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16章 僵局

 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中旬至光绪二十七年正月

  十二月十五日,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。

  这场雪比前几场都大,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,把整个京城盖得严严实实。东交民巷的洋楼顶上,积雪厚得能埋住脚脖子。前门大街上的石板路,被雪盖得看不见缝。连紫禁城的黄琉璃瓦,都变成了白的。

  荣禄站在总理衙门的窗前,看着那些雪。

  他已经回来五天了。五天里,他去了三次东交民巷,见了四国公使,谈了几十个问题。可谈来谈去,还是那几个老问题:赔款怎么交,祸首怎么惩,使馆区怎么划,驻军怎么安排。

  每一个问题都像这雪一样,看着轻飘飘的,落在身上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  他叹了口气,转过身。

  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。电报是从太原发来的,慈禧问:谈判进展如何?何时能回銮?

  他看着那电报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回銮?条约是签了,可签了条约不等于万事大吉。洋人那边还有一百个条件等着落实。落实不了,他们就不让朝廷回来。不让朝廷回来,太后就得一直待在太原,皇上就得一直待在太原,他这个军机大臣就得一直在这北京城里跟洋人磨嘴皮子。

  他把电报放下,对身边的随员说:“备车。去东交民巷。”

  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
  窦纳乐正在看文件,秘书进来说:“公使,荣禄来了。”

  窦纳乐抬起头,笑了笑:“又来了?这是第几次了?”

  秘书说:“这个月第四次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两人互相点点头,坐下。

  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荣禄大人,今天又有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赔款的事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赔款怎么了?”

  荣禄说:“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。可第一笔钱,明年就要交。朝廷拿不出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拿不出来,就借。向外国银行借。”

  荣禄说:“借?拿什么抵押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海关税收。盐税。厘金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窦纳乐看着他,说:“荣禄大人,我知道您难。可这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。义和团闹的时候,你们怎么不想想后果?”

  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现在说这些,没用了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是没用了。那就说有用的。赔款的事,我的意见是,你们可以借外债。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俄国、日本,都有银行愿意借。利息嘛,比赔款的利息低一点。你们借了,还银行。银行的钱,我们来协调。”

  荣禄说:“借了外债,往后几十年,海关税收就全归洋人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不全归。一部分归。你们还能留一点。”

  荣禄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站起身。

  “窦纳乐公使,我回去想想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。

  荣禄走了。

  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

  秘书走过来,小声说:“公使,这个荣禄,比李鸿章难缠。”

  窦纳乐笑了:“难缠?李鸿章才难缠。荣禄不过是硬撑。李鸿章知道什么时候该让,什么时候该争。荣禄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硬撑。撑到最后,还得让。”

  秘书说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  窦纳乐说:“等着。让他慢慢想。想通了,就签了。”

  十二月十七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
  林墨说:“洋人那边又加条件了!要朝廷借外债,拿海关税收抵押!”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

  林墨说:“从北京来的商人说的。他们刚从北京过来,说那边都传遍了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没有雪,也没有太阳。

  他忽然问林墨:“你知道海关税收是什么吗?”

  林墨说:“知道。就是进出口的税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那是朝廷最大的收入来源。一年三千多万两。全抵押给洋人,往后朝廷拿什么发饷?拿什么养兵?拿什么赈灾?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转过身,走到桌边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,汉口。洋人又要加条件。借外债,押海关。三千多万两的岁入,从此归洋人管。朝廷还能剩下什么?百姓还能指望什么?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的天,还是灰蒙蒙的。

  十二月十九日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正靠在榻上养神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
  “老佛爷,荣禄的电报。”

  慈禧睁开眼,接过来看。

  电报很长,把借外债的事说了一遍。

  她看完,手在发抖。

  她把电报放下,问李莲英:“皇上呢?”

  李莲英说:“在屋里看书。”

  慈禧说:“叫他来。”

  光绪帝来了,站在她面前。

  慈禧把电报递给他:“你看看。”

  光绪帝看了一遍,放下。

  慈禧说:“你怎么看?”

  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儿臣没话说。”

  慈禧说:“又是没话说。你就不能有点话说?”

  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“皇阿玛,儿臣说什么有用?说不行,洋人就不逼了?说不借,朝廷就有钱了?儿臣说了二十多年,哪一回有用?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光绪帝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吭声。

  然后她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光绪帝转身走了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才四五岁,胖乎乎的,见了她就笑,叫“皇阿玛”。后来长大了,不笑了。再后来,就不说话了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窗外,风吹着树枝,呜呜响。

  十二月二十一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见的不是窦纳乐,是各国公使一起。

  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,九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
  窦纳乐先开口:“荣禄大人,借外债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  荣禄说:“朝廷的意思是,能借。但利息不能太高,抵押不能太多。”

  克林德笑了:“荣禄大人,您还讨价还价呢?”

  荣禄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讨价还价,是谈的意思。不谈,怎么定?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说:“利息的事,可以商量。抵押的事,也可以商量。但有一条,海关必须由各国共管。”

  荣禄说:“共管?怎么管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派洋人进海关总署,当总税务司的副手。以后海关的账,洋人也要看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还是朝廷的海关吗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是。只是多了几个洋人帮忙看着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西德二郎说:“荣禄大人,日本的要求是,海关的税款,必须优先支付赔款。剩下的,才归你们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……”

  格尔思说:“俄国也同意。”

  康格说:“美国也同意。”

  九个人,九张嘴,都说一样的话。

  荣禄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
  他站起身,说:“我回去再想想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九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互相看了看。

  克林德笑了:“这个荣禄,比李鸿章还能拖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拖不了多久。他拖一天,太后就在太原多待一天。太后想回来,他就得签。”

  十二月二十三日,小年。

  汉口周老板的客栈里,陈景仁、林墨、李铁柱三个人,围着一张桌子吃饭。

  菜比平时多了几个,还有一壶酒。周老板亲自下厨,做了几个拿手菜。

  李铁柱喝了几杯酒,话多起来。

  “陈先生,您说,这条约签了,往后日子能好过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我听人说,要加税。加好多税。咱们这些老百姓,日子更难过了。”

  陈景仁没说话。

  林墨在旁边说:“可条约签了,不打仗了。不打仗,就不会死人了。”

  李铁柱看着他:“你知道什么?不打仗,就不死人了?加税加得活不下去,饿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  “铁柱说得对。不打仗,不等于不死人。可打仗,死的人更多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活着。活着,看着。等哪天,有人能把这些事记下来,让后人知道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您不是正在记吗?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李铁柱说:“那就够了。”

  三个人继续喝酒。

  窗外,月亮很亮。

  十二月二十五日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收到了一份急报。

  急报是从山东送来的,说德国人在那边又闹事了。他们要求山东巡抚必须听他们的,否则就派兵。

  慈禧看完,手在发抖。

  她把急报递给军机大臣。

  那大臣看了一遍,说:“老佛爷,这……”

  慈禧说:“传旨山东巡抚,听他们的。要什么给什么,别惹他们。”

  大臣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她想起甲午年。那年日本打过来,她派李鸿章去谈。谈完了,割了台湾,赔了两万万两。那时候她觉得,这是最大的屈辱了。

  现在才知道,那时候的屈辱,算不得什么。

  现在的屈辱,才是真的屈辱。

  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

  十二月二十七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他带来了朝廷的答复:借外债可以,海关共管可以,利息可以商量。但有一条,海关总税务司必须是中国人。

  窦纳乐听完,笑了。

  “荣禄大人,您这是开玩笑吧?”

  荣禄说:“不是开玩笑。这是朝廷的意思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海关总税务司,从咸丰年间就是洋人当。赫德当了四十多年,你们也没说什么。现在突然要换中国人,为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因为海关是朝廷的海关。总税务司是朝廷的官。朝廷的官,应该是中国人。”

  窦纳乐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说:“荣禄大人,我给您透个底。海关的事,没得商量。赫德走了,还得是洋人接着当。这是各国商定的。您不答应,赔款的事就谈不成。赔款谈不成,太后就回不来。您自己掂量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
  少荃兄,你当初签条约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难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知道,他快撑不住了。

  十二月二十九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
 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,寄信的人他不认识。拆开一看,是几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
  是荣禄跟洋人谈判的经过。

  谁写的?不知道。可写得清清楚楚,哪一天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争了什么条件,全都有。

  陈景仁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  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谁写的?”

  陈景仁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  林墨说:“这人对朝廷的事,知道得真清楚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他把那几张纸收进木匣子里。

  木匣子已经快满了。

  十二月三十日,大年三十。

  太原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,可没人吃得下。

  慈禧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都没动。光绪帝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几个嫔妃坐在下头,也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慈禧忽然说:“明天就是新年了。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她又说:“光绪二十七年了。”

  还是没人接话。

  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
  光绪帝看见她哭,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嚼着嚼着,也哭了。

  两个人,一个在桌上,一个在角落,各哭各的。

  窗外,鞭炮声响起来了。

  过年了。

  新的一年。

  可这个年,过得真难。

  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初一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起了个大早。

  她穿上最隆重的朝服,戴上最贵重的首饰,坐在榻上,等着大臣们来拜年。

  可等了半天,没人来。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大臣们说,今年不拜年了。怕……怕洋人那边不高兴。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她看着李莲英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笑了。

  笑得很难听。

  “怕洋人不高兴?哀家过个年,还要看洋人的脸色?”

  李莲英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李莲英爬起来,退出去。

 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

 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娘家过年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是个格格,穿红戴绿,跟着哥哥姐姐们放鞭炮,抢饺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现在她是太后了,过年没人来拜年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正月初三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他过年后的第一次谈判。

  窦纳乐见了他,笑着说:“荣禄大人,新年好。”

  荣禄苦笑:“新年好。”

  坐下后,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海关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  荣禄说:“朝廷的意思是,可以让洋人当总税务司。但副手得是中国人。以后慢慢接。”

  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这么顺利。

  窦纳乐说:“但有一条,赫德得继续当总税务司。他当了四十多年,熟悉情况。他死了,再商量。”

  荣禄说:“可以。”

  两人又谈了一个时辰,把剩下的细节敲定。

  出来的时候,天晴了。

  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
  荣禄站在使馆门口,看着那些雪。

  雪开始化了。

  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
  正月初五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收到荣禄的电报。

  电报说,海关的事谈妥了,洋人继续当总税务司,副手用中国人。赔款的事也谈妥了,第一笔钱明年交,可以借外债。

  慈禧看着那封电报,看了很久。

  她把电报放下,对李莲英说:“传旨,准备回銮。”

  李莲英愣了愣:“老佛爷,什么时候?”

  慈禧说:“越快越好。”

  李莲英磕了个头:“奴才遵旨。”

  正月初八,汉口。

  陈景仁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朝廷要回北京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说:“太后和皇上要回来了!从太原回北京!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来又怎么样?”

  林墨愣了愣。

  陈景仁说:“北京还是那个北京。洋人还在,条约还在,赔款还在。回来,不过是换个地方当朝廷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初八,汉口。朝廷要回北京了。可北京已经不是从前的北京了。洋人驻军,使馆区归他们管,海关归他们管,赔款要交四十年。这个朝廷,回来有什么用?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正月十二,荣禄从北京出发,去太原接驾。

  他带着一队人马,沿着慈禧去年逃难的路,往回走。

  走到居庸关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山。

  去年七月,他就是从这里把太后送出去的。那时候太后坐在马车里,脸色灰白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骑马跟在旁边,心里沉甸甸的。

  现在他要从这里把太后接回来。

  他苦笑了一下。

  接回来,然后呢?

  然后还得跟洋人打交道。还得筹赔款。还得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条件。

  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
  可他知道,他是朝廷的官。朝廷让他干什么,他就得干什么。

  他拍了拍马,继续往前走。

  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
  太原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,比去年丰盛多了。

  可还是没人吃得下。

  慈禧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都没动。光绪帝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  慈禧忽然说:“再过几天,就能回去了。”

  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慈禧说:“回到北京,你想干什么?”

  光绪帝说:“儿臣不知道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不知道?你是皇上,你怎么能不知道?”

  光绪帝说:“皇上?皇上有用吗?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光绪帝说:“皇上下令,洋人不听。皇上说话,没人听。皇上想干什么,干不成。这样的皇上,有什么用?”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说:“你说得对。这个皇上,确实没用。”

  光绪帝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  慈禧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嚼着嚼着,又哭了。

  正月十八,荣禄抵达太原。

  他跪在行宫门口,磕了三个头。

  慈禧让他进来。

  他进去,跪下,又磕了三个头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他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荣禄,你辛苦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臣不辛苦。”

  慈禧说:“北京那边,都安排好了?”

  荣禄说:“都安排好了。洋人同意朝廷回去。使馆区他们管着,但不拦着朝廷的人进出。紫禁城还是咱们的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。

  她忽然问:“荣禄,你说,咱们回去之后,还能像从前一样吗?”

 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老佛爷,不能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为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从前,朝廷说了算。现在,洋人说了算。”

  慈禧笑了。

  笑得很难听。

  “洋人说了算。哀家这个太后,成了洋人的太后。”

  荣禄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
  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可她的心,一点都亮不起来。

  正月二十日,慈禧从太原出发,回北京。

  銮驾比去年逃难的时候气派多了。前头有开路的兵,后头有护驾的兵,中间是几十辆马车,拉着太后、皇上、嫔妃、太监、宫女、大臣、行李。

  可那些兵,那些马车,那些行李,看着热闹,其实都是空的。

  慈禧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看着外头。

  路边跪着百姓,一排一排的,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

  她忽然想起去年逃难的时候,也看见过这些跪着的人。那时候她心里想,这些百姓真可怜,见了朝廷的车驾就跪。

  现在她知道,他们跪的不是朝廷,是枪。

  洋人的枪。

  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

  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
  往北京走。

  往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北京走。

  正月二十三日,陈景仁在汉口听说朝廷已经启程回京的消息。

  他站在街口,听着那些人议论,有人说太后回来了,朝廷回来了,太平了;有人说回来有什么用,条约都签了,钱都赔了,人死了那么多,回来能干嘛。

  他转身往回走。

  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日,汉口。朝廷启程回京。走了一年,终于要回去了。可回去的是那个朝廷,不是那个京城。京城已经变了。朝廷也变了。什么都变了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他忽然想起孙大娘。

  孙大娘还活着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还活着。他还得写。

  正月二十五日,銮驾走到保定。

  慈禧下令停下来歇一天。

  她在行宫里坐着,忽然问李莲英:“莲英,你说,珍妃的尸首,找到了吗?”

  李莲英愣了愣,说:“回老佛爷,还没有。”

  慈禧说:“找。派人去找。找到了,好好葬了。”

  李莲英磕了个头:“奴才遵旨。”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她想起那天晚上,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:你留下。

  她留下,然后死了。

  慈禧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

  可错得最厉害的,就是那天晚上。

  正月二十八日,銮驾到了北京城外。

  永定门城楼上,飘着各国的旗子。红的、白的、蓝的、黄的,花花绿绿的一大片。

  慈禧从车帘里看见那些旗子,手抖了一下。

  她问荣禄:“那些是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回老佛爷,是各国的旗子。他们进城的时候插上去的,还没摘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为什么不摘?”

  荣禄说:“他们说……要留着,纪念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
  进了永定门,上了永定门大街。

  街上很安静。没有百姓跪着,没有官员迎接,只有一队一队的洋兵,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的马车。

  那些洋兵的眼神,冷冷的,像是在看一群俘虏。

  慈禧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看着那些眼神。

  她忽然想起甲午年,李鸿章从日本回来的时候,有人问他,日本人什么样?他说,眼睛是冷的,看人像看东西。

  现在她也被人这样看着。

  她放下车帘,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
  往紫禁城走。

  往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紫禁城走。

  进了正阳门,进了大清门,进了天安门,进了端门,进了午门。

  紫禁城到了。

  慈禧下了马车,站在午门前。

  午门还是那个午门,红墙黄瓦,高大威严。可门口站着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她。

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洋兵。

  荣禄走过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他们说是来保护您的。”

  慈禧笑了。

  “保护哀家?哀家在自己的家门口,要洋人来保护?”

  荣禄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  慈禧摆摆手,往里走。

  走过太和门,走过太和殿,走过中和殿,走过保和殿,走到乾清宫。

  她停下来,看着那块匾。

  “正大光明”。

  她想起几十年前,第一次进乾清宫的时候,也是看着这块匾。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刚入宫,什么都不懂,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想,这地方真大,真亮。

  现在她老了,头发白了,回来了。

  可这地方,已经不是她的了。

  她转过身,对李莲英说:“扶哀家进去。”

  李莲英扶着她,进了乾清宫。

  她在榻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
 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终于回来了。

  可回来了,又怎么样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紫禁城里,多了一群洋人。

  他们站在门口,说是保护她。

  其实是看着她。

  二月初一,陈景仁在汉口收到一封信。

 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,寄信的人他不认识。拆开一看,是几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
  是慈禧回京的经过。

  谁写的?不知道。可写得清清楚楚,哪天进的城,走的那条路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全都有。

  陈景仁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那几张纸收进木匣子里。

  木匣子已经满了。

  他想了想,把木匣子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
  他娘用过的针。李铁柱那几块没用完的银子。那张从天津带出来的告示。李鸿章儿子的信。张之洞的信。启秀处斩的经过。毓贤处斩的经过。条约全文。荣禄谈判的经过。慈禧回京的经过。还有厚厚一摞稿子。

  他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
  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您这些,打算怎么办?”

  陈景仁说:“留着。将来有人问起,给他们看。”

  林墨说:“要是没人问呢?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留着。总有人会问的。”

  他把木匣子盖上,放回床底下。

  二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商量赔款的事。

  窦纳乐见了他,说:“荣禄大人,恭喜恭喜,太后回来了。”

  荣禄苦笑:“谢谢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接下来,该办赔款的事了。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还没有。正在筹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怎么筹?”

  荣禄说:“加税。摊派。借外债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好。那我们就等着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问一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赔款,要还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你们还找谁要?”

  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荣禄大人,您说得对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可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还得接着还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四十年。

  他今年五十五了。四十年后,九十五。他活不到。

  可他的儿子,他的孙子,他们得还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  他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
  少荃兄,你死得早,也好。

  不用看这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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