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17章 开谈

 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中旬至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

  十二月十八日,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。

  这场雪比前几场都大,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,把整个京城盖得严严实实。东交民巷的洋楼顶上,积雪厚得能埋住脚脖子。前门大街上的石板路,被雪盖得看不见缝。连紫禁城的黄琉璃瓦,都变成了白的。

  荣禄站在贤良寺的院子里,看着那些雪。

 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。

  身后那间屋里,躺着李鸿章。不,不是躺着,是停着。李鸿章已经死了二十八天了,灵柩还没运回老家,暂时停放在贤良寺。

  荣禄每天都要来站一会儿。

  不是上香,不是祭拜,就是站着。站一会儿,看看那灵柩,看看那些雪,然后转身走。

  今天他站得特别久。

  随员走过来,小声说:“荣大人,该走了。东交民巷那边,还等着呢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灵柩黑沉沉的,停在院子正中央,雪落在上面,盖了薄薄一层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

  马车往东交民巷走,车轮碾过雪地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  荣禄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
  他想起李鸿章下葬那天,他站在坟前,看着那堆新土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李鸿章的样子。那时候李鸿章刚从上海调来北京,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,跪在地上磕头,说“臣李鸿章,叩见太后”。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,意气风发,眼睛里全是光。

  现在他死了。躺在那个黑盒子里,埋在那堆黄土下。

  荣禄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,往外看。

  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那些洋兵的脚印,乱七八糟地印在雪地上,从东交民巷那边一直延伸到城里各处。

  他放下车帘,又闭上眼睛。

  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
  会议室里烧着壁炉,暖烘烘的。九国公使围坐在长桌旁,面前摆着咖啡、红茶、点心,有人正在吃,有人正在看文件,有人正在低声交谈。

  窦纳乐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

  秘书推门进来,走到他身边,小声说:“公使,荣禄来了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,放下电报,对其他人说:“诸位,荣禄来了。咱们开始吧。”

  门开了,荣禄走进来。

  他脱下斗篷,递给随员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  九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
  窦纳乐先开口:“荣禄大人,今天咱们谈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谈赔款。”

  窦纳乐笑了:“赔款?条约上不是写了吗?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年息四厘。还有什么好谈的?”

  荣禄说:“条约是写了,可怎么交,什么时候交,交给谁,怎么保证能交齐,这些都得谈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荣禄大人,您这是要重新谈判?”

  荣禄看着他:“不是重新谈判,是把该定的细节定下来。条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不把细节定清楚,往后四十年,咱们每年都要吵一次。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荣禄大人说得有道理。那就谈吧。”

  荣禄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  “这是朝廷的提案。第一,赔款分三十九年还清,每年交一千一百五十四万两。利息按年计算,每年底结算。第二,赔款由海关税收、常关税、盐税三项共同担保。第三,成立一个赔款委员会,由各国派代表组成,监督赔款征收和支付。第四,每年赔款分两次交,六月一次,十二月一次。第五……”

 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,念了半个时辰。

  念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

  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  窦纳乐先开口:“荣禄大人,这份提案,是您自己拟的,还是朝廷拟的?”

  荣禄说:“朝廷拟的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朝廷拟的?太后看过吗?”

  荣禄说:“看过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
  克林德忽然说:“第一条,每年一千一百五十四万两,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

  荣禄说:“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,加上利息,平均每年一千一百五十四万两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不对。利息是四厘,四亿五千万两,三十九年,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。平均每年应该是两千五百多万两。你怎么算的?”

  荣禄说:“克林德公使,您算的是复利。我们谈的是单利。”

  克林德愣了一下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赔款利息,条约上写的是四厘。四厘是复利还是单利,条约没写清楚。现在您说是单利,我们认为是复利。这个问题,得先谈清楚。”

  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四厘是利息。利息怎么算,各国惯例不一样。按中国的惯例,利息是单利。按西洋的惯例,利息是复利。条约既然没写清楚,就该按中国的惯例算。”

  克林德冷笑:“中国的惯例?中国的惯例能算数?”

  荣禄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那按谁的惯例算?”

  克林德说:“按西洋的惯例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为什么?”

  克林德说:“因为钱是我们借给你们的。”

  荣禄说:“钱是你们要我们赔的。不是我们借的。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摆摆手:“这个问题,今天不谈了。回去查查条约原文,看看当时是怎么写的。查清楚了,下次再谈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。

  他站起身,说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荣禄站住。

  窦纳乐说:“海关的事。海关总税务司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赫德继续当。他已经当了四十多年,熟悉情况。他死了,再商量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但有一条,赫德的副手,得由各国推荐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为什么?”

  窦纳乐说:“因为海关税款要用来赔款。各国得有人看着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他看着窦纳乐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
  他转身走了。

  十二月二十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洋人那边又出新花样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。说赔款利息要按复利算,一年两千五百多万两!”

  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
  林墨说:“陈先生,两千五百多万两,一年!朝廷拿得出来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拿不出来。”

  林墨说:“那怎么办?”

  陈景仁说:“借。借外债。用海关抵押。往后几十年,海关就归洋人管了。”

  林墨愣住了。

  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林墨站在旁边,看着他那支笔在纸上移动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日,汉口。赔款又要加码了。四厘利息,是单利还是复利?洋人说是复利,一年两千五百多万两。朝廷说是单利,一年一千一百多万两。争来争去,最后还是洋人说了算。因为洋人有枪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雪还在下。

  十二月二十二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见赫德。

  赫德是英国人,在中国待了四十多年,当了四十多年海关总税务司。他会说中国话,会写中国字,比很多中国官员还懂中国的事。

  荣禄进了他的办公室,两人互相拱了拱手。

  赫德说:“荣大人,请坐。”

  荣禄坐下。

  赫德说:“荣大人今天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赫德大人,赔款的事,您听说了吧?”

  赫德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利息的事,单利还是复利,您怎么看?”

  赫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荣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
  荣禄说:“真话。”

  赫德说:“按西洋的惯例,是复利。按中国的惯例,是单利。可条约是洋文写的,用的是西洋的惯例。真要争起来,你们争不过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您的意思是?”

  赫德说:“我的意思是,别争了。争到最后,还是你们吃亏。不如认了复利,然后想办法少还点。”

  荣禄说:“怎么少还?”

  赫德说:“提前还。提前还,利息就少。你们要是能提前还完,利息就不用付那么多了。”

  荣禄苦笑:“提前还?朝廷现在连第一年的钱都拿不出来,还提前还?”

  赫德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荣禄站起身:“赫德大人,打扰了。”

  赫德也站起来,送到门口。

  他忽然说:“荣大人,我在中国四十多年,见过很多事。甲午年,你们签了《马关条约》,赔了两万万两。那时候我就想,你们这回该学乖了。没想到,过了几年,又来一回更大的。”

  荣禄站住脚,回过头。

  赫德说:“您回去告诉太后,要想不被人欺负,就得自己硬起来。光靠签条约,签一百回也没用。”

  荣禄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赫德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

  十二月二十四日,小年前一天。

  太原行宫里,慈禧正在看奏折。

  李莲英走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荣禄的电报。”

  慈禧接过来看。

  电报很长,把利息的事、赫德的话、各国公使的态度,都说了。

  她看完,手在发抖。

  她把电报放下,问李莲英:“皇上呢?”

  李莲英说:“在屋里看书。”

  慈禧说:“叫他来。”

  光绪帝来了,站在她面前。

  慈禧把电报递给他:“你看看。”

  光绪帝看了一遍,放下。

  慈禧说:“你怎么看?”

  光绪帝说:“儿臣没话说。”

  慈禧说:“又是没话说。”

  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“皇阿玛,儿臣说什么有用?说复利太高,洋人就不收了?说朝廷拿不出来,洋人就免了?儿臣说了二十多年,哪一回有用?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光绪帝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吭声。

  然后她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光绪帝转身走了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才四五岁,胖乎乎的,见了她就笑,叫“皇阿玛”。后来长大了,不笑了。再后来,就不说话了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窗外,风吹着树枝,呜呜响。

  十二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
  周老板的客栈里,李铁柱正在后院劈柴。

  他劈得很用力,一斧头下去,木头就裂成两半。劈完一堆,又搬来一堆,接着劈。

  陈景仁从屋里出来,站在旁边看着。

  劈了一会儿,李铁柱忽然停下来,问:“陈先生,您说,咱们老百姓,得还多少年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什么?”

  李铁柱说:“赔款。一人一两,四亿五千万两。咱们老百姓,得还多少年?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我听人说,要加税。加好多税。以后的日子,更难过了。”

  陈景仁没说话。

  李铁柱又拿起斧子,继续劈。

  咔嚓,咔嚓。

  陈景仁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木头,一根一根被劈开,露出白花花的茬口。

  他忽然想起孙大娘。

  孙大娘说过:每次一乱,倒霉的都是咱们老百姓。

  打完仗,该交的税一分不少,该受的罪一点没少。

  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李铁柱问我,老百姓得还多少年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往后几十年,老百姓的日子会更难过。加税,加捐,加厘金。一层一层,最后都落在老百姓头上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没有雪,也没有太阳。

  十二月二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委员会的组成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荣禄大人,赔款委员会的事,我们商量过了。我们的意见是,委员会由各国派代表组成,一共九个人。每年开两次会,监督赔款的征收和支付。委员会的主席,由各国轮流担任。”

  荣禄说:“朝廷的人呢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朝廷的人可以列席,但没有表决权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为什么?”

  窦纳乐说:“因为赔款是赔给我们的。钱怎么收,怎么分,当然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克林德说:“荣禄大人,您还有什么意见?”

  荣禄说:“有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请说。”

  荣禄说:“海关总税务司是中国人还是洋人?”

  窦纳乐说:“赫德是洋人。以后也是洋人。”

  荣禄说:“海关是朝廷的海关。总税务司是朝廷的官。朝廷的官,朝廷不能管?连列席都不能?”

 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
  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荣禄大人,您这话,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
  荣禄没说话。

  窦纳乐说:“海关是朝廷的海关,没错。总税务司是朝廷的官,也没错。可海关的税款,现在要用来赔款。钱是我们的,我们当然要看着。不让看着,我们不放心。”

  荣禄说:“看着可以。可连说话都不让,太过分了。”

  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那就让朝廷的人有发言权。但没有表决权。”

  荣禄说:“可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荣禄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想起赫德那句话:要想不被人欺负,就得自己硬起来。

  硬起来?

  怎么硬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现在是硬着头皮在谈。

  十二月三十日,大年三十。

  太原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,比去年丰盛多了。十几个菜,有鱼有肉,还有一壶酒。

  可还是没人吃得下。

  慈禧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都没动。光绪帝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几个嫔妃坐在下头,也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慈禧忽然说:“明天就是新年了。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她又说:“光绪二十七年了。”

  还是没人接话。

  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
  光绪帝看见她哭,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嚼着嚼着,也哭了。

  两个人,一个在桌上,一个在角落,各哭各的。

  窗外,隐隐约约有鞭炮声传来。

  不是北京的鞭炮,是太原的。太原的百姓,还在过年。他们不知道太后在哭,不知道皇上在哭,不知道朝廷明年还要交多少赔款。

  他们只知道,过年了,放鞭炮,图个吉利。

  慈禧听着那些鞭炮声,忽然问李莲英:“莲英,你说,太原的百姓,知道朝廷的事吗?”

  李莲英说:“回老佛爷,大概……大概知道一些。”

  慈禧说:“他们怨不怨朝廷?”

  李莲英不敢回答。

  慈禧笑了。

  “怨就怨吧。哀家这个太后,当得窝囊。他们怨,也应该。”

  她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  酒是辣的,呛得她咳嗽起来。

  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初一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起了个大早。

  她穿上最隆重的朝服,戴上最贵重的首饰,坐在榻上,等着大臣们来拜年。

  可等了半天,没人来。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大臣们说,今年不拜年了。怕……怕洋人那边不高兴。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她看着李莲英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笑了。

  笑得很难听。

  “怕洋人不高兴?哀家过个年,还要看洋人的脸色?”

  李莲英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李莲英爬起来,退出去。

 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

 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娘家过年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是个格格,穿红戴绿,跟着哥哥姐姐们放鞭炮,抢饺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现在她是太后了,过年没人来拜年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正月初三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好消息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:“什么好消息?”

  林墨说:“朝廷那边,争下来了!赔款利息,还是按单利算!”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  林墨说:“真的!从北京传来的消息!荣禄跟洋人争了半个月,最后洋人让步了!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争下来了,又怎么样?”

  林墨愣了愣。

  陈景仁说:“单利也好,复利也好,都要还四十年。每年一千多万两,朝廷拿不出来,最后还是老百姓出。争下来一个单利,能少还一点,可少的那点,跟总数比,九牛一毛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初三,汉口。听说赔款利息争下来了,按单利算。可那又怎么样?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,加上单利,还是七亿多两。七亿多两,朝廷拿不出来,最后还是老百姓出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正月初六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的第一笔钱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

  荣禄说:“没有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借。借外债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借哪家?”

  荣禄说:“英国的汇丰银行。法国的东方汇理银行。德国的德华银行。俄国的华俄道胜银行。日本的横滨正金银行。每家借一点,凑齐了交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可以。但有一条,借外债的利息,不能比赔款的利息高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个自然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还有一条,借外债的抵押,得用海关税收。”

  荣禄说:“可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荣禄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借外债。

  借了外债,往后几十年,海关税收就全归洋人了。

  可不借,第一笔钱交不上,洋人又要打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  正月初八,荣禄收到一封信。

  信是从太原寄来的,是慈禧的亲笔信。

  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
  “荣禄,你辛苦了。哀家知道难。可再难,也得撑着。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太后。”

  荣禄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
  然后他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雪。

  雪开始化了。

  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
  他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
  少荃兄,你死了,不用看这些了。

  我还得活着。还得撑着。

  撑到什么时候?

  不知道。

  撑到撑不下去那天。

  正月初十,汉口。

  陈景仁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
  李铁柱说:“周老板的客栈,要关门了!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
  李铁柱说:“加税。加了三次。周老板撑不住了。”

  陈景仁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  周老板正在那儿站着,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发呆。

  陈景仁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  周老板回过头,看见他,苦笑着。

  “陈先生,对不住。这客栈,开不下去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为什么?”

  周老板说:“加税。加了三次。铺子税,房捐,厘金,一样一样往上加。我算了算,一年下来,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。”

  陈景仁没说话。

  周老板说:“我开了二十年店,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。可现在,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
  他看着那些房子,眼睛红了。

  陈景仁拍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周老板,活着就好。”

  周老板点点头。

  “活着就好。可活着,也得吃饭。没了这客栈,往后吃什么?”

  陈景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房子,看着那些雪,看着周老板那张老脸。

  忽然觉得,这世道,真难。

  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
  太原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,比去年丰盛多了。

  可还是没人吃得下。

  慈禧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都没动。光绪帝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  慈禧忽然说:“再过几天,就能回去了。”

  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慈禧说:“回到北京,你想干什么?”

  光绪帝说:“儿臣不知道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不知道?你是皇上,你怎么能不知道?”

  光绪帝说:“皇上?皇上有用吗?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光绪帝说:“皇上下令,洋人不听。皇上说话,没人听。皇上想干什么,干不成。这样的皇上,有什么用?”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说:“你说得对。这个皇上,确实没用。”

  光绪帝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  慈禧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嚼着嚼着,又哭了。

  正月十八,荣禄从北京出发,去太原接驾。

  他带着一队人马,沿着慈禧去年逃难的路,往回走。

  走到居庸关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山。

  去年七月,他就是从这里把太后送出去的。那时候太后坐在马车里,脸色灰白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骑马跟在旁边,心里沉甸甸的。

  现在他要从这里把太后接回来。

  他苦笑了一下。

  接回来,然后呢?

  然后还得跟洋人打交道。还得筹赔款。还得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条件。

  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
  可他知道,他是朝廷的官。朝廷让他干什么,他就得干什么。

  他拍了拍马,继续往前走。

  正月二十日,慈禧从太原出发,回北京。

  銮驾比去年逃难的时候气派多了。前头有开路的兵,后头有护驾的兵,中间是几十辆马车,拉着太后、皇上、嫔妃、太监、宫女、大臣、行李。

  可那些兵,那些马车,那些行李,看着热闹,其实都是空的。

  慈禧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看着外头。

  路边跪着百姓,一排一排的,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

  她忽然想起去年逃难的时候,也看见过这些跪着的人。那时候她心里想,这些百姓真可怜,见了朝廷的车驾就跪。

  现在她知道,他们跪的不是朝廷,是枪。

  洋人的枪。

  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

  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
  往北京走。

  往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北京走。

  正月二十三日,陈景仁在汉口听说朝廷已经启程回京的消息。

  他站在街口,听着那些人议论,有人说太后回来了,朝廷回来了,太平了;有人说回来有什么用,条约都签了,钱都赔了,人死了那么多,回来能干嘛。

  他转身往回走。

  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日,汉口。朝廷启程回京。走了一年,终于要回去了。可回去的是那个朝廷,不是那个京城。京城已经变了。朝廷也变了。什么都变了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他忽然想起孙大娘。

  孙大娘还活着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还活着。他还得写。

  正月二十五日,銮驾走到保定。

  慈禧下令停下来歇一天。

  她在行宫里坐着,忽然问李莲英:“莲英,你说,珍妃的尸首,找到了吗?”

  李莲英愣了愣,说:“回老佛爷,还没有。”

  慈禧说:“找。派人去找。找到了,好好葬了。”

  李莲英磕了个头:“奴才遵旨。”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她想起那天晚上,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:你留下。

  她留下,然后死了。

  慈禧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

  可错得最厉害的,就是那天晚上。

  正月二十八日,銮驾到了北京城外。

  永定门城楼上,飘着各国的旗子。红的、白的、蓝的、黄的,花花绿绿的一大片。

  慈禧从车帘里看见那些旗子,手抖了一下。

  她问荣禄:“那些是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回老佛爷,是各国的旗子。他们进城的时候插上去的,还没摘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为什么不摘?”

  荣禄说:“他们说……要留着,纪念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
  进了永定门,上了永定门大街。

  街上很安静。没有百姓跪着,没有官员迎接,只有一队一队的洋兵,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的马车。

  那些洋兵的眼神,冷冷的,像是在看一群俘虏。

  慈禧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看着那些眼神。

  她忽然想起甲午年,李鸿章从日本回来的时候,有人问他,日本人什么样?他说,眼睛是冷的,看人像看东西。

  现在她也被人这样看着。

  她放下车帘,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
  往紫禁城走。

  往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紫禁城走。

  进了正阳门,进了大清门,进了天安门,进了端门,进了午门。

  紫禁城到了。

  慈禧下了马车,站在午门前。

  午门还是那个午门,红墙黄瓦,高大威严。可门口站着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她。

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洋兵。

  荣禄走过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他们说是来保护您的。”

  慈禧笑了。

  “保护哀家?哀家在自己的家门口,要洋人来保护?”

  荣禄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  慈禧摆摆手,往里走。

  走过太和门,走过太和殿,走过中和殿,走过保和殿,走到乾清宫。

  她停下来,看着那块匾。

  “正大光明”。

  她想起几十年前,第一次进乾清宫的时候,也是看着这块匾。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刚入宫,什么都不懂,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想,这地方真大,真亮。

  现在她老了,头发白了,回来了。

  可这地方,已经不是她的了。

  她转过身,对李莲英说:“扶哀家进去。”

  李莲英扶着她,进了乾清宫。

  她在榻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
 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终于回来了。

  可回来了,又怎么样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紫禁城里,多了一群洋人。

  他们站在门口,说是保护她。

  其实是看着她。

  二月初一,汉口。

  陈景仁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太后回京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说:“从北京传来的消息!太后已经进紫禁城了!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道了。”

  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林墨站在旁边,看着他那支笔在纸上移动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一,汉口。太后回京了。进了紫禁城,坐在乾清宫里。可紫禁城门口,站着洋兵。说是保护,其实是看着。从今往后,这京城,这朝廷,这太后,都得看洋人的脸色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他忽然想起刚来汉口那天,周老板说的那句话:能活着出来,就是命大。

  他活着出来了。

  可他活着,是为了什么?

  为了写这些事。

  为了让人记住。

  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
  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
  他娘用过的针。李铁柱那几块没用完的银子。那张从天津带出来的告示。李鸿章儿子的信。张之洞的信。启秀处斩的经过。毓贤处斩的经过。条约全文。荣禄谈判的经过。慈禧回京的经过。还有厚厚一摞稿子。

  他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
  盖上盖子,放回床底下。

  然后他回到桌前,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窗外,太阳慢慢落下去了。

  天黑了。

  他点起灯,继续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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