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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四六风

秦壤 钢镚与铜板 2683 2026-04-25 13:28

  是夜,天已经有些微微凉。

  细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,冻得他有些微微发抖。

  在乡所被张敢婉拒后,扶苏冒着夜雨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叔孙氏的家。

  叔孙氏的宅院坐落在陵津乡东面的一处高地上,背山面水,青瓦白墙,虽不比墨家的高屋大堂,在这乡间却也显得气派非凡。院门前的石阶被夜雨洗得发亮,两盏羊角灯挂在檐下,火光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橘色。

  扶苏刚到门口,便有人迎了上来。

  还是先前那个奴婢,此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,依旧是素白,恭恭敬敬地撑着伞,将他引进院内,走进了三进大宅中的前堂。

  屋中黑咚咚的,冷风穿堂而过。油灯摇曳,所见之处,皆是素白。与大秦尚黑的色调格格不入。

  穿过前堂,绕过一道影壁,便见着了正堂里等候的叔孙勇。

 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,身形敦实,面膛黝黑,一双手骨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,腰间系着革带,未着冠,只用一根竹簪绾着头发,看起来倒不像个官,更像是田里刨食的老农。

  “恒先生,”叔孙勇起身拱手,声音低沉,“夜雨路滑,劳先生亲至,叔孙某心中不安。”

  扶苏还礼:“叔孙公相召,不敢不至。”

  两人分宾主跪坐。堂中设了一张粗木案几,上面摆着几碟腌菜、一壶浊酒、却有不少粗陶碗,像是刚刚有过集会一般。

  随即,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空,照亮了中堂。

  紧接着,便是雷声轰鸣。

  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  扶苏跪坐在案几前,望着眼前被闪电照亮的中堂,饶是有过心理准备,依旧吓了一跳。

  在前堂中间的夜色中,摆着一口小棺材。棺木用的是蜀地常见的杉木,尚未髹漆,白茬茬的,在闪电的白光里显出几分刺目的惨淡。棺身很短,约莫只有二尺来长,像是...装不下一个大人。

  “叔孙公,”扶苏问道,“这是?”

  叔孙勇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然后又斟满,再饮尽。如此三碗,他才放下碗,伸手摸了摸那口棺材,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熟睡孩子的脸。

  “这是我第八个孩儿,昨日刚刚殡天。”叔孙勇声音沙哑,摆了摆手,示意奴婢给扶苏倒了碗酒。

  “先生可知道,我为何非要告那陈氏之子?”

  扶苏没有催他。

  只是明白为何报信的奴婢也是一身素白。

  叔孙勇从袖中摸出一块麻布,摊在案几上。麻布里裹着几片碎陶,和一个拳头大小的木雕小马。陶片是彩绘的,依稀能看出红黑相间的纹路,是蜀地常见的儿童玩具。那木马雕得粗糙,马腿断了一条,用麻绳重新绑过,绳结系得很仔细,一圈一圈,整整齐齐。

  “这是?”

  “巫咸之咒。”叔孙勇说道。

  闪电又亮了一下,照在他脸上,白惨惨的。

  “那陈氏之家,欺我叔孙氏太甚!这三年来,妻妾加起来共产下五男三女,如今只养活了一个成年的女儿,剩下的七个里面有六个得了无治的四六风,还有一个,好不容易活了三岁,却死在郊外的野狼口中,先生可知为何?”

  扶苏沉默,他知道叔孙并不是在问他。

  “这便是那陈氏布的局!”叔孙勇咬牙切齿道,“第四个孩儿死后,我便起了疑心。请了巫医来看,巫医说宅子下面有东西。我让人挖了三尺,果然挖出一个陶偶,上面画着符咒,便是这小马!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重重地顿在案几上。

  “先生可知,我那发妻,便是姓马?马腿断,便是死,这陈氏,就是想让我叔孙氏断子绝孙!”

  扶苏坐在那里,久久无言。

  这个时代的人信巫蛊,信咒术,信山川有灵、草木有神。始皇帝晚年求长生、信方士,天下靡然从风,朝野上下,无人不以此为常。墨家钜子那样精明的人物,不也要在门前立凤鸟雕塑,祈禳灾祸?

  但扶苏不信。

  “所以叔孙公之所以硬是要把那陈氏之子送官,是为了报复?”

  “不然呢?那陈氏也是三代单传,他们能够这般待我,我就不能这般待他?”叔孙勇冷哼道,“若是那乡啬夫张敢胆敢放人,那休怪老夫不客气!那陈氏家里有人在县寺,我叔孙氏就没人在朝堂嘛?”

  他顿了顿,“这便是我请恒先生来的理由,之前我已经听乡老说过,恒先生不日将接任乡啬夫,若是恒先生能够抗住压力,投我以桃,我叔孙氏必将报之以李!”

  扶苏叹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案几上那匹断腿的木马。随即木马轻轻放回麻布上,推回到叔孙勇面前。

  “叔孙公,这东西,您留好。”

  “先生不信我?亦或是觉得那陈家那县尉戈,会对先生不利?”叔孙勇盯着扶苏的眼睛,一脸坦诚。

 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。

  像是从井里捞出来的,凉的乍牙。

  若是那六个并非死于四六风,扶苏还不敢妄加揣测,可六之七,那多半便与这巫蛊无关了。

  所为四六风,便是后世的婴儿破伤风,便是因为接生时用了不洁的器具。

  可...

  扶苏眉头一皱,盘算着利弊,他若是一口应下这是陈氏的巫咸之咒,便是白捡叔孙勇这一个人情。天下掉下来的人情,谁不想要?更何况,若是得到了叔孙勇这一氏的支持,对于自己在此处做大格外重要。

  代价嘛,便是昧着良心,把黑锅扣在陈氏的头上,可就算是如此,也算不上冤屈陈氏,谁让他存了害人的心,用这断了腿的陶马,去咒那叔孙氏断子绝孙呢?

  扶苏心里揣着想法,随即又与叔孙勇说了几句不着咸淡的套话,如“节哀顺变”“家主保重”之类的。

  叔孙勇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
  “先生是聪明人,”他放下酒碗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老夫也不瞒先生,那陈氏之子,锁在乡所,张敢那里,他不敢交人,也没关系,我过些时日,便会奏请那郡里的官吏下来提走那竖子,先生只需要维持现状,暗地下老夫也会承下来先生的情...”

  扶苏听着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
  他只觉得,自己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接这份人情的时候,跟眼前这个叔孙勇,竟也没什么分别。

  他放下酒碗,冷笑道。

  “你给我闭嘴。”

  叔孙勇愣住了。

  “叔孙公,我问,你答。”扶苏收敛心神,平静地说道。“我来帮你找出这个罪魁祸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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