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10章 逃难

 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下旬至八月初

  七月二十六日,天还没亮,慈禧的车队就从居庸关出发了。

  荣禄骑马走在前头,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山路。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,那时候是跟着左宗棠去新疆,意气风发,觉得天下没有打不下来的仗。现在再走这条路,却是逃难。

  他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
  李莲英从马车里探出头来,小声问:“荣大人,还有多久能到?”

  荣禄说:“快了。再走半天,就到怀来。”

  李莲英缩回去,把话传给慈禧。

  慈禧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没说话。

  她一夜没睡。

  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一闭眼,就想起紫禁城的红墙黄瓦。一闭眼,就想起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。

  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,往外看。

  外头灰蒙蒙的,山一座连着一座,看不见头。

  她放下车帘,又闭上眼睛。

  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忽然停下来。

  荣禄骑马过去看,是一队溃兵拦在路上。有二三百人,有的缺胳膊,有的断腿,有的浑身是血,躺在路边哼哼。

  领头的把总跪在地上,见了荣禄就磕头:“大人!大人!求您赏口吃的!兄弟们三天没吃东西了!”

  荣禄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
  把总说:“武卫左军。从天津撤下来的。”

  荣禄心里一沉。

  武卫左军,那是宋庆的兵。宋庆是淮军老将,跟着李鸿章打了半辈子仗。他的兵都成这样了,天津那边打成什么样,可想而知。

  他对把总说:“等着。”

  拨马回去,到慈禧车边,隔着车帘说:“老佛爷,前头有溃兵,拦路求粮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多少人?”

  荣禄说:“二三百。”

  慈禧说:“给他们点吃的。每人一个窝头。”

  荣禄领命,让李莲英带人把干粮分下去。

  那些溃兵接过窝头,顾不上道谢,狼吞虎咽地啃起来。

  把总跪在路边,冲着慈禧的马车磕头:“谢老佛爷!谢老佛爷!”

  马车从他身边过去,他还在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,也不停。

  光绪帝从车帘缝里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年轻人,看着那些狼吞虎咽啃窝头的溃兵。

  他忽然问王商:“王商,你说,他们是谁的儿子?”

  王商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光绪帝说:“他们也是娘生爹养的。他们的娘,也在家等着他们回去。”

  王商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  光绪帝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

  眼眶红了。

  中午的时候,车队到了怀来县。

  怀来知县吴永早在城门口等着。他穿着官服,跪在地上,身后跟着几个衙役,也都跪着。

  慈禧的马车停下来。

  吴永磕头:“臣怀来知县吴永,恭迎太后、皇上圣驾!”

  慈禧下了马车,看着他。

  吴永低着头,不敢抬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吴永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带哀家去看看住处。”

  吴永说:“臣已经把县衙腾出来了。只是……只是简陋,委屈老佛爷了。”

  慈禧没说话,跟着他往里走。

  县衙确实简陋。三间破瓦房,门窗都旧了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。院子里长满了草,没人收拾。

  慈禧在堂上坐下,环顾四周。

  吴永又跪下:“臣该死,臣该死……”

  慈禧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有地方住就行。”

  吴永爬起来,吩咐人端上饭菜。

  几个窝头,一碟咸菜,一碗稀粥。

  慈禧看着那窝头,忽然笑了。

  吴永吓得又跪下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。哀家不是笑你。哀家是笑自己。”

  她拿起窝头,咬了一口。

  嚼着嚼着,她忽然问:“吴永,你是哪一年当的知县?”

  吴永说:“光绪二十三年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三年了。三年里,你见过百姓吃这个吗?”

  吴永低着头,不敢说。

  慈禧说:“说实话。”

  吴永说:“臣……臣见过。”

  慈禧说:“他们怨不怨朝廷?”

  吴永说:“臣不敢说。”

  慈禧说:“哀家让你说。”

  吴永趴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臣……臣说实话,百姓……百姓确实有怨言。可他们不敢说。说了,就要被治罪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过了很久,她说:“下去吧。”

  吴永磕了个头,爬起来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堂上,把那个窝头一点一点吃完。

  下午,光绪帝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。

 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草,那些没人收拾的草,长得老高,有的都开花了。

  王商走过来,小声说:“皇上,外头风大,回屋歇着吧。”

  光绪帝摇摇头。

  王商不敢再劝,站在一旁陪着。

  过了一会儿,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你说,珍妃现在在哪儿?”

  王商愣住了。

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光绪帝说:“她死了,对不对?”

  王商噗通一声跪下:“皇上,您……”

  光绪帝笑了,笑得很难听:“我知道。我早就知道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说:“我对不起她。”

  王商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光绪帝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屋。

  傍晚,吴永又来请安。

  慈禧让他进来。

  吴永跪在地上,说:“老佛爷,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  慈禧说:“说。”

  吴永说:“臣想……臣想请老佛爷给臣写几个字。”

  慈禧愣了一下:“写什么?”

  吴永说:“臣想求老佛爷写个‘福’字,挂在县衙里,让百姓知道,太后来过这儿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你倒是个有心人。”

  她让李莲英拿纸笔来,提笔写了一个“福”字。

  吴永接过来,双手捧着,又跪下磕头:“臣谢老佛爷恩典!”

  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吴永捧着那个“福”字,退出去。

  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旁边一个衙役小声问:“大人,您这是干什么?”

  吴永说:“你不懂。这是太后的字。往后咱们怀来县,就有脸面了。”

  衙役不敢再问。

  吴永把那个字收好,放进口袋里。

  夜里,慈禧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坐起来,叫李莲英。

  李莲英进来:“老佛爷,您有什么吩咐?”

  慈禧说:“莲英,你说,珍妃会恨哀家吗?”

  李莲英吓了一跳,赶紧跪下:“老佛爷,您……”

  慈禧说:“说实话。”

  李莲英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慈禧等了半天,没等到回答,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李莲英爬起来,退出去。

  慈禧一个人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  月亮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白。

  她忽然想起珍妃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刚进宫,什么都不懂,见了她总是怯生生的,叫“太后吉祥”。

  后来她长大了,有主意了,敢跟哀家顶嘴了。

  再后来,她死了。

  慈禧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她擦掉,躺下,继续睡。

  可睡不着。

  七月二十七日,车队从怀来县出发,继续往西走。

  吴永送到城门口,又跪下磕头。

  慈禧掀开车帘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吴永,你好好干。等哀家回了北京,会记得你的。”

  吴永磕头:“臣谢老佛爷恩典!”

  马车走了。

  吴永跪在那儿,一直跪到马车看不见了,才爬起来。

  旁边一个衙役问:“大人,太后真的会记得您吗?”

  吴永说:“不知道。可总得有个念想。”

  他转身往回走。

  县衙门口,还挂着那个“福”字。

  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  七月二十八日,陈景仁在汉口安顿下来。

  他在周老板的客栈里租了一间房,一个月一两银子,包吃包住。

  周老板是个热心人,见他整天闷在屋里写东西,就劝他:“陈先生,出来走走,别老闷着。”

  陈景仁摇摇头:“没事,我待得住。”

  周老板叹了口气,不再劝了。

  李铁柱也在客栈里住下了。周老板缺个劈柴的,让他干,包吃包住,没工钱。李铁柱说行,只要有地方住,有口饭吃就行。

  每天傍晚,陈景仁写完了东西,就到后院去找李铁柱说话。

  李铁柱一边劈柴一边听他说,有时候问几句,有时候不吭声。

  这天傍晚,陈景仁又来了。

  他坐在柴堆上,看着李铁柱劈柴。

  劈了一会儿,李铁柱忽然停下来,问:“陈先生,您写的那些东西,给谁看?”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。

  李铁柱说:“您写洋人怎么进来的,朝廷怎么跑的,百姓怎么死的。可那些人不识字,看了也没用。那些识字的,看了也不一定信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不知道给谁看。可我得写。不写,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
  李铁柱看着他,忽然点点头。

  “我懂了。”

  他又拿起斧子,继续劈柴。

  咔嚓,咔嚓。

  七月二十九日,慈禧的车队到了宣化府。

  宣化知府出城迎接,把行宫安排在府衙后头。比怀来县好多了,总算有张像样的床,有床像样的被子。

  慈禧坐在床上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
  李莲英端了碗热粥进来,放在她手边。

  慈禧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  热的。

  她忽然想哭。

  可她忍住了。

  喝完粥,她叫荣禄进来。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问:“北京那边,有消息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还没有。”

  慈禧说:“李鸿章呢?”

  荣禄说:“应该已经到北京了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  荣禄跪在那儿,等着。

  过了一会儿,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靠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
 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。

  八月初一,北京城里。

  李鸿章终于到了。

  他坐了十几天的船,又坐了几天的车,一路颠簸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可他顾不上歇,下了车就往总理衙门走。

  奕劻在门口等他。

  两人见面,谁也没说话,只是互相点了点头。

  一起进去,坐下。

  奕劻把洋人开出的条件念了一遍。

  念到赔款四亿五千万两时,李鸿章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念到惩办祸首九十六人时,李鸿章的脸白了。

  念到驻军、使馆区、拆除大沽炮台时,李鸿章闭上眼睛。

  念完了,奕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。

  两人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
  过了很久,李鸿章睁开眼:“庆王爷,您觉得,这条件能谈下来多少?”

  奕劻苦笑:“谈?拿什么谈?咱们的兵打不过人家,人家已经打进北京城了。能谈下来的,无非是少赔点,多拖几年。”

  李鸿章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“明天,我去东交民巷。”

  八月初二,李鸿章走进东交民巷。

  各国公使已经在等着了。克林德坐在主位上,翘着二郎腿,脸上带着笑。窦纳乐坐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。康格低着头,在看自己的指甲。

  李鸿章在对面坐下。

  克林德先开口:“李鸿章大人,又见面了。上次见面,还是甲午年吧?”

  李鸿章点点头:“是。”

  克林德笑了:“那次您签了《马关条约》。这回,又要签一个。您这辈子,专门签这个的?”

  李鸿章没接他的话,只是说:“把条件拿来我看看。”

  克林德冲旁边的人点点头,那人递过一份文件。

  李鸿章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
  跟他昨晚看的那份一样,一个字都没改。

  他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:“这条件,太苛刻了。”

  克林德笑了:“苛刻?李鸿章大人,您觉得苛刻?那您说说,什么条件不苛刻?”

 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:“赔款太多。四亿五千万两,大清拿不出来。”

  “拿不出来,就拿海关税收抵。从今往后,中国的海关,由我们各国共管。”

  李鸿章脸色一变。

  克林德继续说:“还有,这些赔款,分三十九年还清,利息四厘。您算算,总共多少?”

  李鸿章没算。他算过,九亿八千万两。

  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,不过八千万两。

  他看着克林德那张脸,忽然觉得很恶心。

  可他知道,他没得选。

  “我得回去商量。”他说。

  克林德点点头:“可以。三天。三天后,我要答复。”

  李鸿章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扶着墙,站了好一会儿。

  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
  八月初三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。

  他推开门出去,看见李铁柱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  “陈先生,您的信!”

  陈景仁接过来一看,是从北京寄来的。寄信的人他不认识。

  拆开一看,里头只有一张纸,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
  “陈先生,我是李铁柱的哥。铁柱在汉口吗?他娘死了。瘟疫。埋了。告诉他,别回来了。”

  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手在发抖。

  李铁柱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怎么了?”

  陈景仁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李铁柱又问:“是谁的信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是你哥的。”

  李铁柱愣了一下:“我哥?他还活着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他……他还活着。可是……”

  李铁柱看着他:“可是什么?”

  陈景仁把信递给他。

  李铁柱接过来,看了半天——他不认识几个字。

  陈景仁说:“你娘……没了。”

  李铁柱愣住了。

  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手里的信掉在地上。

  他忽然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

  陈景仁也蹲下来,拍着他的背。

  什么也没说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  李铁柱哭了好久,才停下来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
  “陈先生,我想回家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好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可我回不去。那边还在打仗,洋人还在,我回去也是死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那就等。等太平了,再回去。”

  李铁柱点点头。

  他站起来,擦擦眼泪,又去劈柴了。

  咔嚓,咔嚓。

  陈景仁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。

  他转身回屋,继续写东西。

  写那些死了的人。

  写那些活着的人。

  写那些想回家回不去的人。

  八月初五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收到了李鸿章的第一份电报。

  电报很短:臣已抵京,明日开谈。

  慈禧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她把电报递给荣禄。

  荣禄看完,没说话。

  慈禧问:“你说,能谈成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睁开眼,对荣禄说:“传旨李鸿章,让他尽力就行。能少赔一分是一分,能多拖一年是一年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
  八月初八,北京城里。

  李鸿章第二次走进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他带来了清廷的答复:赔款可以,但四亿五千万两太多,请求减少;海关共管可以,但希望各国考虑大清的难处,不要管得太严;驻军可以,但希望划定区域,不要随意出入;惩办祸首可以,但希望只惩办那些真正支持义和拳的人,不要牵连太广。

  克林德听完,笑了。

  “李鸿章大人,您这是来谈的,还是来讨价还价的?”

  李鸿章看着他:“谈,当然是要讨价还价的。你们漫天要价,我们落地还钱,这不就是谈吗?”

  克林德收了笑容:“那我告诉你,没得还。四亿五千万两,一文不能少。海关共管,一寸不能让。驻军区域,我们想划哪儿划哪儿。惩办祸首,名单已经定了,九十六人,一个不能少。”

 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:“九十六人,太多。”

  克林德盯着他:“李鸿章大人,您觉得多?那我告诉您,这些人里头,包括端王载漪。您要是觉得多,可以把他的名字划掉。但其他人,一个不能少。”

  李鸿章心里一惊。

  载漪?

  他知道载漪是慈禧的亲信,是皇亲国戚。要是连载漪都要惩办,那……

  他没再说什么,起身告辞。

  八月初十,李鸿章的电报送到太原。

  慈禧看完,手在发抖。

  她把电报摔在桌上:“载漪!他们要办载漪!”

  荣禄跪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
  慈禧站起身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
  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
  走了几圈,她忽然站住。

  “李鸿章怎么说?”

  荣禄说:“李中堂说……说恐怕得办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过了很久,她坐回榻上,声音忽然软下来:“办就办吧。让他们办。”

  荣禄愣了愣:“老佛爷,这……”

  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告诉李鸿章,能保住多少算多少。保不住的,就给他们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
  她想起载漪那张脸,想起他跪在地上喊“老佛爷”的样子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她擦掉。

  又滑下来。

  又擦掉。

  擦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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