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华山典籍
时光如水,悄然流逝。
白子枫在华山一住便是三年。当年那个瘦小的十岁孩童,如今已长成十三岁的少年,身量拔高了不少,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,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清澈如山间溪水。
三年的功夫,他已将华山派的基础剑法练得纯熟,马步一扎便是半个时辰纹丝不动,混元功也入了门,每日清晨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吐纳练气,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。
这三年里,白父来过几回。
头一回是白子枫上山后的第三个月。那日他正在练武场上扎马步,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:“枫儿!”
他回头,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,风尘仆仆,面上带着思念的笑容。白子枫鼻子一酸,却忍着没哭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爹。”
白父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见他气色红润,身板也比从前壮实了些,这才放心,笑道:“好,好,长大了。”
那一次,白父在山上住了三日。岳不群亲自安排食宿,又让令狐冲带着白家父子在华山各处走走看看。临走时,白父拉着岳不群的手,千恩万谢,岳不群只是含笑摆手,道:“白兄客气了,枫儿是华山的弟子,照顾他是应该的。”
第二回是一年后,第三回是两年后。每一次白父来,都能看见儿子的变化——个头高了,身子壮了,说话做事也比从前稳重了。他心里欣慰,却又忍不住有些酸涩,这孩子,终究是在没有爹娘的地方长大了。
每次送别父亲,白子枫都会站在山门外,目送那个背影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石阶尽头。他心里会难过一阵子,但不会太久。因为华山上有师父师娘,有大师兄,有越来越多的师兄弟,这里,已经是他的第二个家了。
华山派虽然没落,但毕竟是传承多年的名门大派,该有的家底还是有的。
在正气堂后院的西北角,有一座二层小楼,便是华山派的藏书阁。楼不大,也不起眼,青砖灰瓦,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,若不是特意去找,很容易便错过了。
白子枫第一次发现这里,是上山半年后的一个午后。
那日他练完剑,闲着无事在院中闲逛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片竹林里。穿过竹林,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小楼,门扉半掩,檐下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藏书阁”三个字,笔力古朴,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。
他好奇地推门进去,只见阁内光线昏暗,一排排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。
“有人吗?”他轻声问道。
无人应答。
他走进去,四下打量着。书架上的书种类繁多,有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《周易》这样的道家典籍,也有《黄帝内经》《本草纲目》这样的医书,还有一些手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“华山剑法心得”“混元功要义”“练气杂谈”之类的字样。
白子枫看得入了神,随手抽出一本《道德经》翻看起来。他年纪虽小,却认得不少字,父亲在家时曾教过他读书识字。这一看,便看进去了,连天色渐暗都未曾察觉。
“枫儿?”
一声呼唤将他从书中拉回现实。白子枫回头,见岳不群站在门口,手中提着一盏灯笼,面上带着几分惊讶。
“师父?”他连忙起身行礼。
岳不群走进来,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,又看看四周的书架,问道: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“弟子……弟子闲逛,偶然发现了这里,就进来看看。”白子枫有些忐忑,生怕师父责怪他乱闯。
岳不群却没有生气,反而微微一笑:“看得懂吗?”
白子枫老实摇头: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,从他手中接过那本《道德经》,随手翻开一页,念道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你说说,这一句是什么意思?”
白子枫想了想,道:“弟子觉得,是说真正的道,是说不出来的;真正的名,也是叫不出来的。能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永恒的道了。”
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露出赞许之色:“你倒是有几分悟性。这一句,许多人读了一辈子也未必能懂,你小小年纪,能有这样的理解,不容易。”
白子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道:“弟子瞎说的。”
“瞎说能说到点子上,也是本事。”岳不群将书还给他,温声道,“想看就看吧。这些书放在这里也是积灰,有人愿意读,是好事。”
白子枫眼睛一亮:“真的?弟子可以常来?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自然可以。只是要爱惜书籍,不可损坏,看完要放回原处。”
“是!弟子记住了!”白子枫欢喜地应道。
从那以后,藏书阁便成了白子枫最爱去的地方。
每日练完功,做完功课,白子枫便会往藏书阁跑。有时待半个时辰,有时待一两个时辰,看得入了迷,连饭都忘了吃。
令狐冲对此颇为不解。
有一回,他寻到藏书阁来,见白子枫正捧着一本《南华经》看得入神,忍不住笑道:“小师弟,你这是要考状元吗?成天泡在这些故纸堆里,也不嫌闷得慌。”
白子枫抬起头,认真道:“不闷啊,这些书可有意思了。”
“有意思?”令狐冲凑过去看了一眼,满纸的之乎者也,看得他头都大了,“哪里有意思?我一看这些就犯困。”
白子枫想了想,道:“大师兄,你看这一句,‘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’你想想,那得是多大的鱼,多大的鸟?一飞就是九万里,多厉害!”
令狐冲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道:“你这是……想学那大鹏鸟?”
白子枫摇摇头:“不是想学,就是觉得……嗯,觉得天地很大,咱们很渺小。可是那么大的大鹏鸟,也是从鱼变来的,所以咱们虽然渺小,但只要努力,也能变成很厉害的东西。”
令狐冲被他说得有些懵,仔细琢磨了一会儿,竟觉得有几分道理。他拍拍白子枫的肩,笑道:“行啊小师弟,读书读出这么多道理来。难怪师父总说要多读书,看来是有用的。”
白子枫笑了笑,又低头继续看他的书。
令狐冲也不打扰他,自顾自地走了。走出藏书阁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——这个小师弟,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他看得最多的,是那些手抄的练功心得。
华山派历代都有高手,有些人喜欢把自己的练功体会记录下来,留给后人参考。这些心得不像正式的武功秘籍那样系统,却往往藏着真知灼见,是一代代人用时间和汗水换来的经验。
有一本《混元功要义》,是一个不知名的前辈所写,里面详细记述了他修炼混元功的种种体会——如何运气,如何吐纳,如何冲关,如何化解练功中的种种不适。白子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虽然许多地方还看不太懂,但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收获。
还有一本《剑法杂谈》,是一位擅长使剑的前辈所著,里面讲了许多用剑的道理,比如“剑如流水,不可停滞”“意在剑先,心到手到”“敌不动,我不动;敌欲动,我先动”之类的。白子枫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琢磨,有时还会用手指比划几下,想象着那些剑招该如何施展。
当然,他也看那些道家经典。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《周易》这些,他都翻来覆去读过好几遍。初读时只觉得玄奥难懂,读得多了,渐渐品出些味道来。那些“道法自然”“柔弱胜刚强”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的道理,他虽不能完全明白,却隐隐觉得和自己练功有些相通之处。
岳不群起初并未在意白子枫往藏书阁跑的事。小孩子好奇心重,新鲜几日也就腻了。他年轻时也爱往藏书阁跑,知道那里确实有些吸引人的东西,但那些东西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,终究还是太深奥了些。
然而让他意外的是,白子枫这一跑,便跑了两年多,从未间断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这孩子读着读着,竟真的读出了一些东西。
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,岳不群在正气堂中整理武功典籍,白子枫抱着一本《道德经》走了进来。
“师父,弟子有个地方不明白,想请教您。”
岳不群抬起头,接过他递来的书,看了一眼,是“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”这一段。
“哪里不明白?”
白子枫指着那行字,道:“弟子不明白,为什么水‘处众人之所恶’,反而‘几于道’?众人不喜欢的,不就是不好的东西吗?怎么反而接近道呢?”
岳不群微微一笑,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你练剑时,可曾想过剑法为什么要讲究‘柔’和‘刚’的配合?”
白子枫一怔,想了想,道:“弟子明白,太刚则易折,太柔则无力,要刚柔并济才好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:“那你觉得,刚和柔,哪个更难?”
“柔。”白子枫毫不犹豫地答道,“刚容易,只要有力气就行。柔难,要用巧劲,要会借力。”
“好。”岳不群又道,“那你再想想,水是什么?”
白子枫眼睛一亮:“水是最柔的!”
岳不群含笑看着他,没有继续说话。
白子枫低头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师父的意思是,水虽然柔,虽然总是往低处流,待在别人不喜欢的地方,可是……可是它能穿石,能载舟,能灌溉万物。它看似柔弱,实际上最强大?”
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温声道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记住,习武之人,最怕的就是只重刚猛,不知柔韧。你看江湖上那些一味刚猛的人,往往嚣张一时,却难以长久。而那些真正的高手,反倒谦和低调,不与人争。这便是‘上善若水’的道理。”
白子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岳不群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孩子,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有悟性。
又有一回,岳不群在练武场上指点众弟子练剑,讲到了“意在剑先”的道理。白子枫听后,忽然问道:“师父,‘意在剑先’和‘无为而无不为’是不是一个道理?”
岳不群微微一怔:“怎么说?”
白子枫认真道:“弟子读《道德经》,上面说‘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’弟子觉得,练剑也是一样。一开始要学很多招式,这是‘日益’;后来要把这些招式忘记,让剑法成为本能,这就是‘日损’;到最后不用想怎么出剑,剑自然就出去了,这就是‘无为而无不为’了。”
这番话一出,不仅岳不群愣住了,连一旁的令狐冲和几个年长的弟子也都愣住了。
令狐冲挠挠头,小声道:“小师弟,你说的这些,我怎么听不太懂?”
岳不群却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白子枫。那目光里,有惊讶,有欣慰,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枫儿,你这些话,有些练了几十年剑的人也未必能明白。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
白子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道:“弟子就是瞎想的。”
岳不群摇摇头:“不是瞎想,是真想。读书能读到这个份上,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又对众弟子道:“你们都听听。练剑不只是练剑,更要用心去悟。枫儿年纪最小,却能悟出这样的道理,你们这些做师兄的,也该多读读书,多动动脑子。”
众弟子纷纷应是,看向白子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白子枫依旧每日练功,每日往藏书阁跑。他读过的书越来越多,那些书中的道理,渐渐在他心里沉淀下来,成为他理解这个世界的底色。
他读《黄帝内经》,知道了人体有经脉穴道,知道了气血运行的规律。虽然还不会用这些知识治病救人,却对他日后修炼内功大有裨益。
他读历代前辈的练功心得,知道了许多书上没有的诀窍。比如运气时意念该放在何处,冲关时该如何应对,遇到瓶颈时该如何调整。这些经验之谈,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。
他读道家经典,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,渐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。他开始明白,武功不仅仅是打打杀杀,更是一种修行,一种对天地万物的理解和体悟。
当然,他的内功修为并没有因此突飞猛进。每日的吐纳打坐,依旧是循序渐进,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。在旁人眼里,他还是那个老老实实练功的孩子,没什么出奇的地方。
但白子枫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那些书中的道理,那些前辈的经验,那些对天地、对人生、对武功的思考,正在一点一滴地塑造着他。他的眼界开阔了,心思深沉了,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与众不同了。
他不再只是一个会练剑的孩子,而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的人。
这一切,岳不群都看在眼里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偶尔会在白子枫来请教时,多指点几句,多提点几句。有时也会特意找一些书给他,说“这本你可以看看”。
白子枫不知道的是,岳不群常常在夜里独坐时,想起这个安静读书的孩子,心里便会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孩子,和当年的自己,何其相似。
又或者,比自己当年,更有悟性,更有灵性。
他的未来,会是什么样子?
岳不群不知道。但他隐隐觉得,这个孩子,或许会给华山派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这一日,春光明媚,万物复苏。
白子枫从藏书阁出来,怀里抱着几本书,是岳不群昨日刚给他找的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。
他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,路过练武场时,听见一阵喝彩声。抬头一看,原来是令狐冲正在和几位师弟比剑。令狐冲的剑法越发精进了,剑光闪烁间,将几名师弟逼得连连后退,却又不伤他们分毫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白子枫驻足看了一会儿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三年的时间,让华山派多了几分生气。新收了几个弟子,虽然年纪都不大,但个个勤勉用功,练武场上日日热闹。
三年的时间,也让他自己长高了不少,从当初那个瘦小的孩子,变成了如今这个眉目清朗的少年。他依旧每日练功,每日读书,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只是偶尔,他也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家,想起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。父亲上次来信说,今年秋天会再来看他。他盼着那一天。
“小师弟!”
令狐冲不知何时已比完了剑,正朝他招手:“发什么呆呢?过来过两招!”
白子枫笑着摇摇头:“大师兄饶了我吧,我哪儿是你的对手。”
令狐冲走过来,一把揽住他的肩,笑道:“少来,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那些书可不是白读的。上回和你过招,你那几剑可狡猾得很,差点让我着了道。”
白子枫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两人并肩往回走,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,正气堂的屋檐在春光中静静伫立,那间屋子里,他们的师父或许正在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武功典籍。
三年了。
白子枫在心里默默地想,接下来的三年,又会是什么样子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会继续练功,继续读书,继续在这座山上,一天天长大。
而华山派,也会一天天变得更好。
就像师父说的那样,只要有人在,有心在,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