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朝阳一气剑
白子枫十四岁了。
四年的时光,将一个十岁的孩童打磨成挺拔的少年。他身量又高了一截,站在众师兄弟中已不算最矮,眉眼间褪去了稚气,多了几分沉静。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只是比从前更深了些,仿佛藏着一汪清潭,看不见底。
四年的苦功,让他将华山派的基础剑法练得炉火纯青。一套养吾剑使下来,剑光如练,身法沉稳,虽不及令狐冲那般飘逸灵动,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。华山心法也已小成,每日吐纳时,丹田处隐隐有温热之感,那是内力初聚的征兆。
这一日,晨练过后,岳不群将他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枫儿,随我来。”
白子枫不明所以,跟着师父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藏书阁前。岳不群推门而入,他也跟了进去。
阁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。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,照在那一排排书架上,将尘埃照得清晰可见。白子枫对这里再熟悉不过,每一排书架,每一本书的位置,他几乎都了然于心。
岳不群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示意白子枫也坐。
“你上山四年了。”岳不群看着他,目光温和,“基础剑法已经纯熟,心法也入了门。为师今日叫你来,是想问问你,接下来想学什么剑法?”
白子枫微微一怔,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欢喜。这是要传他更高深的剑法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认真思索起来。
四年来,他在藏书阁中读过无数前辈的心得,对各种剑法的特点都有所了解。华山派的剑法众多,有以迅猛见长的,有以诡谲著称的,有以变化取胜的,各有所长,也各有所短。
岳不群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带着几分期待。
片刻后,白子枫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师父,弟子想学朝阳一气剑。”
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哦?为何选这一套?”
白子枫认真道:“弟子在藏书阁中读过一些前辈的笔记,知道朝阳一气剑是华山派气宗的绝学之一。这套剑法讲究一气呵成,连绵不绝,只要不被中断,剑势便能层层叠加,越来越强。弟子觉得,这样的剑法,最契合道家‘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’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弟子这些年练的是华山心法,也是道家一脉的内功。朝阳一气剑与这样的内功相辅相成,练起来事半功倍。所以弟子选它。”
岳不群听完,眼中光芒闪动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好,好一个‘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’。枫儿,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竹林,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:“这套朝阳一气剑,是为师年轻时最喜爱的剑法。它不像有些剑法那样追求奇诡变化,也不像有些剑法那样讲究刚猛凌厉,它讲究的是一个‘气’字。气不断,剑不止;气愈长,剑愈强。练到深处,一剑使出,剑光连绵如朝阳初升,层层叠叠,直至光芒万丈。”
白子枫听得入神,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样的景象——剑光如朝日,层层推进,不可阻挡。
岳不群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方才说,这套剑法契合道家之理,说得没错。创出这套剑法的,正是华山派一位气宗的前辈。那位前辈精研道藏,一生醉心于‘气’的修炼,晚年时观日出有感,创下了这套剑法。他曾说,朝阳初升时,光芒虽弱,却绵绵不绝,终至光照天地。剑法之道,亦是如此。”
白子枫默默点头,心中对那位前辈生出几分敬意。
岳不群走回他身边,伸手按在他肩上,郑重道:“枫儿,你既有此悟性,又有此眼光,为师便将这套剑法传给你。望你用心研习,不负前辈心血。”
白子枫起身跪下,郑重叩首:“弟子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师父教诲。”
岳不群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白子枫。
“这是朝阳一气剑的剑谱,你先看看。”
白子枫双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画着一个人形,手持长剑,剑尖斜指前方,旁边用小字写着第一式的名称——“旭日初升”。他细细看下去,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说明,运剑之法,运气之要,写得清清楚楚。
岳不群在一旁道:“剑谱只是死的,真正的功夫还要靠练。从今日起,每日午后,你来这藏书阁,为师亲自教你。”
白子枫抬起头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谢师父。”
岳不群摆摆手,笑道:“不必谢我,是你自己争气。四年功夫,能沉下心来读书练功,不容易。那些书,那些道理,你读进去了,悟出来了,这才是最难得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方才说,朝阳一气剑契合道家之理,说得没错。但你要记住,道理是道理,功夫是功夫。道理明白了,还要下苦功去练,去体会,让那些道理变成你手中的剑,身上的气。否则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”
白子枫郑重点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师徒二人正说着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门被推开,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探进头来,正是岳灵珊。
“爹,娘喊你吃饭……咦,子枫师兄也在?”
岳灵珊今年十二岁,出落得越发水灵,一双眼睛活灵活现,透着几分调皮。她见白子枫也在,便大大方方地走进来,凑过去看他手里的剑谱。
“朝阳一气剑?”她眨眨眼,“爹要教子枫师兄这套剑法啦?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你子枫师兄基础扎实,是该学更高深的剑法了。”
岳灵珊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向白子枫,笑嘻嘻地道:“子枫师兄,你可要好好学啊,学好了教我。”
白子枫笑了笑:“师父教你的剑法比我学的还多,还用得着我教?”
岳灵珊撇撇嘴:“爹教的那些,我都会了,没意思。我想学点新鲜的。”
岳不群闻言,哭笑不得:“你呀,练剑才几年,就敢说都会了?你那套养吾剑,使出来还漏洞百出呢。”
岳灵珊不服气地嘟起嘴,却没再反驳。
三人一同出了藏书阁,往饭堂走去。路上,岳灵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说的都是令狐冲。
“大师兄昨天跟我说,山下有家面馆,做的面可好吃了,汤鲜面劲道,他吃了三大碗!”
“大师兄还说,山下有个集市,逢五逢十开市,卖什么的都有,可热闹了!”
“大师兄说,等他下次下山,带我去看看……”
岳不群听着,眉头微微皱起,却也没说什么。白子枫在一旁听着,心里暗暗好笑。这个师妹,对大师兄的崇拜简直到了盲目的地步,令狐冲说什么她都信,说什么她都觉得好。
他知道令狐冲去年下过一次山,回来后就成天跟师兄弟们讲山下的见闻。什么集市的热闹,酒楼的繁华,江湖的险恶,讲得绘声绘色,把一群没下过山的师弟师妹们听得心驰神往。
岳灵珊便是其中最入迷的一个。从那以后,她就成天跟在令狐冲屁股后头转,听他讲山下的故事,听他吹嘘自己的“英雄事迹”,听得两眼放光。
白子枫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。他在藏书阁里读过太多书,书中描绘的世界比令狐冲讲的精彩百倍。他知道山下有繁华,也有险恶;有热闹,也有凄凉。所以他并不急着下山,只想先把功夫练好,把书读透。
饭堂里,宁中则正在张罗着摆饭。见岳不群带着两个孩子进来,她笑着招呼道:“快来,今日做了你们爱吃的。”
白子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师娘好。”
宁中则看着他,眼中满是慈爱:“好,好,快坐下。听说你爹要教你朝阳一气剑了?”
白子枫点点头:“是,师父方才在藏书阁说的。”
宁中则笑着看了岳不群一眼,又对白子枫道:“你这孩子,打小就让人省心。不吵不闹的,就知道练功读书。师娘早就说,你是个有出息的。”
白子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道:“师娘过奖了。”
“什么过奖不过奖的,师娘心里有数。”宁中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多吃点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岳灵珊在一旁撇撇嘴:“娘,你对子枫师兄比对我还好。”
宁中则瞪了她一眼:“你呀,成天就知道跟着你大师兄疯跑,什么时候能像你子枫师兄一样,安安静静地读读书练练功,娘就省心了。”
岳灵珊不服气:“我跟大师兄是学本事!大师兄下过山,见过世面,跟着他能长见识!”
“长见识?”宁中则又好气又好笑,“你大师兄那点见识,够教你的?再说了,他教你的那些,是正经功夫吗?”
岳灵珊嘟着嘴不说话了。
白子枫在一旁默默吃饭,心里却想着方才宁中则的话。师娘待他,确实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。这些年,他的衣裳是师娘缝的,生病时是师娘照顾的,逢年过节,师娘总会给他留一份礼物。这份情意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吃完饭,岳灵珊一抹嘴就跑了,说是去找大师兄。宁中则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叹道:“这孩子,也不知道像谁。”
岳不群笑道:“像你年轻时候。”
宁中则瞪了他一眼:“我年轻时候可没这么疯。”
白子枫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笑了笑。这样的日常,温馨而平常,让他觉得,华山真的就是他的家。
从饭堂出来,白子枫往练武场走去。午后师父要教他剑法,上午还有些时间,他想去看看师兄弟们练功。
练武场上,几名弟子正在各自练习。陆大有正在反复练着一招剑法,额头上已见汗珠,却仍不肯停歇。梁发在一旁扎着马步,纹丝不动,显然是在苦练根基。还有几名年纪小些的弟子,三三两两地对着练,一招一式虽稚嫩,却也认真。
白子枫在一旁站定,默默看着。
四年来,他对这些师兄弟们的资质早已心中有数。令狐冲自不必说,是师父都赞不绝口的练剑奇才,悟性高,天赋好,什么剑法一学就会,一会就精。岳灵珊虽然年纪小,但根骨不错,又有一股子机灵劲儿,假以时日,也能成器。
可其余的师兄弟们……
白子枫看着陆大有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陆大有这人,憨厚老实,勤勉用功,是师兄弟里最刻苦的一个。别人练一个时辰,他练两个时辰;别人休息,他还在练。可是,他的剑法始终平平,进步缓慢,怎么练都练不出那股灵动的劲儿。
白子枫知道,这不是陆大有不努力,而是他不适合练剑。陆大有根骨不差,但那根骨更适合练拳法、掌法之类,讲究力量与沉稳的路子。让他练剑,就好比让一个天生力大的人去学绣花,事倍功半。
还有梁发,性子沉稳,扎马步能扎半天不动,练起腿法来却有几分灵性。若是专门练腿功,说不定能有所成就,可偏偏也跟着大家一起练剑,练得中规中矩,没什么出彩的地方。
白子枫不止一次想过,若是能让他们各自练适合自己的功夫,或许成就更大。可他也知道,华山派以剑法闻名,师父传授的自然是以剑法为主。至于其他功夫,不是没有,只是没人专门去练,也没人专门去教。
他正想着,陆大有已看见了他,收剑走过来,憨憨一笑:“子枫师弟,你怎么来了?不去读书?”
白子枫笑道:“刚从饭堂出来,过来看看。大有师兄,你这一招练了多久了?”
陆大有挠挠头:“练了一上午了,还是练不好。师父说我这招‘白云出岫’使得太僵,不够自然。可我咋练都这样,没办法。”
白子枫接过他的剑,道:“我试试。”
他摆开架势,使了一招“白云出岫”。剑光一闪,如云出山岫,轻盈自然。他虽然还没学朝阳一气剑,但基础剑法早已纯熟,这一招使出来,有模有样。
陆大有看得眼睛一亮:“子枫师弟,你这招使得真好!咋练的?”
白子枫把剑还给他,道:“师兄,你有没有想过,或许不是你练得不够,而是这剑法……不太适合你?”
陆大有一愣:“啥意思?”
白子枫斟酌着道:“我是说,每个人的根骨不同,擅长的功夫也不同。师兄你力气大,性子稳,或许更适合练拳法、掌法之类的功夫。剑法讲究轻灵多变,和你有些……不太搭。”
陆大有听了,也不生气,只是挠着头想了想,道:“你说的好像有道理。可我就会剑法啊,拳法啥的,也没人教。”
白子枫点点头,没有多说。他知道,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。但他心里暗暗想着,等以后自己本事大了,一定要帮师兄弟们找到适合他们的功夫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小师弟,又在给大家上课呢?”
白子枫回头,见令狐冲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壶酒,满脸笑意。岳灵珊跟在他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,显然又听了一肚子故事。
白子枫笑道:“大师兄,你又喝酒了?小心师父看见。”
令狐冲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就一点点。小师弟,来,陪师兄坐坐,给你讲讲山下的新鲜事。”
白子枫笑着摇摇头:“我还要去藏书阁,师父午后要教我剑法。”
令狐冲眼睛一亮:“哦?师父要教你新剑法了?什么剑法?”
“朝阳一气剑。”
令狐冲闻言,露出几分赞许之色:“好剑法!当年师父教我时,可是费了不少功夫。小师弟,你好好学,这套剑法学好了,厉害着呢。”
白子枫点点头,又和令狐冲、陆大有等人聊了几句,便往藏书阁走去。
身后,令狐冲的声音传来:“来来来,大有,我接着给你讲,那天在山下,我可是一个人打跑了三个山匪……”
白子枫听着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就是华山派。有严师,有慈母,有豪爽的大师兄,有憨厚的师兄弟,有活泼的小师妹。虽然人不多,虽然日子清苦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他想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藏书阁在望。白子枫推门而入,找了个位置坐下,翻开那本朝阳一气剑的剑谱,静静看了起来。
午后,师父就要来教他了。
他要先好好琢磨琢磨,不能让师父失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