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混元功小成
又是一年春夏。
白子枫十五岁了。
这一年,他的身量又拔高了一截,站在众师兄弟中已不显矮小。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之气。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只是比从前更深邃了些,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思。
这一年,他将朝阳一气剑练成了。
三百六十五个日夜,每日午后,藏书阁中,岳不群手把手地教,他一遍遍地练。从第一式“旭日初升”到最后一式“夕阳晚照”,三十六式剑法,一式一式地啃下来。剑法讲究一气呵成,他起初连三式都接不下来,剑势一断,前功尽弃。后来慢慢能接五式、十式、二十式,直到如今,三十六式使完,剑光连绵如朝日初升,层层推进,光芒万丈。
岳不群说,这剑法,他算登堂入室了。
这一日,晨练过后,岳不群又将白子枫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枫儿,随我来。”
依旧是那条路,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正气堂。这一次,岳不群没有去藏书阁,而是带着他进了正气堂的内室。
内室不大,陈设简朴,一张木榻,一张书案,几个蒲团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浩然正气”四个字,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。
岳不群在蒲团上坐下,示意白子枫也坐。
“你上山五年了。”岳不群看着他,目光温和而深邃,“朝阳一气剑已练成,基础扎实,悟性也高。为师今日叫你来,是要传你一门新的功夫。”
白子枫心中一凛,知道师父要传他真正的内功心法了。
果然,岳不群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他。
“这是混元功,是我华山派的内功心法。练到深处,可达一流境界。”
白子枫双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“混元功要义”四个字,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混元者,元气未分,混沌为一。元气之始也。此功以养气为本,以练气为用,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……”
他看得入神,岳不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
“混元功是我华山派的不传之秘,历代掌门口口相传,为师也是三十岁时才得师父传授。你今年十五,比为师当年还早了十五年。”
白子枫抬起头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谢师父信任。”
岳不群摆摆手:“不是信任不信任的事。你资质好,悟性高,心性沉稳,是该学这门功夫的时候了。只是你要记住,内功修炼,最忌急躁。循序渐进,日积月累,方能有所成就。急不得,也强求不得。”
白子枫郑重点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岳不群又细细给他讲解了混元功的要诀,如何吐纳,如何运气,如何存想,如何冲关。白子枫一一记在心里,不敢有丝毫遗漏。
从正气堂出来,他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一流境界。
那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境界。而他,十五岁,便有了通往那个境界的门径。
他知道,这是师父对他的看重,也是师父对他的期望。他不能让师父失望。
从正气堂出来,白子枫往练武场走去。路过一片松林时,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。
他循声望去,只见松林深处,令狐冲正靠着一棵老松,手里提着个酒壶,仰头往嘴里灌。岳灵珊坐在一旁,双手托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那天在山下,我可是一个人打跑了五个山匪!”令狐冲放下酒壶,眉飞色舞地讲着,“那五个家伙,个个膀大腰圆,凶神恶煞,可一看见我拔剑,吓得屁滚尿流,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岳灵珊听得入神,崇拜地问:“大师兄,你真的一个人打五个啊?”
“那还有假?”令狐冲一拍胸脯,“你大师兄我是什么人?华山派大弟子!别说五个,十个也不在话下!”
白子枫听着,忍不住笑了笑。他走过去,轻声道:“大师兄,又喝酒呢?小心师父看见。”
令狐冲回头见是他,也不慌,笑嘻嘻地道:“小师弟来了,来来来,坐下,听师兄给你讲山下的新鲜事。”
白子枫在他旁边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酒壶,闻了闻,摇摇头:“我不喝。”
“不喝也好。”令狐冲也不在意,接过酒壶又灌了一口,“你这孩子,太老成,一点不像十五岁的样子。”
岳灵珊在一旁道:“子枫师兄本来就老成嘛,从小就老成。”
令狐冲哈哈一笑:“也对,也对。小师弟,你那朝阳一气剑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师父说,算登堂入室了。”
“好!”令狐冲赞道,“那剑法厉害,练好了,比我的夺命连环三仙剑还强。你好好练,日后咱们师兄弟联手,江湖上横着走!”
白子枫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看得出来,令狐冲虽然说得热闹,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知道,大师兄最近日子不太好过。师父对他越来越不满意,因为他总是偷溜下山,总是喝酒,总是在外面惹麻烦。
上月,令狐冲在山下和人起了冲突,打伤了几个地痞,被人告到官府。岳不群亲自下山去处理,赔了银子,道了歉,才把事情摆平。回来之后,岳不群把令狐冲叫去正气堂,关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出来时,令狐冲脸色不太好,但第二天,他又笑嘻嘻地跟师兄弟们讲起了山下的见闻。
白子枫知道,大师兄就是这样的人。天塌下来,他也是笑着的。可他也知道,师父心里的失望,一天比一天重。
“大师兄,”白子枫轻声道,“你少喝点酒,少下山几回,师父就不会生气了。”
令狐冲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说话,只是又灌了一口酒。
岳灵珊在一旁道:“大师兄下山是行侠仗义,有什么好生气的?爹就是太古板了。”
白子枫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岳灵珊眼里,令狐冲做什么都是对的。她听令狐冲讲故事听了两年,早就把大师兄当成了英雄。她不知道,那些故事里,有多少是真,有多少是假。
他也不忍心戳破。
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。
令狐冲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“小师弟,你说,师父是不是对我很失望?”
白子枫一怔,看向他。
令狐冲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,脸上难得没有笑容。
“我知道,我总惹他生气。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,让我天天憋在山上练功,我受不了。我想下山,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想喝酒,想交朋友,想行侠仗义。师父说我不务正业,可我觉得,这就是我的正业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下: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反正,我就是这样一个人,改不了。”
白子枫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大师兄,你没有错。师父也没有错。只是你们想要的不一样。”
令狐冲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小师弟,你这话,说得像个大人。”
白子枫笑了笑:“书读多了,就爱瞎想。”
令狐冲也笑了,伸手拍拍他的肩:“行,小师弟,有你这句话,师兄心里舒坦多了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,站起身来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:“走吧,回吧,再不回去,师父该派陆猴儿来找我了。”
三人起身,往山门方向走去。
岳灵珊依旧跟在令狐冲身后,叽叽喳喳地问着山下的故事。令狐冲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,讲得眉飞色舞。
白子枫走在最后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有些复杂。
大师兄十七岁了,内功已至二流中期,剑法在同辈中难逢对手。可他总觉得,大师兄的路,会越走越难。
转眼又是半年。
白子枫每日卯时起床,先练一个时辰的内功,再练一个时辰的剑法。午后去藏书阁读书,傍晚再练一个时辰的剑法。日复一日,雷打不动。
混元功讲究循序渐进,他不敢急躁,只是每日按着师父教的方法,老老实实地吐纳运气。半年下来,丹田处的温热感越来越强,运功时,那股热气已能在经脉中缓缓流动。
这一日,他练完早功,正要去练剑,忽觉丹田一热,一股热气顺着经脉自行运转起来。他心中一惊,连忙盘膝坐下,按照混元功的心法引导那股热气。
热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流经之处,四肢百骸暖洋洋的,说不出的舒服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热气渐渐平息,重归丹田。
白子枫睁开眼,只觉得神清气爽,浑身充满了力量。
他试着运功,丹田处的内力应念而动,比从前强了不止一倍。
二流初期。
他心中涌起一阵欢喜。五年苦功,终于踏入了二流境界。虽然只是初期,但这是真正的武者境界,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。
他站起身,拔出长剑,使了一套朝阳一气剑。剑光闪烁间,内力灌注剑身,每一剑都比从前凌厉了几分。三十六式使完,他收剑而立,只觉得畅快淋漓。
“好!”
身后传来一声赞。白子枫回头,见岳不群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,面带欣慰之色。
“师父?”白子枫连忙行礼。
岳不群走过来,细细打量了他一番,点点头:“混元功小成,踏入二流境界。五年功夫,能有此成就,不易。”
白子枫道:“都是师父教导有方。”
岳不群摆摆手:“是你自己用功。枫儿,你可知为师最欣慰的是什么?”
白子枫摇头。
岳不群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为师最欣慰的,是你沉得住气。五年了,你日日练功,日日读书,从不懈怠,从不浮躁。这样的心性,比天赋更难得。”
白子枫低下头,轻声道:“弟子只是觉得,功夫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,急不得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,记住这句话。急不得。”
这一日,白子枫在藏书阁中寻书时,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角落。
那是书架最里层的一个格子,被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挡着,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好奇地伸手进去,摸出几本薄薄的册子。
封面上写着:《碎玉拳谱》《混元掌要义》《华山腿法十二式》。
白子枫微微一怔。
拳法?掌法?腿法?
他在华山五年,从未见过这些。师父传授的,从来都是剑法。华山派以剑闻名,理所当然。可这些拳掌功夫,为什么被藏在这里?
他翻开那本《碎玉拳谱》,里面画着一个个拳法招式,旁边有小字注解。招式刚猛凌厉,气势雄浑,和华山剑法的轻灵飘逸截然不同。
他又翻开《混元掌要义》,里面记载的掌法精妙非常,一招一式都暗合混元功的运气法门。若是以混元功催动,威力必然不凡。
他正看得入神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找到了?”
白子枫回头,见岳不群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,神色复杂。
“师父,这……”白子枫有些不知所措,“弟子无意间发现的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,走到他身边,接过那本《混元掌要义》,轻轻翻动着。
“这些功夫,是为师藏起来的。”
白子枫不解:“为何?”
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因为为师一直觉得,华山派以剑法闻名,弟子们就该专心练剑。剑法是正道,拳掌是旁门。有剑在手,何必空手对敌?”
白子枫听着,没有插话。
岳不群继续道:“可是这几年,为师看着你们练功,看着大有、梁发他们……为师在想,是不是错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望向窗外,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大有那孩子,练剑五年,剑法始终平平。可你知不知道,上月他和梁发私下比试,没用剑,用的是他自己瞎琢磨的拳法,把梁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?”
白子枫一怔。
岳不群转过头看他,苦笑道:“为师当时就在旁边看着。他那拳法,乱七八糟,不成章法,可就是管用。梁发的剑法,中规中矩,一招一式都按为师教的来,可就是打不过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为师这才明白,不是每个孩子都适合练剑。有些人,天生就该练拳,练掌,练腿。强让他们练剑,是耽误了他们。”
白子枫默默听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这些年看着陆大有苦练剑法的样子,那么努力,那么认真,可就是练不好。原来师父也看见了,师父心里也有数。
岳不群从书架上又取出几本册子,递给他。
“这些功夫,从明日起,你拿去给大有、梁发他们。让他们自己选,想练什么就练什么。若是有不懂的,为师可以指点。”
白子枫接过那些册子,只觉得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对师父来说,这个决定不容易。让弟子们练拳掌,意味着承认剑法不是唯一的路,意味着放下多年的执念。
“师父,”他轻声道,“您是对的。让师兄弟们练适合自己的功夫,他们会感激您的。”
岳不群笑了笑,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落寞。
“但愿吧。”
第二天,白子枫将那些拳掌功夫的册子拿给了陆大有、梁发等人。
陆大有一听可以练拳法,眼睛都亮了:“真的?师父说的?我可以不练剑了?”
白子枫笑道:“不是不练剑,是可以多练一门功夫。剑法还是要练的,只是不用再死磕了。”
陆大有捧着那本《碎玉拳谱》,翻来覆去地看,脸上满是欢喜:“这拳法看着就带劲!比剑有意思多了!”
梁发也选了一本腿法,细细研读起来。几个年纪小些的弟子,也各自选了感兴趣的功夫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。
练武场上,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热闹。
从那以后,华山派的气象渐渐变了。陆大有不死磕剑法了,每日早晚都练那套碎玉拳,拳风呼呼作响,打得虎虎生威。梁发练腿法,一蹦三尺高,落地却轻飘飘的,无声无息。还有几个弟子,有的练掌,有的练腿,各有各的路数。
岳不群每日依旧来指点,不再只盯着剑法,拳掌腿脚,只要有人问,他就耐心讲解。他年轻时也学过这些功夫,虽然多年不用,但底子还在,指点起来头头是道。
宁中则看着这些变化,私下对岳不群道:“师兄,你早该如此。”
岳不群苦笑:“是啊,早该如此。可惜明白得太晚。”
宁中则握住他的手,柔声道:“不晚。只要孩子们能成才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岳不群点点头,望向练武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,眼中有了光芒。
练武场的一角,白子枫正在练朝阳一气剑。剑光闪烁间,他瞥见陆大有一拳打出,拳风竟将三尺外的树叶震得晃动。他心中暗暗点头——这才对,这才是适合大有师兄的路。
他又想起那些藏在藏书阁角落的拳掌功夫,想起师父方才的落寞与释然。
师父变了。
或者说,师父想通了。
五年来,他看着师父从那个一心只传剑法的掌门,变成如今这个愿意因材施教的师父。他知道,这不容易。放下执念,从来都不容易。
可师父做到了。
白子枫收剑而立,望向正气堂的方向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古朴的建筑上,将屋檐镀上一层金色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就是华山派。有人在努力,有人在改变,有人在成长。虽然人不多,虽然日子清苦,却有一种蓬勃的生机,正在悄然生长。
而他,是这生机中的一部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