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破城
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至七月二十五日
七月二十日,北京城破了。
天刚蒙蒙亮,炮声就停了。不是不打了,是没什么可打的了。
崇文门的城门被炸开一个大口子,碎木头、碎石头堆了一地。日本兵从缺口涌进去,踩着那些东西往里走。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年轻士兵,手里举着枪,眼睛瞪得溜圆。他以为城门口会有抵抗,会有清兵冲过来,会有人朝他开枪。
什么都没有。
城门洞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老百姓缩在墙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那年轻士兵走过去,用枪指着他们,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。
那些人听不懂,只是磕头,砰砰砰的,额头磕在石板上,磕出血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后头的军官推了他一把:“走!往里走!”
他这才反应过来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进了城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街道两旁全是废墟,烧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瓦片碎了一地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,混着血腥味,呛得人直想咳嗽。
路边的沟里躺着几具尸体,有的穿着号衣,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,有的光着上身,看不清是谁。血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一片,招来一群一群的苍蝇,嗡嗡嗡地飞。
那年轻士兵捂着鼻子,皱着眉头往前走。
他忽然想起家乡的樱花,想起母亲做的饭团,想起临走时妹妹哭着送他的样子。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继续往前走。
东四牌楼附近,有一家杂货铺。
铺子门关着,可门板上有条缝,里头的人正从那缝里往外看。
看的人是铺子的老板,姓钱,五十多岁,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铺子。他旁边蹲着他媳妇,还有他闺女,三个人缩成一团,大气都不敢喘。
钱老板从门缝里看见那些洋兵从街上走过,走得很慢,边走边看。有一个洋兵停下来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洋兵看了几眼,走了。
钱老板松了口气,退回来,靠在墙上。
他媳妇小声问:“走了?”
他点点头。
他闺女缩在她娘怀里,浑身发抖。
钱老板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今年才十六岁。
他闭上眼睛,不敢往下想。
日本兵进了城之后,英国兵、美国兵、俄国兵、法国兵、德国兵也陆续进来了。
各国兵走的是不同的城门。日本兵走崇文门,英国兵走广渠门,美国兵走东便门,俄国兵走东直门,法国兵走西直门,德国兵走安定门。
进了城之后,他们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。
英国兵走得最规矩,排着队,步伐整齐,目不斜视。路边的老百姓跪着,他们看都不看一眼。
美国兵也还行,就是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有个美国兵看见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,停下来看了半天,问翻译那是什么。翻译说是糖葫芦,用山楂做的。他买了两串,一边走一边吃,吃得很高兴。
俄国兵就不一样了。
他们一进城就开始抢。看见什么抢什么,抢完了还打人,打完了还笑。有个俄国兵冲进一家布店,把店里的布全抱出来,抱不动,就让后头的兵来帮忙。掌柜的跪在地上求他,他一脚把掌柜踹开,笑着走了。
法国兵也抢,还专门抢女人。
德国兵最狠,见人就打,见东西就砸。
一个德国军官骑着马从街上走过,看见路边跪着一个老头,忽然停下来,用马鞭指着那老头,问翻译:“他是干什么的?”
翻译问了问,说:“是个卖菜的。”
那军官跳下马,走到老头跟前,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老头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军官忽然笑了,转身走了。
老头瘫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中午的时候,各国兵已经进了内城。
紫禁城就在眼前。
克林德骑着马,带着一队德国兵,走到天安门前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高大的城门,看着那红墙黄瓦,看着那城楼上挂着的匾。
他问翻译:“那上面写的什么?”
翻译说:“天安门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天安门?天子的门?”
他跳下马,走到门前,伸手摸了摸那门。
门是木头做的,很厚,很沉,漆着红漆。
他拍了拍那门,转过身,对身后的兵说:“这就是紫禁城。皇上的家。”
那些兵看着那门,眼睛里闪着光。
克林德又笑了笑,翻身上马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他刚要往里走,忽然一队日本兵冲过来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领头的日本军官骑在马上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克林德公使,这里现在由日本军队占领。没有联军司令部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克林德脸色变了。
“我是德国公使。你凭什么拦我?”
那军官说:“凭我的枪。”
两人对峙着,谁也不让谁。
过了好一会儿,克林德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。我不进。我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进。”
他拨转马头,带着德国兵走了。
那日本军官看着他走远,才带着人退开。
下午,各国公使聚在英国使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街道。
街上到处都是兵,到处都有人在跑,到处都有人在喊。远处还有火光,还有烟,黑乎乎的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秘书走过来,小声说:“公使,各国公使都到了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,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
克林德、西德二郎、康格、葛络干……一个个都在。
窦纳乐开口:“诸位,北京城打下来了。接下来怎么办,咱们得商量商量。”
克林德说:“有什么好商量的?打下来了,就是咱们的。该杀杀,该抢抢,该赔赔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您这话,是代表德国政府说的,还是代表您自己说的?”
克林德愣了一下。
窦纳乐继续说:“咱们的目的是什么?是赔款,是惩办祸首,是保证以后的安全。不是灭掉大清。灭掉大清,谁来管这片土地?咱们自己管?管得过来吗?”
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西德二郎说:“窦纳乐公使说得对。我的意见是,先稳住局面,然后让清廷派人来谈。”
康格点头:“我同意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从现在开始,各国分区占领北京城。东城归日本,西城归英国,南城归美国,北城归俄国,中间那块归各国共管。各区的秩序,各区自己维持。不许乱抢,不许乱杀,不许乱来。”
克林德冷笑:“不许乱来?那些兵,是你一句话就能管住的?”
窦纳乐看着他:“管不住也得管。乱来乱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克林德没再说话。
傍晚的时候,街上安静了一些。
那些兵抢够了,打够了,累了,开始找地方歇息。
钱老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半天,确认街上没人了,才打开门,探出头去。
街上乱七八糟的,到处是扔的东西。有打碎的坛子,有踩烂的菜,有撕破的衣裳,还有不知道谁丢的一只鞋。
他缩回头,把门关上。
他媳妇问:“外头怎么样了?”
他说:“别问。睡觉。”
他闺女缩在床上,睁着眼睛,不敢睡。
钱老板坐在门槛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夜很静,静得吓人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哭声。哭得很惨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。
可那哭声还是钻进来了。
钻进耳朵里,钻进心里,赶都赶不走。
七月二十一日,天刚亮,联军开始挨家挨户搜查。
说是搜查义和拳,可抓的人里头,十个有九个是普通百姓。
钱老板家的门被踢开了。
几个日本兵冲进来,四处翻找。一个翻译跟在后面,大声问:“你家有没有藏义和拳的人?”
钱老板跪在地上,磕头:“没有,没有,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买卖人。”
翻译跟日本兵说了几句。日本兵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忽然一枪托砸在他脸上。
钱老板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脸。
他媳妇扑过来护他,被另一个日本兵一脚踹开。
他闺女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那几个日本兵看了看她,互相嘀咕了几句,走了。
钱老板趴在地上,看着他们走远,才慢慢爬起来。
他扶起他媳妇,又去看他闺女。
他闺女没事,就是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把她搂在怀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中午的时候,街上贴满了告示。
告示是用中文写的,大意是:联军进城,只为剿灭义和拳,保护良民。百姓各安其业,毋得惊扰。
钱老板站在告示前,看了半天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安其业?怎么安?铺子都被抢光了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别说了,让人听见,命都没了。”
钱老板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铺子里,他看着那些空了的货架,忽然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
他媳妇走过来,拍拍他的背。
“别哭了。人还在就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脸上也有伤,眼睛肿得老高,可她还站着,还活着。
他点点头。
人还在就好。
七月二十二日,奕劻从藏身的地方出来。
城破那天,他躲在了一个老百姓家里。那家主人姓刘,是个卖豆腐的,平时见了他得磕头。那天他跪在刘家门口,求刘收留他。
刘愣了半天,把他让进去,藏在柴房里。
他在柴房里躲了两天,吃的是刘家的剩饭,喝的是刘家的凉水。柴房里全是灰,呛得他直咳嗽,可他不敢咳出声,捂着嘴,憋得满脸通红。
第三天,刘告诉他:“王爷,外头贴告示了,让官员出来,去总理衙门报到。”
奕劻愣住了。
他问:“报到?报什么到?”
刘说:“不知道。告示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奕劻想了想,从柴房里出来。
他站在刘家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很蓝,太阳很毒。
他转过身,对刘拱了拱手:“刘老板,救命之恩,容后再报。”
刘摆摆手:“王爷别说了,快走吧。”
奕劻点点头,走了。
他走到街上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路上遇见几个洋兵,从他身边走过,没理他。
他松了口气,加快脚步。
到了总理衙门,他愣住了。
衙门的大门敞着,里头站着几个洋兵。一个翻译站在门口,看见他,问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奕劻说:“我是奕劻。庆亲王奕劻。”
翻译愣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英国军官出来,上下打量他几眼,说:“进来吧。”
奕劻跟着他进去。
大堂里坐着一个洋人,他认识——英国公使窦纳乐。
窦纳乐看见他,笑了笑:“庆亲王,您来了。坐。”
奕劻在他对面坐下。
窦纳乐说:“庆亲王,您别怕。我们请您来,是想跟您商量商量,怎么恢复秩序。”
奕劻愣住了。
窦纳乐说:“北京城不能乱。乱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您是朝廷的王爷,您出来,帮着维持维持,大家都有面子。”
奕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窦纳乐说:“您回去想想。明天再来。”
奕劻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总理衙门,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刘老板那句话:人还在就好。
人还在。
那就还有希望。
七月二十三日,陈景仁在汉口听说了北京城破的消息。
他站在街口,听着那些人议论,有人说朝廷完了,有人说洋人占了京城,以后怎么办,有人说管他谁占,能活着就行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写:
“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,汉口。听说北京城破了。不知道那些认识的人,还在不在。孙大娘,李铁柱,张老三……他们还好吗?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孙大娘那句话:活着就好。
他活着。李铁柱也活着。希望他们都活着。
七月二十四日,慈禧的车队还在路上。
她不知道北京城已经破了。每天收到的消息,都是几天前的。等她知道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这天傍晚,车队走到一个叫居庸关的地方。
天黑了,没法走了,就在关里歇下。
慈禧坐在一间破屋里,吃着干粮,喝着凉水。
李莲英在旁边伺候着,小心翼翼。
忽然,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荣禄进来了。
他浑身是土,满脸是汗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慈禧看见他,愣住了。
“荣禄?你怎么来了?”
荣禄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:“老佛爷,北京城……北京城破了。”
慈禧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。
她愣了一会儿,才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。”
慈禧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问:“紫禁城呢?”
荣禄低着头:“洋人还没进去。可迟早的事。”
慈禧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黑夜。
月亮很亮,照得关里一片白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过头,对荣禄说:“起来吧。赶了一天路,歇歇。”
荣禄爬起来,站在一旁,不敢动。
慈禧又看着窗外。
她说:“荣禄,你说,咱们还能回去吗?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荣禄说,“等谈好了,就能回去。”
慈禧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谈好?拿什么谈好?”
荣禄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慈禧转过身,看着他:“荣禄,你说实话,大清还有救吗?”
荣禄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站在窗前,一直站到天亮。
七月二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各国公使再次聚在英国使馆。
这回窦纳乐拿出了一份文件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诸位,这是我草拟的条约大纲。大家看看,有什么意见。”
克林德拿起来看了一遍,笑了:“窦纳乐公使,您这胃口,比我还大。”
窦纳乐也笑了:“大?我倒觉得,还不够大。”
他指着文件上的条款,一条一条解释:
“第一,赔款。四亿五千万两。为什么是这个数?因为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,一人一两,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。”
“第二,惩办祸首。名单我已经拟好了,一共九十六人。从端王载漪开始,到刚毅、启秀、赵舒翘、毓贤……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第三,驻军。允许各国在北京驻军,划定使馆区,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。天津至山海关一线,各国可以驻兵。”
“第四,拆除大沽炮台。”
“第五,禁止进口军火,期限两年。”
克林德听完,忽然问:“窦纳乐公使,这里头怎么没有关于我的?”
窦纳乐看着他,没说话。
克林德说:“我是德国公使。德国在这场战争里死了多少人?我的要求呢?”
窦纳乐说:“克林德公使,您的意见,可以提出来,大家商量。”
克林德冷笑:“商量?有什么好商量的?我要清廷派亲王来德国道歉。我要他们给德国立碑。我要他们赔偿德国的损失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:“可以。这些都可以谈。”
克林德这才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看向其他人:“诸位还有什么意见?”
西德二郎说:“我同意。但日本要求,在福建不得割让给其他国家。”
康格说:“美国要求,中国必须开放更多通商口岸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提出各自的要求。
窦纳乐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记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
“诸位,咱们的条件,清廷能答应吗?”
克林德说:“不答应,就接着打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等李鸿章来了,跟他谈。”
傍晚,钱老板坐在铺子里,看着外头的天。
他媳妇走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
“你说,往后会怎么样?”
钱老板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他媳妇说:“咱们还能活下去吗?”
钱老板看着她,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他媳妇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了。
钱老板把她搂在怀里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
远处的火光还没灭,一闪一闪的。
可他们还活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