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运气与废墟
实训前一天的动员会,陈夜坐在礼堂后排角落。
台上,张主任正在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强调实训的“重要意义”和“安全规范”。
台下,学生们心思各异。兴奋,紧张,跃跃欲试,或是不安。
陈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。他能感觉到几道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,带着审视、好奇,或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古月安刚坐在前排正中,背挺得笔直,周围簇拥着几个人,隐约以他为中心。
他偶尔侧头和旁边人低声说笑,姿态从容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叶冰清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,独自一人,冰蓝色的长发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微微侧头,似乎在看窗外的云,但陈夜能感觉到,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,轻柔地覆盖着整个礼堂前排区域,重点在古月安刚和他周围。
陈夜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。
上面没有记动员会的要点,只有几行简短的、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关键词和符号:
“D级幽暗森林-东南13区-雷击木(标记点)“
“腐毒狼蛛-群居-畏强光/高频震动-弱点口器/复眼连接部“
“灵力扰流装置-预计触发时间:明日下午2:15-2:18“
“王浩-树胶-火把“
“叶-观察位:北侧岩台(视野覆盖度约65%)“
旁边还有一小幅手绘的、极其简略的地图轮廓,标注了几个箭头和问号。
昨晚,他收到了学校的正式分组通知。不出所料,他和王浩,以及另外两个“名声在外”的学生——一个叫李明的F级“岩皮鼠”觉醒者,性格懦弱,实战课成绩常年垫底;
另一个叫孙倩的E级“荧光菇”觉醒者,能力是微弱的治疗和致幻孢子,胆子小,几乎没参加过实战——被分到了一组。
带队的老师是张主任的亲信,姓赵,一个四十多岁、有些秃顶、总是板着脸的中年男人。
赵老师是二阶初段的实力,御兽是C级的“铁喙鹰”,擅长侦查,但攻击和防御都平平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张主任的远房表亲,对陈夜的态度从无好感。
一个由“废物”、“累赘”、“关系户”和“被针对者”组成的完美“死亡小组”。
陈夜几乎能想象出张主任在安排名单时,脸上那抹快意的冷笑。
很好。
这样的队伍,这样的带队老师,出任何“意外”,都不会有人怀疑。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。
动员会结束时,张主任特意提高了声音:
“最后,再次强调纪律!一切行动听指挥!尤其是某些同学,不要自以为是,搞个人英雄主义!实训不是儿戏,出了事,谁也担不起责任!”
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后排。不少人跟着看过来,低笑声响起。
陈夜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那目光和笑声与他无关。他随着人流走出礼堂。王浩从旁边挤过来,脸色有些发苦:
“夜哥,这分组……摆明了坑咱们啊!赵秃子(赵老师)本来就看你不顺眼,李明和孙倩那俩……唉!”
“没事。”
陈夜说。
“跟着走,少说话,机灵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,树胶,火把,准备好了吗?”
王浩愣了一下,点点头:
“准备好了,我都用密封袋装好了,放背包侧袋。夜哥,真要那么干啊?会不会太危险?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
陈夜拍拍他肩膀,“走吧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学校广场。
二十支队伍陆续集结,登上统一的运输车。
车厢内有些拥挤,气氛沉默而紧绷。
陈夜这组坐在最后排。赵老师坐在最前面,闭目养神,看都没看后面一眼。
李明缩在角落里,抱着自己的背包,脸色发白。
孙倩挨着李明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王浩坐在陈夜旁边,东张西望,有些坐立不安。
陈夜靠着车厢壁,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体内。
黑暗中,唐昊的意识如同冰冷的礁石。
“今日,或需见血。”
唐昊的声音直接响起,没有废话。
“尽量不见。”
陈夜回应。
“演戏为主。”
“战场之上,无人配合你演戏。意外,从不由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……说。”
“我需要你帮我感知杀气,最细微的那种。
尤其是来自非野生异兽的、带有明确敌意和指向性的杀气。范围,五十米。”
唐昊沉默了一瞬。
“可。但持续感知,消耗你之魂力。以你如今,至多维持一刻钟。”
“一刻钟,够了。”
“还有,若事不可为,我会接管一瞬。你之身体,太弱,莫要逞强。”
陈夜没再回应。
接管?
他想起第一次使用昊天本源时,那种身体几乎被撑爆的痛苦和无力感。
唐昊的“接管”,恐怕代价更大。
但有些底牌,该用的时候,不能用犹豫。
运输车在郊外一处被高大围墙和灵力屏障封锁的入口处停下。
幽暗森林副本的入口之一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异空间的能量涟漪。
学生们依次下车,在入口前列队。
负责守卫入口的军方人员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个人的身份铭牌和装备。
赵老师领了队伍的能量信标和求救烟火,简单说了句“跟紧我,别掉队”,便当先走进入口那层水波状的光幕。
短暂的失重和恍惚后,眼前景象大变。
高大的、树皮呈暗紫色的乔木遮天蔽日,树冠浓密,只有极其稀疏的光线能穿透下来,在地面厚厚的腐殖质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空气潮湿闷热,弥漫着更浓郁的腐叶和真菌孢子的味道。
远处传来不知名虫豸的嘶鸣,还有隐约的、大型生物移动时碾压枯枝的声响。
典型的幽暗森林外围景象。灵力浓度比外界高出约三成,但对一阶御兽师而言,还在可承受范围。
“保持队形!李明,孙倩,在中间!王浩,陈夜,注意两侧和后方!跟紧我!”
赵老师低声喝道,唤出了自己的铁喙鹰。
灰褐色的鹰隼落在他肩头,锐利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。
队伍开始缓慢向森林深处移动。
按照实训要求,他们需要在外围区域完成至少三个指定目标的采集或猎杀,并生存六小时以上。
最初的半小时风平浪静。
只遇到几只最低等、几乎没什么攻击性的“腐叶虫”和“荧光蝶”,被赵老师的铁喙鹰轻易驱散。李明和孙倩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王浩也东张西望,试图找到点“值钱货”。
陈夜走在队伍左侧靠后位置,看似随意,但每一步落下,脚掌都与地面保持着一种轻微而持续的接触感,这是唐昊教导的、源自丛林战经验的步伐,既能减少声响,又能随时感知地面的细微震动。
他的呼吸平稳悠长,昊天呼吸法在体内无声运转,将周围环境中驳杂的灵力缓慢过滤、吸纳,补充着自身消耗,同时维持着灵觉的敏锐。
更重要的是,他共享着唐昊那冰冷而高效的“杀气感知”。
在唐昊的感知视野中,周围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灰的底色,点缀着星星点点的、代表生命灵光的或明或暗的光斑。
大部分光斑是暗绿色或土黄色,代表植物或低等虫豸,微弱且平静。
少数快速移动的亮黄色或橙色光斑,代表具有攻击性的小型异兽,但威胁不高。
而在这些杂乱的光斑之中,有几道“线”。
极其细微,几乎难以察觉,如同透明蛛丝般,从他们身后约三十米外,几处茂密的灌木丛和树冠阴影中延伸出来,若有若无地“粘”在他们这支队伍上,尤其是“粘”在他和王浩身上。
那不是灵力的线,而是“注意力”的线,是“敌意”的指向。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观察猎物般的耐心。
果然来了。
而且,不止一波。
看这“线”的凝实程度和附着点,至少有三人,分处不同方位,呈松散的半包围态势。
是古月安刚安排的人?还是张主任额外“关照”?
陈夜神色不变,只是脚下步伐的节奏,微不可查地调整了半分,更贴近王浩一些,同时,他右手食指,在身侧轻轻点了三下。
这是他和王浩约定的暗号之一:有尾巴,三个方向,别回头。
王浩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随即装作弯腰系鞋带,低头的瞬间,眼珠飞快地向后扫了一下,又立刻抬起,嘴里嘟囔着“这破路”,跟上了队伍。
他放在身侧的左手,拇指和食指悄悄圈了一下——明白。
又前行了约一刻钟,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。
空地中央有一小片水洼,水色浑浊。赵老师示意停下休息。
“原地休息十分钟,补充水分,不要远离!”
赵老师命令道,自己则走到水洼边,蹲下似乎是在检查水质,肩头的铁喙鹰飞起,在空中盘旋警戒。
李明和孙倩如蒙大赦,赶紧坐下,拿出水壶。
王浩也一屁股坐在地上,擦着汗。
陈夜靠在一棵树干上,拧开水壶,慢慢喝着。
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空地边缘的几处阴影,又瞥了一眼在空中盘旋的铁喙鹰。
铁喙鹰的飞行轨迹,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,而且不时朝向东北方向的密林发出短促的啼叫。
东北方,正是他地图上标注的,通往“东南13区-雷击木”的方向。也是那几道“敌意线”最密集延伸的方向。
赵老师站起身,看向东北方,眉头皱了皱,又侧耳倾听了一下铁喙鹰的啼叫。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,然后转身,对陈夜他们说道:“你们在这里等着,不要乱跑!我听到那边好像有求救信号,可能是其他队伍遇到麻烦了,我去看看!王浩,你是副队长,看好他们!”
说完,不等几人反应,他身形一动,带着铁喙鹰,快速朝东北方的密林冲去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浓密的植被后。
“赵老师!”王浩喊了一声,但人已经没影了。
空地上一片死寂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水洼边细微的水流声。
李明和孙倩的脸色瞬间又白了,惊慌地对视着。
王浩也愣住了,没想到赵秃子这么干脆就跑了。
陈夜心中冷笑。
求救信号?
铁喙鹰的啼叫频率和节奏,根本不是在示警求救,而是在报告“发现高价值目标”或“前方有较强能量反应”。赵秃子这是被故意引开的。时机把握得还挺准。
几乎就在赵老师身影消失的下一秒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”
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爬行声,从空地四周的灌木和腐叶层下响起!声音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!
“什、什么声音?”孙倩吓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王浩猛地跳起来,抽出随身携带的合金短刀。
李明也哆哆嗦嗦地唤出了自己的岩皮鼠——一只比巴掌略大、浑身覆盖着灰色石质皮肤的仓鼠类生物,此刻正蜷缩在他手心发抖。
陈夜缓缓站直身体,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只见空地边缘的阴影中,泥土翻涌,枯叶爆开!
七八只体型堪比野狗、浑身长满暗绿色刚毛、复眼猩红、口器不断滴落着腥臭粘液的巨大蜘蛛,如同鬼魅般钻了出来!
腐毒狼蛛。
一阶中位群居异兽。
单体实力一般,但擅长潜伏、喷吐带麻痹和腐蚀性的毒网,且协同狩猎能力极强。通常只在森林较深处活动。
此刻,它们呈扇形散开,八只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了空地中央的四人,尤其是看起来最强壮(王浩)和站在最外侧(陈夜)的两个目标。口器开合,发出“呲呲”的威胁声。
“一、一二三……八只!是腐毒狼蛛!完了!我们完了!”
李明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
孙倩更是尖叫一声,躲到了李明身后,手里的荧光菇投影散发出微弱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孢子,但对这些凶残的捕食者毫无作用。
“妈的!拼了!”
王浩眼睛红了,握紧短刀,挡在陈夜身前.
“夜哥,怎么办?”
陈夜没回答,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狼蛛群的分布,又瞥了一眼空地东北角——那里有一棵半边焦黑、似乎被雷劈过的枯树,树下堆积着不少碎石和朽木,地形略微复杂。
正是他地图上标记的“雷击木”附近区域。
“往东北角,那棵黑树下面退!快!”
陈夜低喝一声,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!
王浩虽然不明白,但对陈夜有种盲目的信任,立刻跟着后退,一边朝李明和孙倩吼道:
“愣着干嘛!跟上!”
李明和孙倩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跟着王浩和陈夜,朝东北角退去。
狼蛛群岂会放过到嘴的猎物?
立刻嘶叫着追了上来!
它们速度极快,四肢在腐殖质上划出道道痕迹,腥风扑面!
陈夜退得看似慌张,脚下却精准地踩在几处看似平整、实则下方松软或有朽木的地方,几次“差点”摔倒,又“勉强”稳住,险之又险地避开最先扑来的两只狼蛛喷吐的毒网。
毒网落在腐叶上,立刻冒起嗤嗤白烟。
“夜哥小心!”
王浩挥刀劈开一道射向陈夜侧面的毒液,手臂却被溅上几点,作战服立刻被腐蚀出小洞,皮肤传来灼痛。
陈夜“狼狈”地一个翻滚,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。
他背靠岩石,剧烈喘息,仿佛力竭。
两只狼蛛一左一右,绕过岩石,朝他扑来!猩红的复眼近在咫尺,腥臭的口器几乎要碰到他的脸!
就在这时,陈夜脚后跟似乎“无意”中踢到了岩石底部一块松动的、不起眼的小石头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。
“嗖!嗖嗖!”
岩石侧后方,那棵焦黑雷击木的树干上,几个被苔藓和藤蔓掩盖的孔洞中,猛地射出七八根锈迹斑斑、但尖端依然锋利的金属弩箭!
这些弩箭不知是何年代、何人留下的机关陷阱,沉寂已久,此刻被陈夜“意外”触发!
弩箭射出的角度极为刁钻,覆盖了陈夜左右两侧的空间!
“噗嗤!噗嗤!”
两只扑到近前的狼蛛,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,瞬间被弩箭射个正着!
一只被射穿了左侧的三只复眼,另一只被射穿了腹部关节连接处!暗绿色的腥臭体液飙射而出!
“吱——!”
两只狼蛛发出凄厉的惨嚎,攻势顿止,痛苦地翻滚起来。
陈夜“惊魂未定”,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冲出,朝着王浩他们喊道:
“这边有机关!小心!”
王浩三人看得目瞪口呆,又惊又喜。
这也行?!
然而,剩下的六只狼蛛只是略微一顿,便被同伴的受伤激起了更强烈的凶性!
它们不再分散,其中三只猛地喷出大团粘稠的毒网,封堵王浩他们的退路,另外三只则从侧翼,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过来!
“躲开!”
王浩推开吓傻的李明,自己却被一道毒网擦中肩膀,顿时半边身子一麻,动作迟缓下来。
孙倩的荧光菇拼命释放孢子,试图干扰,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一只狼蛛趁隙突破,锋利如镰刀的前肢,狠狠划向王浩的脖颈!
王浩瞳孔骤缩,想要格挡,但麻木的手臂不听使唤。
眼看就要血溅当场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不是金铁交击,更像是重物砸在朽木上。
只见陈夜不知何时,从侧里冲了出来,手中没有武器,只是握紧了拳头,拳头上覆盖着一层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、流动的漆黑灵力。他这一拳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狼蛛那镰刀前肢的关节连接处!
狼蛛的前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,它吃痛,攻击偏斜,擦着王浩的耳边划过,带起几缕头发。
但陈夜似乎也被反震力伤到,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后背“砰”地撞在了那棵焦黑的雷击木树干上。树干剧烈一晃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嚓……”
树干内部,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。
这棵本就半边焦黑、内部腐朽的雷击木,经过刚才弩箭机关的触发和此刻的撞击,再也支撑不住,从被雷劈过的断裂处开始,朝着外侧狼蛛聚集较多的方向,缓缓倾斜、加速倒下!
“躲开!树要倒了!”
陈夜“惊恐”地大喊,自己则朝着反方向扑倒。
王浩、李明、孙倩连滚爬爬地躲闪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巨大的枯木带着千钧之势倒下,砸在空地上,激起漫天腐叶尘土!
正好将追得最近的两只狼蛛,以及那只被弩箭射伤眼睛、正在翻滚的狼蛛,一起压在了下面!枯木断裂,碎木飞溅,又被陈夜“恰好”翻滚躲开。
尘土飞扬,视线模糊。
等到尘埃稍定,只见空地上一片狼藉。
枯木下,三只狼蛛已经没了声息,被砸得甲壳破碎,汁液横流。
还剩三只完好的狼蛛,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天灾”吓住了,徘徊在枯木边缘,嘶叫着,一时不敢上前。
王浩、李明、孙倩灰头土脸,身上带伤,但都还活着,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。
陈夜从地上爬起来,嘴角有一丝血迹(他自己咬破的),看起来比谁都狼狈。他剧烈咳嗽着,指向最后那三只狼蛛,嘶声道:“火……王浩,火把!”
王浩一个激灵,想起陈夜的叮嘱,猛地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根事先准备好的、顶端缠满了厚厚树胶的短棍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简易点火器——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野营用品。
“嗤!”
树胶被点燃,瞬间腾起明亮的、带着黑烟的火焰。树胶燃烧的气味刺鼻,火焰跃动,发出噼啪声。
动物本能怕火。尤其是腐毒狼蛛这种习惯阴暗环境的生物,对明亮的火焰和高热有着天然的畏惧。
那三只狼蛛看到火焰,明显躁动起来,嘶叫声变得尖锐,开始缓缓后退。
“妈的!来啊!”王浩鼓起勇气,将燃烧的火把在身前挥舞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那只被陈夜“砸”弯了前肢关节、刚才退到稍远处的狼蛛,似乎心有不甘,或者被火焰刺激得狂性大发,竟猛地从侧后方,朝着看起来最虚弱、正拄着膝盖喘息的陈夜,凌空扑来!口器大张,毒液滴落!
陈夜似乎“吓呆了”,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夜哥!”王浩目眦欲裂,想救援已来不及。
就在狼蛛即将扑到陈夜头顶的瞬间——
陈夜脚下一滑。
像是踩到了狼蛛之前滴落的毒液,或是腐朽的树根。他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这个动作,恰好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蛛凌空扑击的轨迹。狼蛛从他上方掠过,带起的腥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而狼蛛扑击的落点前方,正是挥舞着火把的王浩。
王浩也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将燃烧的火把往前一送,想要逼退狼蛛。
“噗!”
狼蛛不偏不倚,正正撞在了燃烧的树胶火把上!
“轰!”
树胶易燃,火舌瞬间将狼蛛的头部和前半身吞噬!狼蛛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,变成一团翻滚的火球,疯狂地扭动着,撞向旁边的灌木丛,引燃了枯叶,很快就不再动弹,只有焦臭味弥漫开来。
最后两只狼蛛,终于被这接二连三的“意外”和同伴的惨状彻底吓破了胆,嘶叫一声,转身就逃,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空地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燃烧的狼蛛尸体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以及几人粗重的喘息。
王浩举着还在燃烧的火把,看着地上狼藉的蜘蛛尸体、倒下的枯木、散落的弩箭,又看看灰头土脸、嘴角带血、撑着膝盖站起来的陈夜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赢了?活下来了?
怎么赢的?好像……全是意外?夜哥踩到机关,夜哥撞倒枯树,夜哥滑倒……然后蜘蛛就死的死,逃的逃了?
李明和孙倩瘫坐在地,看着陈夜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被幸运女神强吻过的怪物——虽然这幸运的方式有点太费命了。
陈夜抹了把嘴角的血迹,走到水洼边,用相对干净的水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迹。他看了一眼东北方赵老师离开的方向,那里依旧毫无动静。
“收拾一下,能用的弩箭捡起来,狼蛛的毒腺和眼珠可以当作任务物品采集。五分钟,离开这里。”陈夜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死里逃生的混战只是日常训练。
王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,开始动作。李明和孙倩也挣扎着爬起来帮忙。
而在空地北侧,大约八十米外的一处陡峭岩台上方。
叶冰清静静地站在那里,冰蓝色的长发在林中微风中轻轻拂动。她手中拿着一枚小巧的单筒远视镜,镜片上流动着淡淡的灵力光泽,显然是特制的侦查装备。
她刚才目睹了全过程。
从狼蛛出现,到赵老师离开,到陈夜“意外”触发机关、“巧合”撞倒枯木、“不幸”滑倒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清晰无比地落在她的视野里。
她的脸色平静,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却闪烁着极其锐利和思索的光芒。
太“巧”了。
巧得像是精心编排的剧本。
触发机关的那块石头,角度、力道,刚好能启动尘封的弩箭。撞倒枯木的位置和时机,刚好能砸中最有威胁的三只狼蛛。最后那一滑,更是妙到毫巅,不仅自己避开了致命一击,还让狼蛛“主动”撞上了火把。
一次是运气,两次是巧合,三次……
叶冰清放下远视镜,看向下方空地中,那个正在默默采集狼蛛毒腺、动作稳定迅速、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生死危机的少年。
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有专注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真的只是他运气好。
但叶冰清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在狼蛛群刚刚出现,赵老师离开的瞬间,陈夜后退时选择的路线,以及他命令队伍退向东北角的时机,都精准地避开了狼蛛最初、也是最有可能合围成功的扑击路线。那不是慌乱下的选择,那更像是一种……预判。
还有,他撞向雷击木的位置,是树干腐朽最严重、也最容易被撞断的一侧。他是怎么知道的?靠眼睛看?还是……
她回想起家族情报中对陈夜的评估:“疑似拥有极高战斗直觉或预判能力,伪装水平专业。”
现在看来,这个评估,可能还是保守了。
这不仅仅是战斗直觉。这是对环境的极致利用,是对敌人行为模式的精准诱导,是将自身也化为诱饵和棋子的、近乎冷酷的战术思维。
叶冰清轻轻吐出一口气,在随身携带的微型记录仪上,输入了几行新的评估:
““目标于D级副本‘幽暗森林’中,遭遇人为引导的腐毒狼蛛群袭击(8只,一阶中位)。带队老师被故意引开。”“
““目标表现:全程示弱,利用环境因素(废弃机关、腐朽雷击木、地形、火光)制造连续‘意外’,以近乎零伤亡代价击溃狼蛛群(击杀4,击退4)。”“
““关键点:1.对副本内废弃机关位置及原理疑似知情。2.对地形弱点把握精准。3.对狼蛛习性(畏火)及行为模式有预判。4.自身动作具有诱导性。5.心理素质极稳定。”“
““结论:伪装等级提升。实战能力下限需重新评估(至少具备应对复数一阶中位异兽的生存与反击能力)。建议观察等级调整为:乙上。存在价值提升,可适当增加投资。”“
输入完毕,她收起记录仪,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空地上的陈夜,身形如同融入风中的青烟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台后方。
几乎在她消失的同时,陈夜采集毒腺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抬头,状似无意地朝北侧岩台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风穿过岩石缝隙的细微呜咽。
陈夜低下头,继续手中的工作。他的指尖,在狼蛛尸体下方潮湿的泥土中,触碰到了一块冰冷、坚硬、带着不规则棱角的东西。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抠出,握在掌心。
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矿石,约拇指指甲盖大小,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、如同血管般的漆黑纹路。矿石入手微沉,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、但本质极其晦涩古老的气息。
在他握住矿石的瞬间,体内那片黑暗空间,骤然震动!
一直如同寒铁般沉寂的唐昊意识,猛地“睁开了眼睛”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滔天杀意、痛苦回忆、以及一丝……难以抑制的渴望的剧烈情绪,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击着陈夜的意识!
“杀神……之路……修罗……传承……”
唐昊的声音在陈夜脑海中嘶吼,不再是冰冷平淡,而是充满了某种被唤醒的、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悸动!
陈夜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一下,死死咬住牙关,才没让异常表现出来。他立刻调动灵力,将那块暗红矿石紧紧包裹、隔绝,那股可怕的悸动才缓缓平复下去,但唐昊的情绪依旧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,剧烈起伏。
“【系统提示:发现特殊物品——“修罗血纹石”(碎片)。】“
“【描述:蕴含极其微弱的修罗神性气息,疑似某处“杀戮之都”或“修罗神考”投影破碎后的残留物。对拥有修罗神选资质者(唐昊)有强烈吸引与共鸣效果。】“
“【效果:可缓慢吸收,微量提升杀气质量,微弱指引“修罗传承”相关投影方位。也可作为高阶材料。】“
“【是否吸收?】“
陈夜毫不犹豫地选择否。现在不是时候。他将矿石悄悄放入贴身的内袋。
“是……这个……”唐昊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带着情绪的余波,但已努力恢复冷静,“此物……与杀戮之都共鸣……这个世界,果然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陈夜明白了。
修罗神的传承,杀戮之都的投影,很可能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。而这块碎片,或许就是线索。
他看着掌心沾着的、来自狼蛛和泥土的污迹,又看了看北侧空无一人的岩台。
实训才刚刚开始。
赵老师还没回来。
暗处的尾巴,或许还在。
而他的口袋里,多了一块可能通向更危险、也更强大领域的石头。
陈夜站起身,将采集好的毒腺和眼珠装进专门的收纳袋。他看向惊魂初定、但眼中已多了几分依赖和信任的王浩三人。
“休息好了吗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“好、好了,夜哥。”王浩连忙点头。
“走吧,离开这里。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,等赵老师,或者……等实训结束。”
他率先迈步,走向森林更深处,步伐依旧平稳。
身后,是狼藉的战场和未散的硝烟。
前方,是幽暗的森林和未知的险途。
而他握着锤柄的手,掌心之下,那块暗红矿石,微微发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