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驻军
光绪二十七年六月初至七月
六月初三,北京城。
天刚蒙蒙亮,崇文门大街就热闹起来了。
不是赶集的热闹,是搬家的热闹。几百辆独轮车、平板车、骡马车挤在街上,车上堆满了铺盖卷、锅碗瓢盆、桌椅板凳。男人们推着车,女人们抱着孩子,老人们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城外走。
他们是东交民巷的住户。
从今天开始,那片地方不再是他们的家了。
一个老头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搬家的队伍,看了很久。他姓刘,六十八了,在东交民巷住了五十年。他爹那辈就在那儿开杂货铺,传到他手里,又开了三十年。
昨天,洋人来贴了告示,说三天之内必须搬完。
他看着那张告示,看了半天,没看懂写的什么。旁边的人告诉他,是让他们搬走。
他问:“搬哪儿去?”
那人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得搬。”
他回到铺子里,把这事告诉他儿子。
他儿子愣了半天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
他也跟着收拾。
收拾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东西装上车了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块挂了五十年的招牌。
“刘记杂货铺”。
五个字,是他爹当年亲手写的。
他伸手把招牌摘下来,抱在怀里。
然后他上了车,跟着队伍,往城外走。
走到街口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那间铺子,那扇门,那堵墙,都还在。
可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前头的路。
往城外走。
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。
崇文门城楼上,几个洋兵站在那里,看着下面那些搬家的队伍。
一个年轻的法国兵问旁边的老兵:“他们去哪儿?”
老兵说:“不知道。”
年轻兵说:“他们在这儿住了多久?”
老兵说:“可能一辈子。”
年轻兵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他们怎么办?”
老兵看着他,笑了。
“怎么办?不关咱们的事。咱们的任务,是让他们搬走。搬走了,就行了。”
年轻兵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。
他的家乡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村庄。他的父母也住在那里,也住了几十年。
要是有一天,有人让他们搬走,他们会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是很远的事。
眼前的事,是看着这些中国人搬走。
六月初五,东交民巷。
各国公使聚在一起,开了一个会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街道。街上已经没人了,只有几间空房子,门窗敞着,风吹进去,呜呜响。
他转过身,对其他人说:“诸位,东交民巷,现在是咱们的了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咱们的?谁的?”
窦纳乐说:“各国的。以后这儿就是使馆区。各国使馆,各国兵营,各国银行,各国商铺。中国人进来,得凭通行证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日本的要求是,使馆区里要有日本兵营。至少一个大队。”
克林德说:“德国也要一个大队。”
康格说:“美国也要。”
窦纳乐说:“都别争了。各国按比例驻兵。使馆区总共这么大,兵营不能太多。太多了,住不下。”
克林德说:“那怎么分?”
窦纳乐说:“按各国使馆的大小分。使馆大的,兵营就大。使馆小的,兵营就小。”
克林德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其他人也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接下来,就是修。修使馆,修兵营,修道路,修围墙。都得修。这笔钱,清廷出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清廷出?他们还有钱吗?”
窦纳乐说:“有没有,都得他们出。条约上写了,使馆区的修建费用,由中国承担。”
其他人又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六月初八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东交民巷的百姓搬完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三千多户人家,全搬走了。有的搬到城外,有的搬到别处,有的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三千多户,一万多人,就这么搬走了?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说:“他们往哪儿去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找到地方,可能找不到。可能活下去,可能活不下去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六月初八,汉口。东交民巷的百姓搬完了。三千多户,一万多人,一夜之间,无家可归。他们有的搬到城外,有的搬到别处,有的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这就是驻军的代价。不是银子,是人的家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刘老头,那个在东交民巷住了五十年的杂货铺老板。
他现在在哪儿?
他还活着吗?
陈景仁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会记住他。
六月十二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不是去谈判,是去看。
看那些空房子,看那些正在拆的墙,看那些正在修的兵营。
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两边都是空房子,门窗敞着,风吹进去,呜呜响。有些房子的墙上还贴着春联,红纸已经褪了色,字还看得见。
“一年四季春常在,万紫千红永开花”。
他看着那副春联,看了很久。
随员在旁边小声说:“荣大人,前头是英国使馆。”
荣禄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英国使馆门口,他停下来。
使馆还是那个使馆,三层洋楼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。可院子变大了,旁边的几间民房拆了,空地围起来,正在修新的房子。
窦纳乐从里面出来,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荣禄大人,来参观?”
荣禄点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请进。”
荣禄跟着他进去。
院子里正在施工,到处是砖瓦木料,到处是干活的工匠。那些工匠都是中国人,穿着短打,光着膀子,搬砖的搬砖,和泥的和泥,砌墙的砌墙。
荣禄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这些工匠,是哪儿来的?”
窦纳乐说:“北京城里的。我们给的工钱高,他们都愿意来。”
荣禄说:“工钱多少?”
窦纳乐说:“一天两吊钱。”
荣禄愣了一下。
两吊钱,比朝廷的工价高多了。
他想起那些搬走的百姓,那些不知道往哪儿去的人。
他们要是能来这儿干活,也能挣点钱。
可他们搬走了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进去坐坐?”
荣禄摇摇头:“不坐了。就是来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正在修的兵营。
以后这儿就是洋人的地盘了。
中国人进来,得凭通行证。
他看着那些工匠,那些正在干活的中国人。
他们还能进来。
可他们干完活,也得走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六月十五日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东交民巷的百姓,搬哪儿去了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有的搬到城外,有的搬到别处,有的……有的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不知道?怎么不知道?”
王商说:“奴才……奴才也不清楚。”
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朕也不知道。朕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六月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,脸上全是疲惫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老头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“陈先生,我是东交民巷的。姓刘,开杂货铺的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刘老头说:“我听说您在汉口,专门来找您的。”
陈景仁说:“找我干什么?”
刘老头说:“我想请您帮我写点东西。”
陈景仁说:“写什么?”
刘老头说:“写我家的事。我家的铺子,我家的房子,我家的招牌。写下来,让后人知道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进来吧。”
刘老头跟着他进屋。
陈景仁拿出纸笔,坐在桌前。
“你说吧。”
刘老头坐下来,开始说。
说他爹当年怎么从河北来到北京,怎么在东交民巷开了那家杂货铺,怎么娶妻生子,怎么把他养大。说他怎么接过那家铺子,怎么经营了三十年,怎么看着儿女长大成人。说那天洋人来贴告示,说三天之内必须搬走。说他怎么收拾东西,怎么把招牌摘下来,怎么跟着队伍往城外走。
说了一下午。
说完了,他看着陈景仁,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我就这些事。您帮我写下来,往后有人问起,就说东交民巷有个姓刘的,开了五十年杂货铺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他把那些话写下来,写了满满三页纸。
写完了,他递给刘老头。
刘老头接过来,看了一遍——他不识字,看不懂。可他捧着那几张纸,像捧着宝贝似的。
“陈先生,谢谢您。”
陈景仁说:“不谢。”
刘老头把那几张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,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他走了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他还能活下去吗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那他来找您干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他想让人记住他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写刘老头的事。
写东交民巷的事。
写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六月二十二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参加使馆区的奠基仪式。
仪式在英国使馆门口举行。九国公使都到了,还有一些洋人军官、商人、记者。清廷这边,就他一个人。
窦纳乐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,说了一通话。说的什么,荣禄没听清。只听见最后一句:“从今天起,东交民巷使馆区正式成立!”
掌声。
洋人鼓掌。
荣禄站在那儿,没鼓掌。
仪式结束后,窦纳乐走过来,笑着对他说:“荣禄大人,恭喜恭喜。”
荣禄说:“恭喜什么?”
窦纳乐说:“恭喜使馆区成立。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。”
荣禄看着他,没说话。
窦纳乐说:“进去坐坐?今天有酒会。”
荣禄说:“不坐了。我还有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那条街,他站在街口,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那些洋楼的顶上,飘着各国的旗子。红的,白的,蓝的,黄的,花花绿绿的一大片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六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说:“天津那边,洋兵跟百姓打起来了!”
陈景仁说:“怎么回事?”
林墨说:“洋兵在街上走,一个小孩冲他们扔石头。洋兵追过去,把那小孩打死了。小孩的爹妈冲出来,也被打死了。然后百姓就闹起来了,拿刀拿棍的,冲上去跟洋兵打。洋兵开枪了,死了几十个人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天津出事了。洋兵打死一个小孩,小孩的爹妈也被打死了。百姓闹起来,洋兵开枪,死了几十个人。这就是驻军的代价。不是银子,是人的命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那个小孩,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他的爹妈,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那些被打死的百姓,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可他们会记住。
记在木匣子里。
记在那些纸上。
六月二十八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天津出事了。洋兵打死百姓,百姓闹起来,洋兵开枪,死了几十个人。”
慈禧愣住了。
“几十个人?”
荣禄说:“是。具体数字,还不清楚。”
慈禧说:“洋人那边怎么说?”
荣禄说:“他们说是百姓先动手的。他们是自卫。”
慈禧说:“自卫?打死一个小孩,是自卫?”
荣禄不说话。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传旨天津,安抚百姓。死的,给点抚恤。伤的,给点医药。让洋人那边,也出点钱。”
荣禄说:“洋人不会出的。”
慈禧说:“不会出也得说。说了,咱们尽了心。他们不出,是他们的事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那个小孩,他多大?
他爹妈,他们叫什么?
他们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们死了。
死在洋人的枪下。
而她,什么也做不了。
七月初一,天津。
街上还留着几天前的痕迹。血迹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几摊,还看得见。几间房子的墙上,弹孔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似的。
一个老太太蹲在街边,面前摆着几炷香,正在烧纸。
她儿子死了。儿媳妇也死了。孙子也死了。
就剩她一个人。
她不知道往后怎么活。
可她还活着。
她只能活着。
旁边走过几个洋兵,看了她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抬头,继续烧纸。
纸灰飘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七月初三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天津的消息又来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说:“死了六十七个人。三十一个大人,三十六个孩子。最小的孩子,才三岁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初三,汉口。天津的事,数字出来了。死了六十七个人。三十一个大人,三十六个孩子。最小的孩子,才三岁。三岁的孩子,知道什么是洋人?知道什么是驻军?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扔石头玩。然后他就死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。
他长什么样?
他笑起来什么样子?
他死的时候,疼不疼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会记住。
记在木匣子里。
记在那些纸上。
七月初六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天津的事。
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窦纳乐先开口:“荣禄大人,天津的事,我们听说了。很遗憾。”
荣禄说:“遗憾?死了六十七个人,您就一句遗憾?”
窦纳乐说:“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惩办凶手。赔偿家属。保证以后不再发生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荣禄大人,您这话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荣禄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您觉得好笑?”
克林德说:“好笑?当然好笑。您让我们惩办凶手?凶手是谁?是那些士兵。他们执行任务,保护自己,有什么错?”
荣禄说:“打死一个三岁的孩子,是保护自己?”
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这件事,我们调查过了。事情经过是这样的:几个孩子在街上玩,向我们的士兵扔石头。士兵警告他们,他们不听。士兵开枪,打中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父母冲出来,打我们的士兵。士兵开枪自卫,打死了他们。然后百姓冲上来,拿刀拿棍的,攻击我们的士兵。士兵开枪,打死了几十个人。整个过程,我们的士兵都是自卫。没有过错。”
荣禄听着,手在发抖。
“没有过错?打死一个三岁的孩子,没有过错?”
窦纳乐说:“法律上,没有。”
荣禄站起身。
“窦纳乐公使,我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。
他长什么样?
他叫什么名字?
他死的时候,疼不疼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死了。
死在洋人的枪下。
而他,什么也做不了。
七月初八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天津那个三岁的孩子,叫什么名字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朕也不知道。朕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七月初十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,脸上全是泪痕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女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“陈先生,我是天津那个孩子的娘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那女人说:“我男人死了,我孩子也死了。就剩我一个人。我活不下去了。”
陈景仁把她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那女人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
陈景仁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女人说:“陈先生,我来找您,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什么忙?”
那女人说:“帮我写一封信。写给我男人和我孩子。告诉他们,我还活着。告诉他们,我会活下去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他把她领进屋,拿出纸笔。
那女人开始说。
说她的名字,她男人的名字,她孩子的名字。说她怎么嫁给他,怎么生下孩子,怎么过日子。说那天的事,她男人怎么冲出去,孩子怎么被打死,她怎么活下来。
说了一下午。
说完了,陈景仁把信写好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看着那些字——她不识字,看不懂。可她捧着那封信,像捧着宝贝似的。
“陈先生,谢谢您。”
陈景仁说:“不谢。”
她把那封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她站起身,看着陈景仁。
“陈先生,我能活下去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她点点头,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她能活下去吗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那您说能?”
陈景仁说:“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能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写那个女人的事。
写那个三岁孩子的事。
写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七月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驻军的细节。
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窦纳乐拿出一张地图,摊在桌上。
“荣禄大人,这是使馆区的最终规划。您看看。”
荣禄看了一遍。
使馆区比原来划的还大,往东扩到崇文门,往西扩到前门,往北扩到长安街,往南扩到城墙。里面划了九块,每块给一个国家。英国最大,俄国次之,德国再次之,日本、美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奥匈、比利时各一块。
他看完,抬起头。
“这么大?”
窦纳乐说:“大?不大。九个国家,每个国家都要使馆,都要兵营,都要银行,都要商铺。小了不够用。”
荣禄说:“那中国的衙门呢?”
窦纳乐说:“你们的衙门,可以留在里面。但要凭通行证进出。”
荣禄说:“那中国的百姓呢?”
窦纳乐说:“百姓不能进。除非有通行证。”
荣禄沉默了。
克林德说:“荣禄大人,这已经是最后方案了。不能再改了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搬走的百姓,那些无家可归的人。
他们再也回不来了。
这块地方,再也不是他们的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七月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使馆区划定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使馆区比原来还大,往东扩到崇文门,往西扩到前门,往北扩到长安街,往南扩到城墙。九个国家,各占一块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那么大一片地方,就这么归洋人了?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说:“那些百姓,再也回不来了?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十八日,汉口。使馆区划定了。比原来还大,往东到崇文门,往西到前门,往北到长安街,往南到城墙。九个国家,各占一块。那些搬走的百姓,再也回不来了。那块地方,再也不是他们的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刘老头,想起那个女人,想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。
他们现在在哪儿?
他们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会记住他们。
记在木匣子里。
记在那些纸上。
七月二十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使馆区的事,定了。”
慈禧说:“多大?”
荣禄说:“比原来还大。从东交民巷往东到崇文门,往西到前门,往北到长安街,往南到城墙。九个国家,各占一块。”
慈禧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么大一片地方,就这么给他们了?”
荣禄说:“是。”
慈禧说:“那些百姓呢?”
荣禄说:“搬走了。”
慈禧说:“搬哪儿去了?”
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”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摆摆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搬走的人。
他们现在在哪儿?
他们还活着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