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秦壤

第115章 工坊

秦壤 钢镚与铜板 3372 2026-04-25 13:28

  饭毕,扶苏几人挥别了张敢。

  他先让墨鸢带着蒙恬与浣去屋舍里歇息,自己则慢慢踱进了乡间工坊,以墨鸢未婚夫的身份召集了此处工匠,准备先将让他们把手头上农具的都摆出来,看看有什么能为接下来种植胡豆使用。

  毕竟,磨刀不误砍柴工。

  而且工坊之事,关乎到之后的工匠大比,更关系到他能否在津陵乡站稳脚跟。

  距离农忙还有一个月,这一个月是他打造趁手的农具的关键时间点,过了这个月进了农忙,便没人再听他的去打造农具,而没有趁手的农具,胡豆种不下去;没有胡豆肥田,明年这绿肥的效果便体现不出来;实打实的绿肥效果体现不出来,他光凭一张嘴,能说的动其他黔首?

  扶苏心里清楚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满打满算,离天下大乱也就两三年。这两三年里,他必须把陵津乡变成一块能自给自足、能扛得住兵灾的铁板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也是他嘴边最好啃的那块肉,就是墨家工坊。

  因此,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,把工坊拿下。

  昌则带着醉意,起身回了成都。

  他按照扶苏的安排,去保护好姜娘和她的侍女衷。

  审计墨家一事,做不出成绩还好,要是真做出成绩,以这墨鸿的德性,扶苏可不放心姜身边没有自己人。

  话分两头,扶苏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工坊,此处位于乡所的西面,占地极阔,从外面看不过是里南一片灰扑扑的土墙院落,走进去才见内里乾坤。

  院落呈“回”字形,四面是夯土砌成的长屋,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乌瓦,瓦缝间探出几茎枯草,在风里簌簌地抖。正中的天井被改作了粗锻的场院,地上铺着厚厚的碎石与炭渣,踩上去沙沙作响,脚感粗粝得像是踩在一层碎骨上头。

  靠东面的一排架子上,农具倒是摆得齐整,耒耜、镰、犁铧,一行行码着,像是等着检阅的兵卒。可细看下去,就连扶苏这种外行便能瞧出端倪。

  有的刃口打得太厚,锄板的弧度也不对,握柄处的铁箍镶得松松垮垮,像是挥舞起来就会掉下一般。匠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各自的工位前,有人漫不经心地敲着锤,有人干脆撂了家什,靠在墙根底下晒日头,半眯着眼,嘴角叼着草梗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
  扶苏站在场院中央,四面的目光投过来,有审视,有讥诮,有麻木,唯独没有善意。

  炉火噼啪作响,在正午的太阳下,依旧把他身后拉出了一条又长又薄的影子。

  “先生,省省气力吧。不去给乡啬夫那里表功,竟屈尊到我们这儿,教起工匠锻铁了?”一个脸上有烫疤的年轻工匠歪着身子,嗓音故意拖得老长。

  扶苏皱眉头,他懒得反驳,只是淡然笑了笑。

  他原本以为,此处既然是墨家物流与资金交汇的咽喉,这工坊中的工匠又皆隶属于墨家,以墨鸢未婚夫的身份行动能够更加便利些。

  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啊。

  “你是?”

  “就算说了,先生也记不住啊!”那烫疤工匠嘲弄道,手中还摆弄着锤。

  哄笑炸开,撞得梁柱都像在颤。

  扶苏只是俯身,目光死死盯住院中位于居中之位的白发老者。

  那老者被他盯得有些不适,这才微微抬手,制止高堂内的哄笑。

  “恒先生,”老者捻须,声音轻蔑,“下人粗鄙,只是见您亲临,惊讶得过了头,您大人大量,不要计较。”

  “你们对张敢也这么表达你们的惊讶嘛?”扶苏挑眉。

  给我来下马威是吧?

  “毕竟工户言语粗鄙,自然比不上士子体面。”老者眼一眯,嘴一斜。“若是先生不满,老朽御下无方,先行致歉。”

  “是没长着先生的那张俏脸!”烫疤工匠猛地插嘴,“更拉不下脸皮入赘!”

  笑声仿佛要掀开这工坊的地皮。

  扶苏双臂环抱,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些人。

  就这?

  他还以为阳周之后,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呢。

  笑声渐渐枯竭,变成窃窃私语,最终只剩不安的死寂。所有工匠的目光,都汇聚在扶苏身上。

  扶苏环顾四周,淡淡说道。

  “有趣,”他随即换上冷漠面孔,环视全场。“说罢,墨鸿跟你们说了什么,又许诺了什么?”

  老者顿时神色一变,他完全没想到眼前此人竟如此简明扼要地点住了重点。

  “墨鸿君...未曾与下人多言。”

  扶苏点头:“奥...”

  不是,这些工匠都这么单纯吗?

  可他又想了想墨鸢,随即叹了口气。只是微微挥了挥手,示意那些工匠散去,可随即才发现自己完全指挥不动这些工匠。

  也罢。

  他随即转身,离开工坊,没等那些工匠再多言,只留下一片面面相觑的背影。

  “来者不善啊...”

  等下,他好像才是来者?

  扶苏脚步不停,准备看看蒙恬和浣把家收拾的怎么样了,不禁在心里感慨起自己安排昌尽快返回的决策如此正确。

  若是那墨鸿心里没鬼,绝对不会故意搞成这个样子,想逼他知难而退。

  这便是这些成长于深宅大院中纨绔子弟的通病,他们自视甚高,没经过什么挫折,把自己的面子看的比天还要重要,然后以己度人,认为若是能落了他的面子,便能阻住他前进的步伐。

  可在扶苏看来,这与其说是劝退,倒更像是面对掠食者时的孔雀开屏。

  不过徒增笑耳。

  更重要的是,墨鸿暴露了一个要命的细节,恐怕这津陵乡坊里,还有不想让扶苏知道的秘密,大概率后续还会和姜娘的墨家之旅挂钩。此外,他亦不可能等接任乡啬夫之后,三五个月乃至半年,培养一批忠于墨鸢的势力,去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。

  毕竟,将休耕改为轮作,就需要一两年才能显出成效。从时间上来看,大秦也就三两年的活头了。

  每一个月,乃至每天对于他而言,都很重要。

  他站在工坊外的院子里,午后的阳光刺眼,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涌的思绪。

  那些工匠的嗤笑、蔑视、故意的挑衅...画面一帧帧闪过。但此刻,愤怒被一种更清晰的审视取代,从千头万绪中梳理出一条主线。

  生气肯定不行,如果他生气,别人就会发现他并没有什么真本事。

  还有就是除了那些需要他拔除的刺头,剩下那些没什么倾向的基层工匠的工匠也得留下,供墨鸢差使。

  有趣。

  扶苏随即又在乡里转了一圈。正值日昃,田间的农夫已经收工,三三两两往回走。他注意到,有几个壮劳力经过工坊门口时,脚步明显加快了些,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。

  扶苏这才返回了闾里,见到了墨鸢和蒙恬。

  听扶苏讲述完今天的遭遇之后,墨鸢顿时怒发冲冠。

  “岂有此理!那老匹夫之前在我面前卑躬屈膝,没想到居然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!”她猛拍面前桌案,吓得身边的侍女浣一惊。“都是墨鸢轻虑浅谋,居然让先生受如此屈辱!”

  “无碍,看夫君怎么给你摆平。”扶苏微微一笑,只是摆手,把她揽入怀中。

  若是没有工坊这些人这么一闹,此事还不好办呢,倘若那白发老匹夫冲着矩子的面子不敢多言,冲突从明面转到地下,那再找这些人阳奉阴违的把柄,那就真的难了。

  他拨弄着墨鸢额头的秀发,心里还在不住地思考着。

  当务之急,还是要在这个傲睨自若的工坊之中找到突破口。

  扶苏知道,对于工匠这些对于自己手艺引以为傲的人,如果想要压服他们,不能通过武力或者金帛,而是要在他们的专业知识上,实实在在地击败他们,让他们看到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
  这条路,虽然要比利用矩子的权势来压人要复杂许多,但若是成了,那这工坊之后便姓鸢了。

  好在,他有墨鸢作为他的金手指,没有什么比墨鸢在众目睽睽的比赛之中,击败这些工匠,更能体现他们的实力了。

  他思忖片刻,悄然问道:“那津陵乡中,有没有工匠大比的旧例?”

  “有,只是一般由乡啬夫所主持。”墨鸢答道。

  扶苏随即起身,想要去找张敢。

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几人的交谈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