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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叔孙氏

秦壤 钢镚与铜板 2943 2026-04-25 13:28

  “来了!”扶苏拉开大门,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。

  那人浑身素白,恭恭敬敬地弯着腰。

  “敢问可是恒先生?”

  “你是?”

  “乃是这津陵乡中叔孙氏的奴婢。”那人见扶苏出来,随即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记载着家主身份和职位的竹木板——“谒”。

  扶苏接过,瞥了一眼。

  叔孙氏,名为勇,官职是这蒲阳县旁,临邛县的一个尉官,官职不大。但临邛盛产盐铁,因此在蜀郡的地位格外重要。

  见扶苏愣神,那奴婢赶忙上前,深行一礼。

  “先生,我家主人请您至府上一叙。”

  “何事?”扶苏皱眉,他还得去乡所找那乡啬夫张敢,商讨这工师大比之事。如今这时日已近舂时,再晚些过去,便得要让那乡啬夫张敢夜作。

  “小...小人不知,只是说有要事相商。”那人连忙回道,“还请恒先生赏脸。”

  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那就请帮我回绝了吧。”扶苏笑眯眯地答道。

  要事?

  有要事相商,你不跟我说是什么要事?

  那抱歉,去不了。

  “别...先生!”那人慌了神,“老爷只是想...想请先生帮忙,将那陈氏的竖子...”

  扶苏挑眉:“如何?”

  那奴婢声音压得更低:“扣在乡所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最好...交给县寺。”

  扶苏眯着眼睛,笑吟吟地看着前来送信的奴婢。

  “那便请叔孙公等等,我晚些再过去,”扶苏答道,随即挥手赶走了奴婢,踏上了前往乡所的树巷。

  他得先去乡所,毕竟那里才是正事。

  两排桑树夹道而生,枝桠在半空交握,把天光筛成碎金,洒在泥路上。扶苏踏着微湿的地面往里走,鞋底碾过几片初黄的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巷子深处有妇人蹲在门前浣衣,棒槌起落,一声一声,不急不慢。

  暑气已被桑叶滤去了大半,剩下的那点凉意贴在皮肤上,让人清醒。

  扶苏放慢了步子。

  叔孙氏要借他的手收拾陈氏竖子,这事本身不稀奇。乡里豪强互斗,借官府的名头压人,是常有的事。稀奇的是叔孙勇一个临邛县尉,手伸到蒲阳县的津陵乡来,要么是那陈氏得罪得太狠,要么是...这事本就与津陵乡脱不开干系。

  他想起张敢那张永远半醉不醉的脸。

  这消息,可算是有趣。

  不多时,扶苏来到了乡所,经差役通秉后,见到了桌案后翻阅竹简的张敢。

  “怎么,贤弟?”张敢见他过来,手中仍然没有放下竹简,不慌不忙地问道。“想必有事?”

  “正是。”扶苏行礼,正色道,“在年末上计之前,想要于近日再次重开工匠大比,为陵津乡拔擢人才,不知公可否有意?”

  张敢愣了一下,他拈起桌案上的酒壶,灌了一口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,指尖在粗陶纹路上摩挲。

  片刻之后,他方才点头答道。

  “张敢正有此意,只是工匠大比,耗资甚重,往年都是县里拨付钱粮,征发民夫,且去年立夏,陵津乡刚设粮仓,一时抽不出许多人手...”他抬眼看向关恒,目光清明,哪还有半分醉意?“恒先生可是有蒲阳县寺下的文书?”

  扶苏眉头一皱,回道:“非是县寺之意。乃是墨家私请,为选拔巧匠,修缮宗祠,兼制一批农具,只需乡里行个方便,出个名目,许在乡中空地设场比试,并借调些熟知本地匠户人手的吏员协助。”

  张敢“哦”了一声,身体微微后靠,脸上笑容未变,眼睛却又眯了眯。

  “工匠大比乃县寺岁计之要务,非乡所能专断。若墨家欲办,需具文呈报县工曹、户曹核验,再定夺是否征发徭役,且...此时正值青黄不接之时,乡里是真的顾不上啊!”

  说罢,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听着无奈,细品却有几分不耐烦。

  他干脆不再理会扶苏,转头望向旁边的佐吏。

  “再给我添些酒!”

  不多时,张敢便把自己灌得五迷三道,趴在桌案上,一边扯着扶苏的手,絮叨着过去的旧事,一边往嘴里续着黍酒。

  扶苏坐在一旁,面上不显,只是心中默默赞叹张敢的演技。

  若谁敢说这人的演技不是出神入化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

  不过...

  “既然上官醉了,那在下先告退了。”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,在张敢耳边耳语道。“对了,方才叔孙氏遣人来请,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,所以有桩官司想借乡所的名义了了...我见公已醉,那便先去放了那竖子,给他送回陈家。”

  “等等!”张敢径直从桌案上爬起身来,抹了一把脸,才缓缓坐直。“那叔孙氏真的如此说?”

  扶苏淡淡一笑,并未多言。

  张敢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扶苏骗了,他尴尬一笑,挥手屏退佐吏。

  “不更公,今日多有冒犯,还请海谅。”他向扶苏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“那我们兄弟打开窗说亮话,你为什么要搞那个什么劳什子工匠大比?”

  扶苏施施然地坐了下来,两只眼睛盯着张敢,看的张敢愧悔一笑,这才缓缓张口:

  “墨鸢工师刚刚至此...”

  扶苏话还没说完,就被张敢打断了。

  “我自是听闻墨鸢工师自幼长在工坊,自然热爱那工器之事,便是存了接管此处工坊的念头,我问的是你,为什么要搅和这趟混水?”

  “我?”

  “对啊,若是墨鸢工师想要折腾,你就随她去好了,出工不出力,反正也折腾不了一两年,心气自然就败下去,安心在家与你相夫教子,岂不美哉?”张敢摆手,“倒是你,以为要娶那墨鸢工师,便春风得意起来,忘了自己几斤几两?”

  扶苏闻言,赶忙接话:“何意?”

  “我早就告诉贤弟了,那墨鸢工师之前与公子扶苏有过婚约,贤弟可还记得?”张敢窃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扶苏自然记得。

  正因这层关系,墨鸢才成了墨家少主,矩子原本打算让她诞下皇子后接过矩子之位,以此保墨家在秦国的根基。这些旧事,扶苏比张敢更清楚。

  “可如今,”张敢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,落在那盏将尽的油灯上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墨鸢工师嫁给的是贤弟...无根无萍。”

  他没再说下去。但那未尽之言,两个人都明白。

  矩子之位,已经与她无关了。

  沉默了片刻,张敢才又开口,恢复了那副嬉笑的模样。

  “贤弟之所以能娶到墨鸢工师,大概便是家世清白,离蜀郡远了些。”张敢指了指天,轻笑道,“既然如此,那愚兄何必要为了墨鸢工师,得罪那墨家未来矩子墨鸿呢?”

  扶苏咬了咬牙。

  他知道天下将倾,工坊之重关系到后续的粮草。

  以这张敢的德行,扶苏丝毫不怀疑此人会为了给郡守表一句功,便将他卖了。

  想让张敢办事,就不能靠交情,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“利益”和“代价”。

  他随即起身,整了整衣襟,心中已有计较,大步走出了乡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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