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云子进天庭那天的架势，下巴抬得比破损的南天门城楼还要高。走的时候，步子更是迈得比谁都大。

　　结果三天后，他是爬着回来的。

　　这位大罗初期的散修，在洪荒小有名气，向来自诩逍遥世外。他驾着一道刺目的青色灵光，大摇大摆地降落在南天门前。落地后，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领口的云纹衣袍，仰着下巴直接往里走。

　　鲲鹏刚想上前盘问，枯云子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宽大的袖袍，根本没拿正眼看这位北海之主，径直奔向凌霄殿。

　　踏入大殿，枯云子在紫微面前敷衍地拱了拱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连膝盖都没弯一下。

　　“久闻天帝大名，枯云子特来一观。“他拖长了音调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　　紫微坐在帝座上，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三息。

　　“看看就好。“紫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入不入编，全看你自己。坐。“

　　旁边立刻有一只充当杂役的灵禽扇着翅膀，搬来一把木椅。

　　枯云子撩开下摆坐了下去。他四处打量着残破的凌霄殿，目光在那些还没修补好的石柱上停留了一会儿，撇了撇嘴：“嗯……还行。但说白了，也就是个大点的洞府而已。“

　　紫微靠在椅背上：“嗯。“

　　他不接话。

　　枯云子坐在椅子上，表面云淡风轻，实际上后背已经开始冒汗。帝座上散发出的天庭气运威压正在无死角地持续施加，他觉得自己屁股下面像坐了一块烧红的铁板。法力在经脉里运转得极其吃力，但他死咬着后槽牙，硬是没露出半点窘态。

　　鲲鹏站在台阶下方，斜眼看着枯云子装腔作势，忍不住别过头去。这家伙现在的嚣张架势，简直比自己当年在北海挨揍之前还要张狂。

　　没坐多久，枯云子就撑不住了。他主动站起身，提出要在天庭“转转“。

　　紫微没拒绝，亲自带他走了一圈。

　　从封神书举行册封仪式的内殿广场，一路走到远观情报光幕的看台。整个过程中，枯云子全程板着脸，面色不变，看到什么都只回一个“不过如此“的轻笑。

　　一圈转完，枯云子停在南天门前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对着台阶上的紫微随意地拱了拱手。

　　“天帝，恕枯云子直言——天庭不过如此。所谓的编制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受人管辖罢了。“枯云子甩了一下袖子，“枯云子一人逍遥惯了，不需要什么编制。告辞。“

　　紫微站在台阶上。他没追，也没拦。

　　风吹过南天门，紫微的万星垂象袍下摆微微飘动。他看着枯云子的背影，只淡淡说了一句。

　　“三天后见。“

　　枯云子正要起飞的脚步猛地一顿，但他没有回头，爆发出一阵干涩的哈哈大笑，化作一道青光冲入云霄。

　　青光迅速远去，在空中留下一道很快消散的尾迹。

　　紫微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道光尾彻底消失，等了三息，转身朝殿内走去。

　　“主公！“鲲鹏急急忙忙追在后面，“他都指着鼻子说天庭不行了，您怎么不反驳他两句？哪怕让臣去揍他一顿也行啊！“

　　“不需要朕反驳。“紫微的步子很稳，“天道会替朕说话。“

　　第一天。

　　枯云子回到自己那座山清水秀的洞府，盘腿坐在白玉床上打坐。刚运转了两个周天的功法，他就皱起了眉头。

　　修炼进度比平时慢了足足三成。灵气进入经脉后像是在泥沼里穿行，极其滞涩。

　　“大概是赶路累了。“他嘀咕了一句，没放在心上。

　　第二天。

　　枯云子开炉炼丹。他拿出了平时十拿九稳的凝气丹方，放入了几株年份极好的灵草。

　　然而，控火的法决刚刚打出，丹炉底部的地火突然失控上窜。

　　“砰！“

　　丹炉盖子被炸飞，一股浓烈的黑烟喷了枯云子一脸。

　　他铁青着脸清理了丹炉，再炼。

　　连爆三炉。

　　枯云子看着满地焦黑的药渣，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不安。这种低级失误，他已经几万年没犯过了。

　　第三天清晨。

　　枯云子正在闭关室里调息，体内原本快要突破的境界瓶颈，突然像压下了一座万丈高山，压力凭空加重了五倍。他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
　　还没等他调匀气息，洞府外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。

　　他冲出洞府，一眼就看到自己养了整整一百年的那只仙鹤灵兽，正叼着他药园里最珍贵的一株灵芝，头也不回地朝天庭方向狂飞。

　　“回来！“枯云子气急败坏地大吼，“你个孽畜！跟了我百年——“

　　前方的仙鹤根本没停，反而加快了速度，丢下一句清脆的鹤鸣：“道主，天庭方向的气运更浓，小的……留不住了！“

　　枯云子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。

　　他看着仙鹤飞远，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洞府方圆百里内的灵气浓度正在缓缓降低。并不是灵气真的少了，而是他自身的牵引力不够了——他的气运，已经不足以让这方天地的灵气向他聚集。

　　枯云子走到洞府外的水潭边，低头照了照水面。

　　水里的那张脸比前天黄了一整圈，眼眶下有着浓重的乌青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抬起手，整条手臂传来一阵酥麻的无力感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抽。

　　这是气运流失影响道基体质的早期症状。

　　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“枯云子声音发颤。他终于意识到，那句“三天后见“根本不是什么狠话，而是极其精准的死刑宣判。

　　枯云子连回洞府收拾东西的心思都没了。

　　他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，疯了一样腾空而起，向着天庭的方向狂飙。

　　速度用到了极限，体内的法力像漏水的筛子一样疯狂流失。三天前来时那条意气风发的路线，现在他面色枯黄地反向飞了回来。

　　“砰“的一声。

　　枯云子重重地落在南天门前。双腿一软，膝盖磕在石板上，差点直接跪在门口。

　　他死死撑着膝盖，大口喘着粗气站稳，一抬头，就看到鲲鹏靠在门柱上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灵草，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哟，枯云子道友。“鲲鹏吐掉灵草，“三天不见，怎么瘦了这么多？“

　　枯云子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面子，声音全哑了：“求……求见天帝陛下！“

　　“进去吧。“鲲鹏侧开身子，“陛下说了，你今天会来。帝座上等着呢。“

　　枯云子愣了一下：“他……他知道我会来？“

　　“三天前就知道了。“鲲鹏翻了个白眼。

　　枯云子迈动发抖的双腿走进凌霄殿。

　　大殿里充斥着浩瀚的天庭气运。这股力量扑面而来，他第一次觉得这种气运不再是让他如坐针毡的压力，而是救命的温暖火盆。

　　殿内，刚入编不久的曜日正在值班。他转头看到三天前那个趾高气扬的散修，此刻眼窝深陷、面如枯槁，微微吃了一惊。

　　“三天就变成这样？“曜日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，心里一阵后怕。

　　枯云子走到大殿中央，“扑通“一声跪得结结实实。

　　紫微坐在帝座上，手里翻开那本散发着微光的封神书，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三天前说天庭不过如此的是你。“紫微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，“三天后跪在这里的也是你。“

　　枯云子满脸羞愧，把头死死磕在石板上：“臣……知错。求陛下收留。“

　　“收可以。“紫微手指点了点书页，“但你三天前的嘴够大的——所以你的编制也就够低的。“

　　紫微将封神书翻到最末页那几个空白的角落。
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你是天庭的清扫使。“

　　枯云子猛地抬起头：“清……清扫使？“

　　“对。扫地的。“紫微看着他，“不服？“

　　“臣……臣服了。“枯云子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，重新把头磕了下去。

　　紫微拿起虚拟的帝气之笔，写下了枯云子的名字。

　　封神书亮起光芒。这次的册封金光，比当初册封大天神时弱了十倍都不止，仅仅在枯云子身上微微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
　　但就是这一闪即逝的金光照在身上，枯云子立刻感觉到，那股导致他道基崩塌的气运流失感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。稳了。

　　他眼下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，经脉里那股迟滞感也消散一空。

　　站在旁边的鲲鹏死死咬住嘴唇，强行把到了嘴边的笑声咽了回去，但一双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。堂堂大罗初期，来天庭扫地。

　　半天时间不到。

　　枯云子入编的消息，配合着他三天内气运暴跌差点废掉的惨状，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洪荒大地上疯狂扩散。

　　洪荒各方势力中，开始流传出一个极其恐怖的说法。

　　某处散修聚集的坊市里，几个人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。

　　“听说了吗？枯云子，大罗初期啊！三天就差点废了！“

　　“这天庭也太霸道了，不入编就被天道制裁？“

　　“也不算制裁……“一个消息灵通的修士压低了声音，“听说是你主动靠近了封神书的天道正统力量，然后又当面拒绝，天道自动判定你逆了秩序。这气运流失根本不是天帝动手，是天道自发降下的惩罚！“

　　“妈呀，那这跟直接制裁有什么区别！“一个青袍修士满头冷汗，“天庭编制现在还招人吗？我这就去不周山排队！“

　　同样的消息，也传到了遥远的太阳星。

　　巨大的扶桑树下，帝俊捏着那枚传讯玉简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，连火星迸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　　太一站在一旁，看着兄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，试探着叫了一声：“兄长？“

　　帝俊猛地捏碎了玉简，石粉从指缝间扑簌簌落下。

　　“如果这是真的……“帝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天庭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可怕十倍。“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向不周山的方向。

　　“天道，在为他站台。“
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太阳星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大日金焰波动。狂暴的火舌冲天而起，烧塌了大片的云层。帝俊在发怒，但他死死站在原地，这一次，他连往前迈出一步的冲动都被强行压制住了。

　　同一时刻。

　　天庭凌霄殿内，那面悬浮的巨大情报光幕上。代表着太阳星的那个标记，突然闪烁了几下，颜色从淡红变成了刺目的深红色。

　　鲲鹏正靠在一边剔牙，看到光幕的变化，立刻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色。

　　“主公。“鲲鹏指着光幕，皱起眉头，“太阳星那边……好像不太对劲。“

　　紫微看了一眼那深红色的标记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他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