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益于标点符号和本福特法则的使用,两个时辰内,三人便已将账册理完。
天色尚未全黑,墨家已在高堂之中点起泛着松木油脂清香的灯火。松明灯火跳跃不定,将踏入堂门的影子在身后青石地砖上拉得忽长忽短,摇曳晃动。
钜子身前,已然摆了一台梨花木桌案,覆着层金灿灿的锦绣蜀锦,甚是好看。
望着扶苏奉上的竹简,钜子已然恢复不动如山的神情,只是用手掌托着茶杯,淡淡饮了口茶,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“恒先生不必求快,账目之学,在于准。你说呢,仓?”
“钜子所言甚是。”仓恭恭敬敬地回道。
天光渐暗,扶苏这才注意到钜子身旁还有一老者,他一袭黑袍,身上亦是绣着斑竹,恭恭敬敬地立于钜子身旁。
墨仓...
扶苏依稀回忆起来墨鸢曾经跟他说过,仓的身份。
墨仓原本并不叫仓,此人出身于会稽郡郡治吴中县,由于会稽郡乃是吴越争霸之地,有着当时先进的青铜剑冶炼技术,自然墨家也在此设立工坊,收编那些零散工匠,而仓便是在当地笼络的工匠之一。
可仓相比起他的那些同行而言,手艺谈不上好,倒是在账房之事上有所造诣。
凭借着一手对《算学》的熟练掌握,仓步步高升,最终于近年来到了蜀郡的墨家。而因为他掌管着墨家的金帛账房,故而时间久了,渐渐就盖过了他的真名,反过来用他所掌管的“仓禀”,来称呼他为“仓”。
据墨鸢说,还有人称仓曾是信陵君魏无忌手下的一个门客,因此继承了信陵君收容三教九流门客的传统,甚至传言其家里还养着些杀过人的囚徒,不过扶苏觉得只是传言,终归做不得真。
扶苏收敛精神,这才缓缓道:“并非只是求快,而是已有把握分辨出了真假。”
“那老朽就不拦恒先生了。”钜子阖眼,沉思良久。“也请恒先生稍安勿躁。”
不多时,一袭黑袍的墨鸿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前堂。
他亦递上竹简。
扶苏与姜娘相视一笑,至少从查账速度的角度而言,他们已经彻底赢了。
可墨鸿并不这么想,他只是有些轻蔑地看了三人一眼,随即满脸堆笑,向着钜子和仓拱手行礼。
见两组人均已来齐,钜子精神矍铄,刚要张口。
“慢!”
墨鸿随即出声打断道,他挺步上前,微微向扶苏使了不屑一顾的眼色。像是挑衅,又像是不屑。
“秉矩子,还是先请看下双方的结果吧。”
“奥?为何?”
钜子皱眉,扶苏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墨鸿,只见他原先有些苍白的脸,此刻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。
扶苏与姜娘对视一眼,顿时明白墨鸿的小巧思。
呵,幼稚。
他能从墨鸿的话中抿出两层意思,其一便是挑衅,那便是扶苏虽然查的快又如何?未必能结出个正果。
其二便是对他警告,墨鸢要走,但是陵津乡不要想。
毕竟,在墨鸢确定要走之前,那陵津乡乡啬夫一职位,便是他作为大舅哥,赏给扶苏的嫁妆。
可听闻墨鸢说,不论扶苏是否能赢,都愿意跟扶苏走时,这位大舅哥,不禁动了歪心思。
那便是他能要是接任矩子,陵津乡不也是他的囊中之物?
恩...他想双赢。
扶苏不禁感慨,此人翻脸真是比翻书还要快,所谓双赢,便是墨鸿赢两次,扶苏带着碍事的墨鸢远遁。
不过想双赢也得有点本事,你以为你是谁啊?
“便是...”
墨鸿舔了舔嘴唇,把身前得竹简往后藏了藏,带着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神圣和庄严,认真说道:
“若是恒先生一时笔误,写错结果,岂不是显得我墨家无容忍之量?”
扶苏闻言,顿时一愣。
他赶忙瞥了一眼矩子,见矩子依旧阖眼,没有露出笑容,而墨鸿则是小心翼翼地瞥了自己一眼,瞬间明白了。
这话便是先要将他架起来,让他的答案再不能改。
“不再改,以呈上去的竹简为准。”
闻听此言,矩子骤然睁眼,先是瞪了一眼仓和墨鸿,随即意味深长地扫了扶苏一眼。
“如墨鸿所言,先宣布结果!”
“是!”
墨鸿慢步上前,将手中的竹简直接递给了仓。仓缓缓打开竹简,高声宣布:“墨鸿所辖账房,查验结果,两组账册,均属伪造!”
矩子的笑容僵在脸上,原本已举起的茶盏僵在半空,骤然发问道。
“鸿儿,这是何意?”
墨鸿脸上怡然自得:“秉矩子,我墨家之账,岂是外人能够随意染指?所以鸿儿先将两组账册数目皆数涂改,以防外人以查账之名,窥探我墨家虚实!若先生认为有损墨家之名,吾等便一力担之,可我记得,并未与先生有言在先,说这两套账册,必有一真一假?”
扶苏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确实,未曾说过。”
矩子并未接话。
只是默默转向仓,见仓亦是有些愕然,随即端起茶杯,缓缓说道:“仓,这茶,终究还是有些燥了,你还是多叮嘱那你那新来的丫鬟,不能急,你是怎么吩咐的?”
仓闻言,淡淡回道,““回矩子,还是时下正兴的蜀茶法,将干茶叶煮汤。”
“还是旧方子好啊。”矩子望了眼墨鸢。
“明白,鸢儿这就去为大父换成旧例茶汤。”墨鸢慌慌张张地起身,作势要走,可随即被扶苏拉住。
“不必。”矩子的眼神恢复清明,坐直身体,歉意道。
“先生见笑了。”
扶苏与姜娘相视一笑。
“你不怕得罪人?”扶苏耳语道。
“怎么,你怕了?”姜娘倪着他笑道,打了个异常清脆的响指。
关恒摇头晒笑。
来之前,墨鸢可没跟他说墨家之事,竟会这么精彩。
矩子想要借着他们到来之机,顺便敲打下负责管账的墨鸿、仓等人。
可反过来,墨鸿却将比试之事,以墨家的名誉为赌注,掀起了一场微小的政变,逼着矩子表态,不再插手这账务之事。
一个个的,算盘打的很好嘛,看来都是想做棋手啊。
他随即起身,向着矩子深行一例,“秉矩子,墨鸿前辈亦是好意,以在下之见,大可不必苛责。”
“奥?”矩子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。“先生如此体恤墨家,老朽真是不胜感激。”
扶苏晒笑。
“只是比赛尚未结束。”他微微摆手,“刚才正如矩子所言,账房用了四个时辰方才查出账目为假,可我等只用了两个时辰,此事不应考虑至胜负之中?”
“自是不该,”墨鸿猛然抢过话头。“若是仅以时间多寡而论,大可上来以博茕为胜负!”
可墨鸿随即像是想到什么,身形骤然一颤。
扶苏笑着向他点点头。
墨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,一把抓起蜀锦上的竹简,看了一眼,顿时面如死灰。
“刚才,我说不再改,便是不再改。”扶苏转身,笑着捋了捋姜娘的发丝,随即手背被她狠狠掐住,顿时倒吸口凉气。
仓赶忙上前,抢过竹简,愣道:
“恒先生核验结果...皆属伪造!”
“即是如此,那确是恒先生胜了。”矩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声调无甚惊喜之意。“传令下去,明日帮我约见郡守,再准备些饭食,既然是客,那便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走的道理?”
他随即转向扶苏:“恒先生,可曾满意?”
扶苏揉着被掐疼的手背,回礼道:“多谢矩子,在下不胜感激。”
矩子颔首。
“那老朽也有两句话,想要说给恒先生听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