉得有盼头。”
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师妹,你说子枫那孩子,现在到哪儿了?”
宁中则想了想,道:“走了快半个月了吧,估摸着该到四川了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那孩子,心里有事。”
宁中则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岳不群道:“他是我看着长大的,怎么会看不出来?只是他不说,我也不问。”
宁中则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从小就心思重。什么事都藏在心里,不跟人说。”
岳不群道:“等他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的。”
宁中则点点头,又道:“灵珊那丫头,这些日子天天往丹房跑。子枫一走,她好几天没精打采的。”
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年轻人的事,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。咱们管不了。”
宁中则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师兄,你真变了。以前你肯定会说,不能耽误练功,要好好管教。”
岳不群也笑了:“是啊,变了。可能是我老了吧。”
宁中则轻轻靠在他肩上,柔声道:“不是你老了,是你想通了。”
岳不群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揽住她。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弟子们还在练功,呼喝声、笑闹声、切磋声,混成一片,热闹非凡。
回到正气堂,岳不群独自坐在书案后,望着那幅“剑”字出神。
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。
想起当年接下掌门之位时,心里的惶恐和压力。想起那些年华山派人丁凋零,他看着空荡荡的练武场,夜夜难眠。想起第一次听说辟邪剑谱时,心里那一瞬间的悸动。想起那些日子,他被那个念头折磨得寝食难安。
如今,一切都过去了。
不是因为得到了辟邪剑谱,而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路。
那条路,是他的弟子白子枫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读书、悟道、学医、炼丹、创剑法、教师弟……那孩子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为华山派添砖加瓦。他没有想一步登天,他只是踏踏实实地走,一点一点地积累。
结果呢?
华山派兴旺了,弟子们进步了,他这个当师父的,也突破了。
岳不群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:“不群,振兴华山派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要沉得住气,耐得住寂寞。一步一步走,总有一天能走到。”
那时候他不信。他觉得太慢了,太久了,他等不及。
如今他信了。
真的,不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远处的山峦上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练武场上,弟子们已经散了,只剩下几个还在加练。陆大有的拳风,梁发的腿影,林平之的剑光,在夕阳中若隐若现。
岳不群看着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他想,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,一步一步走。
总有一天,华山派会真正兴旺起来。
夜深了,岳不群还在正气堂里。
宁中则推门进来,见他还在,有些意外:“师兄,还不睡?”
岳不群抬起头,笑了笑:“睡不着,坐一会儿。”
宁中则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:“在想什么?”
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在想子枫。”
宁中则道:“想他什么?”
岳不群道:“想他这些年在山上做的事。读书、学医、炼丹、创剑法、教师弟……一件一件,看着不起眼,可加起来,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宁中则点点头:“那孩子,确实有心。”
岳不群道:“不止是有心。他是有大智慧的。”
宁中则有些意外:“大智慧?”
岳不群道: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创出游龙剑法吗?因为他读过很多书,道经、佛经、医书、武功心得,他都读。他把那些书里的道理琢磨透了,再结合自己的经验,才有了那套剑法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能琢磨出那些练功的方法吗?因为他肯想,肯试,肯琢磨。失败了也不气馁,继续想,继续试。”
“这些,都不是小聪明,是大智慧。”
宁中则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师兄,你很少这么夸人。”
岳不群笑了笑:“因为他值得夸。”
宁中则看着他,忽然道:“师兄,你有没有觉得,子枫那孩子,有时候不像个年轻人?”
岳不群一怔:“怎么说?”
宁中则想了想,道:“他太稳了。什么事都不急,什么事都想得周全。不像灵珊那样跳脱,也不像冲儿那样洒脱。他就像……就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人。”
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子。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宁中则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竹林间,沙沙作响。
岳不群望着那片月光,轻声道:“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,他都是我的弟子,是华山派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宁中则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夜,深了。
又一日,岳不群收到一封书信。
是嵩山派送来的,左冷禅的亲笔信。信中说,五岳剑派即将举行会盟,请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届时出席,共商大事。
岳不群看完信,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宁中则在一旁,见他神色如常,便问道:“师兄,左冷禅的信?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五岳会盟。”
宁中则道:“你打算去吗?”
岳不群想了想,道:“去。为什么不去?”
宁中则有些担心:“左冷禅这个人,野心很大。他搞这个会盟,恐怕没安好心。”
岳不群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不过,不去的话,反而显得咱们心虚。去,看看他想干什么。”
宁中则道: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岳不群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的山峦,轻声道:“怎么办?苟住。”
宁中则一怔:“苟住?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对,苟住。不争不抢,不显山不露水。他左冷禅想当五岳盟主,让他当去。他想吞并其他四派,让他想去。咱们不接招,不硬碰,慢慢来。”
宁中则看着他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。
曾几何时,她的丈夫是那样急躁,那样焦虑。为了振兴华山派,他什么事都愿意做。如今,他却能说出“苟住”这两个字。
他真的变了。
岳不群转过身,看着她,温声道:“师妹,以前我总想一步登天,总想找到什么捷径。现在我想通了,慢慢来,不急。咱们华山派,有子枫那样的弟子,有冲儿那样的弟子,有大有、梁发、平之这些孩子。他们都在成长,都在进步。只要给他们时间,华山派自然会兴旺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笑道:“所以,苟住。不浪。”
宁中则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词儿,跟谁学的?”
岳不群也笑了:“跟子枫学的。那孩子常说,江湖险恶,能苟就苟,能稳就稳,别浪。”
宁中则笑着摇头:“这孩子,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怪话。”
岳不群道:“不管从哪儿学来的,说得有道理。”
他走回案后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轻轻放下。
“五岳会盟,去是要去的。不过,不是去争什么,是去看看,去听听,去学学。顺便,也让别人看看,咱们华山派,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华山派了。”
宁中则点点头:“好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岳不群握住她的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窗外,阳光正好,山风轻柔。
正气堂里,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窗外的远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