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18章 周旋

  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至三月中旬

  二月初三,北京城。

  天刚蒙蒙亮,荣禄就起来了。

 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好觉了。每天晚上躺下,脑子里全是赔款、利息、海关、驻军这些事。好不容易睡着了,又做噩梦,梦见洋人拿着枪追他,追到墙角,一枪打过来,他就醒了。

 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,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
  今天也一样。

  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,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开始洗漱。

  随员进来,小声说:“荣大人,马车备好了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。

  今天还要去东交民巷。还要跟那九个人周旋。还要一条一条地磨那些条款。

  他穿好官服,走出门。

 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
  往那个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走。

  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
  会议室里烧着壁炉,暖烘烘的。九国公使陆续到齐,各自坐下。

  窦纳乐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
  荣禄进来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  窦纳乐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笑:“荣禄大人,又见面了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:“又见面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今天咱们谈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谈惩办祸首的事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惩办祸首?名单不是定了吗?九十六个人,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流放的流放。还有什么好谈的?”

  荣禄说:“名单是定了。可怎么执行,什么时候执行,执行到什么程度,这些都得谈。”

  克林德笑了:“荣禄大人,您这是要重新翻案?”

  荣禄看着他:“不是翻案。是把该落实的事落实清楚。名单上的人,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在逃,有的关在牢里,有的流放途中。这些人,怎么算?算已经惩办了,还是没惩办?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说得有道理。那就谈吧。”

  荣禄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  “这是朝廷的清单。九十六个人,按现在的情况,分成四类。第一类,已经处死的。包括刚毅、启秀、赵舒翘、毓贤、英年、徐桐等三十七人。第二类,已经在押待决的。包括载漪、载澜等十九人。第三类,在逃的。包括一些地方官员,共二十三人。第四类,已经流放的。包括一些家属,共十七人。”

  他念完了,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

  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  窦纳乐先开口:“荣禄大人,这份清单,我们得核对。”

  荣禄说:“可以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在逃的那些人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抓。抓到了,就办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什么时候能抓到?”

  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很快,可能很慢,可能永远抓不到。”

  克林德冷笑:“永远抓不到?那他们就不用惩办了?”

  荣禄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您想怎么办?派兵帮我们抓?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摆摆手:“这个问题,今天不谈了。先把已经办了的核对清楚。在逃的,以后再说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。

  他站起身,说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荣禄站住。

  窦纳乐说:“赔款的事。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你们借外债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
  荣禄说:“正在谈。汇丰银行、东方汇理银行、德华银行、华俄道胜银行、横滨正金银行,都在谈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利息呢?”

  荣禄说:“三厘五到四厘之间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不能超过四厘。”

  荣禄说:“知道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
  荣禄转身走了。

  二月初五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周老板要走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  周老板正在收拾东西。他把铺盖卷起来,把锅碗瓢盆装进筐里,把那些用了几十年的家什一样一样往外搬。

  陈景仁走过去,问:“周老板,真要走了?”

  周老板回过头,看着他,苦笑着。

  “陈先生,不走不行了。这客栈,开不下去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去哪儿?”

  周老板说:“不知道。先回老家看看。老家还有几亩地,种点粮食,够吃就行。”

  陈景仁没说话。

  周老板把最后一样东西搬上车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在那儿,看着那几间破房子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对陈景仁说:“陈先生,你们住着吧。这房子,我不卖了。你们住着,也算给我看房子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周老板,这……”

  周老板摆摆手:“别说了。你们住着。往后我要是回来,还有地方落脚。”

  他上了车,赶着驴,走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
  李铁柱从后院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陈先生,周老板走了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李铁柱说:“往后咱们住哪儿?”

  陈景仁说:“就住这儿。周老板说了,让咱们住着。”

  李铁柱没说话。

  陈景仁转过身,回到屋里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五,汉口。周老板走了。开了二十年客栈,撑不下去了。加税,加捐,加厘金,一层一层,最后都落在老百姓头上。周老板走了,还会有下一个周老板。下一个走了,还会有再下一个。直到没有人能撑下去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二月初八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见赫德。

  赫德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见荣禄进来,他抬起头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
  “荣大人,又来了?”

  荣禄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赫德说:“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海关的事。”

  赫德说:“海关怎么了?”

  荣禄说:“赔款委员会要成立。海关税款要用来赔款。往后海关怎么管,咱们得商量商量。”

  赫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荣大人,我跟您说实话吧。海关的事,我说了不算。”

  荣禄愣住了。

  赫德说:“我是海关总税务司,可我的上面,还有各国公使。他们说什么,我就得做什么。他们说让谁当副手,我就得让谁当副手。他们说怎么管,我就得怎么管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您能做什么?”

  赫德说:“我能做的,就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,替你们说几句话。让他们别太过分。”

  荣禄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说:“赫德大人,您在四十年了。您见过的大清,比很多人都多。您说,这大清,还有救吗?”

  赫德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说:“有救。可得自己救。”

  荣禄说:“怎么救?”

  赫德说:“变法。学洋人的长处。造枪,造炮,造船,造机器。办工厂,办学堂,练新军。把自己变强了,就不怕被人欺负了。”

  荣禄苦笑:“变法?甲午年之后,我们就想变法。可变到一半,停了。戊戌年,又变了一次,又停了。现在庚子年过了,还能变吗?”

  赫德说:“不变,就等死。”

  荣禄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
  “赫德大人,多谢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赫德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,坐了三个月的船,从伦敦来到香港,再从香港坐船到上海,再从上海坐船到天津,再从天津坐车到北京。一路上看见的,都是破破烂烂的村庄,面黄肌瘦的百姓,麻木不仁的官员。

  四十年后,还是这样。

  他叹了口气,继续看那些文件。

  二月初十,紫禁城里。

  慈禧坐在乾清宫的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她回来已经十天了。十天里,她几乎没出过乾清宫。不是不想出去,是不敢出去。一出去,就能看见那些洋兵,站在门口,拿着枪,看着她。

  她受不了那个眼神。

  李莲英走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赔款的事,谈得怎么样了?”

  荣禄说:“正在谈。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朝廷拿不出来,得借外债。汇丰银行、东方汇理银行、德华银行、华俄道胜银行、横滨正金银行,都在谈。”

  慈禧说:“利息呢?”

  荣禄说:“三厘五到四厘之间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。

  她忽然问:“荣禄,你说,咱们借了外债,往后几十年,还能还清吗?”

 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。”

  慈禧说:“能?怎么还?”

  荣禄说:“加税。摊派。各省凑。慢慢还。”

  慈禧说:“百姓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百姓……百姓只能熬着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她想起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。

  他们还要交更多的税。

  他们还要熬更久。

 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下去。

  可她没办法。

  她只能让荣禄去谈,让各省去凑,让百姓去熬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二月十二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林墨要走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  林墨站在那儿,背着包袱,低着头。

  陈景仁走过去,问:“林公子,你要走?”

  林墨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陈先生,我想回福建看看我娘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应该的。”

  林墨说:“我走了,您一个人,行吗?”

  陈景仁笑了:“有什么不行的?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,习惯了。”

  林墨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  “陈先生,您保重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林墨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过头。

  “陈先生,您写的那些东西,我会一直记着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好。”

  林墨走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  李铁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陈先生,林墨走了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李铁柱说:“往后就剩咱们俩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嗯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您还写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写。”

  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继续写。

  二月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驻军的事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荣禄大人,驻军的事,咱们得定下来。各国在北京驻军,划定的使馆区,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。天津至山海关一线,各国可以驻兵。这些条约上都写了,现在要落实。”

  荣禄说:“怎么落实?”

  窦纳乐说:“第一,划定使馆区的范围。从东交民巷往东,到崇文门大街;往西,到前门大街;往北,到长安街;往南,到城墙。这一片,归各国共管。中国人进去,得凭通行证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一片,住了多少百姓?”

  窦纳乐说:“大概几千户。”

  荣禄说:“他们怎么办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搬走。各国会给补偿。”

  荣禄说:“补偿多少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按房价。各国评估。”

  荣禄说:“朝廷的人能参与评估吗?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就好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荣禄大人,天津至山海关一线的驻军,我们也要落实。各国要在这条线上驻兵,保护铁路和通讯。”

  荣禄说:“驻多少?”

  克林德说:“不一定。根据需要。”

  荣禄说:“谁来决定需要?”

  克林德说:“各国自己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这个问题,没得商量。条约上写得很清楚:各国可在天津至山海关一线驻兵。至于驻多少,怎么驻,是各国自己的事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这条线,还算不算中国的土地?”

  窦纳乐说:“算。只是各国可以驻兵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中国的兵,还能驻吗?”

  窦纳乐说:“能。但不能妨碍各国驻兵。”

  荣禄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
  少荃兄,你当初签条约的时候,想过这些吗?

  想过北京城要划出去一块,归洋人管吗?

  想过天津到山海关的铁路沿线,要驻满洋兵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知道,现在这些,都得他来落实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  二月十八日,紫禁城里。

  光绪帝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
  他每天下午都要出来走一走。不是想走,是待不住。乾清宫里太闷了,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  他沿着那些熟悉的路,走过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,看着那些熟悉的假山、水池、花草。

  一切都是熟悉的。

 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

  他走到一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
  这棵树,他小时候爬过。那时候他才七八岁,跟着几个太监爬树玩,爬上去就不敢下来了,急得直哭。

  现在他三十岁了,不会爬树了。

  他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
  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
  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你说,珍妃的尸首,找到了吗?”

  王商愣了愣,说:“回皇上,还没有。”

  光绪帝说:“怎么还没找到?”

  王商说:“那口井太深了。捞了几次,都没捞着。”

  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继续捞。捞不着,就把井填了。给她立个碑。”

  王商磕了个头:“奴才遵旨。”

  光绪帝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  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
  门口站着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
  他看着那些洋兵,他们也看着他。

  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
  二月二十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洋布长衫,戴着一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。

  那年轻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陈先生,不认得我了?”

  陈景仁认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

  “林墨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
  林墨说:“走到半路,想了想,还是回来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你娘呢?”

  林墨说:“我娘没了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林墨说:“去年没的。瘟疫。邻居把她埋了。我回去,只看见一堆土。”

  陈景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林墨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  “陈先生,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
  陈景仁拍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那就留下。”

  林墨点点头。

  那天晚上,三个人坐在屋里,喝了一壶酒。

  李铁柱问林墨:“你回来,往后怎么办?”

  林墨说:“跟着陈先生。学写东西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写东西能吃饭吗?”

  林墨说:“不知道。可总得有人写。”

  李铁柱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  “林墨说得对。总得有人写。”

  三个人继续喝酒。

  窗外,月亮很亮。

  二月二十二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使馆区的事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拿出一张地图,摊在桌上。

  “荣禄大人,这是使馆区的范围。从东交民巷往东,到崇文门大街;往西,到前门大街;往北,到长安街;往南,到城墙。一共多少亩,我们算过了,大概两千多亩。”

  荣禄看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

  那片区域,他熟悉。东交民巷,台基厂,王府井,前门,崇文门……那一片,住了几千户人家,开了几百家铺子,有卖布的,卖粮的,卖药的,卖杂货的,还有戏园子,茶馆,饭馆,热热闹闹的。

  现在都要搬走。

  他问窦纳乐:“什么时候搬?”

  窦纳乐说:“三个月之内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三个月,太短了。几千户人家,往哪儿搬?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克林德说:“荣禄大人,我们给补偿。按房价的两倍补偿。够他们重新找地方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两倍?北京城的房价,你们知道吗?”

  克林德说:“知道。我们评估过。”

  荣禄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点点头:“我回去安排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开铺子的,那些租房的,那些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的人。

  他们要搬走了。

  搬到哪儿去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得让他们搬。

  不搬,洋人不答应。

  二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李铁柱说:“钱老板死了!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:“哪个钱老板?”

  李铁柱说:“天津那个!孙大娘隔壁那个!开杂货铺的!”

  陈景仁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  李铁柱把一封信递给他。

  信是从天津寄来的,寄信的人他不认识。拆开一看,是几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
  是钱老板的闺女写的。

  她说,她娘去年冬天没了,瘟疫。她爹一个人撑着铺子,撑到今年二月,也撑不下去了。那天俄国兵又来抢东西,他拦了一下,被一枪打死了。她把他埋了,自己一个人,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
  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手在发抖。

  他想起钱老板那张脸,想起他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人还在就好。

  现在人不在了。

  他把信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
  然后他回到屋里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钱老板死了。被俄国兵打死的。他闺女写信来,说她不知道往哪儿去。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像钱老板这样的人,还会有很多。一个接一个,死在这乱世里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二月二十八日,紫禁城里。

  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
  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使馆区的事。洋人划了两千多亩地,从东交民巷到崇文门,从长安街到城墙。那一片的百姓,三个月之内要搬走。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“两千多亩?那得多少人?”

  荣禄说:“几千户。”

  慈禧说:“他们往哪儿搬?”

  荣禄说:“洋人给补偿。按房价的两倍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两倍?够吗?”

  荣禄说:“够不够,都得搬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过了很久,她说:“传旨顺天府,协助百姓搬迁。能帮多少帮多少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
  他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。

  他们要搬走了。

  搬到哪儿去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她只知道,她帮不了他们。

  她连自己都帮不了。

  三月初一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的第一笔钱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你们借外债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
  荣禄说:“差不多了。汇丰银行借一千万两,东方汇理银行借八百万两,德华银行借八百万两,华俄道胜银行借一千万两,横滨正金银行借八百万两。总共四千四百万两。够第一年的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利息呢?”

  荣禄说:“三厘五到四厘。平均三厘七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问一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赔款,要还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还找我们儿子、孙子要?”

  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荣禄大人,您这话,问得好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可条约还在。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得接着还。还完了,这事才算完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四十年。

  他今年五十五了。四十年后,九十五。他活不到。

  可他的儿子,他的孙子,他们得还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  三月初五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洋人开始拆房子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说:“从北京传来的消息!洋人开始拆东交民巷的房子了!那一片的百姓,全被赶出来了!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迟早的事。”

  林墨说:“那些百姓,往哪儿去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往城外去,可能往别处去,可能就在路边待着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五,汉口。洋人开始拆东交民巷的房子了。那一片的百姓,几千户人家,被赶出来,无家可归。这就是条约的代价。赔款,驻军,使馆区,一条一条,都落在老百姓头上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他忽然想起钱老板,想起周老板,想起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走了的人,那些不知道往哪儿去的人。

  他还活着。

  他还能写。

  他得写下去。

  三月初八,紫禁城里。

  光绪帝又站在御花园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  王商走过来,小声说:“皇上,珍妃的尸首,找到了。”

  光绪帝愣了一下。

  “找到了?”

  王商说:“是。捞出来了。已经装殓好了。”

  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葬在哪儿?”

  王商说:“暂时停在静安庄。等选好地方,再正式安葬。”

  光绪帝点点头。

 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说:“王商,你说,珍妃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  王商不敢回答。

  光绪帝说:“她肯定在想,皇上,你在哪儿?你怎么不来救我?”

  王商噗通一声跪下。

  光绪帝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朕就是问问。”

  王商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光绪帝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  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
  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
  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
  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
  三月十二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委员会的事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赔款委员会的章程,我们拟好了。您看看。”

 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荣禄面前。

  荣禄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
  章程写得很细,委员会由九国代表组成,每年开两次会,监督赔款的征收和支付。委员会有权查阅海关账目,有权提出质询,有权向各国政府报告。中国可以派代表列席,但没有表决权。

  荣禄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。

  “窦纳乐公使,有一条,我想改改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哪一条?”

  荣禄说:“中国代表列席,没有表决权,可以。但质询的时候,应该允许中国代表发言。”

  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还有一条,委员会的报告,应该抄送一份给朝廷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窦纳乐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对旁边的秘书说:“这个荣禄,比李鸿章硬。”

  秘书说:“硬有什么用?最后还不是得签?”

  窦纳乐笑了:“说得对。硬有什么用?”

  三月十五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李铁柱要走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  李铁柱站在那儿,背着包袱,低着头。

  陈景仁走过去,问:“铁柱,你要去哪儿?”

  李铁柱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陈先生,我想回山东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回去干什么?”

  李铁柱说:“给我爹上坟。给我娘上坟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路上不安全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想回去。”

  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说:“去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
  李铁柱点点头。

  他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
  陈景仁拉起他: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
  李铁柱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  林墨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陈先生,他还会回来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会。”

  林墨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陈景仁说:“因为他想回来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继续写。

  窗外,太阳慢慢落下去了。

  天黑了。

  他点起灯,继续写。

  三月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最后一次谈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荣禄面前。

  “荣禄大人,这是最终的文本。所有条款,都已经谈妥了。您看看,没问题的话,就签字吧。”

  荣禄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
  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年息四厘,单利计算。

  惩办祸首九十六人,名单附后。

  各国在北京驻军,划定使馆区,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。

  拆除大沽炮台。

  禁止进口军火两年。

  派亲王赴德国道歉,跪拜谢罪。

  派使臣赴日本道歉。

  ……

  他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。

  “窦纳乐公使,没问题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就签吧。”

  荣禄拿起笔,手在抖。

  他签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
  少荃兄,你签了无数条约,被人骂了无数回。今天,轮到我了。

  他签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站起身。

  窦纳乐也站起来,伸出手。

  荣禄握住他的手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希望从此以后,我们能和气相处。”

  荣禄说:“希望吧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  他忽然想起赫德那句话:要想不被人欺负,就得自己硬起来。

  硬起来?

  怎么硬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签完了。

  条约定了。

  往后四十年,就这么过了。

  三月二十日,紫禁城里。

  荣禄把条约文本呈给慈禧。

  慈禧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
  翻完最后一页,她把文本放下,看着荣禄。

  “荣禄,你辛苦了。”

  荣禄跪下:“臣不敢。”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条约签了。往后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往后,就是执行。赔款,驻军,使馆区,惩办祸首,一条一条落实。”

  慈禧说:“能落实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能。不能也得能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荣禄,你这话,跟李鸿章一样。”

  荣禄说:“臣跟李中堂学的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。

  她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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