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签约
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下旬至八月
七月二十二日,北京城。
天还没亮,荣禄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那个蜘蛛网还在,那只蜘蛛也还在,正趴在网中央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那蜘蛛看了很久。
今天是个大日子。
今天要正式签约。
《辛丑条约》,九个国家,一个中国,十二份文本,四种文字,一百多条条款。从去年打到今年,从北京打到太原,从春天打到秋天,终于要签了。
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,密密的,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开始洗漱。
随员进来,小声说:“荣大人,朝服准备好了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今天要穿朝服。最隆重的朝服。蟒袍,补服,朝珠,顶戴,一样都不能少。
他穿好朝服,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门。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往东交民巷走。
往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走。
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今天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。
门口站着两排洋兵,穿着崭新的军装,拿着枪,站得笔直。院子里铺着红地毯,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会议室门口。各国的旗子插在院子里,红的,白的,蓝的,黄的,在晨风里飘着。
荣禄下了马车,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九个国家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步往里走。
脚踩在红地毯上,软软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走到会议室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九国公使,九个人,九张脸,九双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会议室里,长桌上摆着十二份文本。六份中文,六份英文,六份法文,六份德文,六份日文,六份俄文——不,等等,他数了数,其实是十二份。九个国家,每个国家一份,中国一份,再加上一份总文本。
窦纳乐坐在主位上,看见他进来,站起身。
“荣禄大人,请坐。”
荣禄走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窦纳乐也坐下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窦纳乐先开口:“诸位,今天是《辛丑条约》正式签字的日子。从去年五月到现在,十五个月了。今天,我们终于可以了结这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荣禄。
“荣禄大人,您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。
他看着那些人,九张脸,九双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
他说:“窦纳乐公使,各位公使,我没什么想说的。该说的,都说过了。该争的,都争过了。该让的,也都让了。今天,我来签字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签字仪式很简单。
没有音乐,没有掌声,没有香槟。
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荣禄第一个签。
他拿起笔,手在抖。
他看着那份文本,封面上的字:《辛丑条约》。
辛丑。
这一年,是辛丑年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北京,还在跟洋人周旋,还在想着怎么保住大清。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年后的今天,他会坐在这里,签这样一份条约。
他翻开封面,第一页。
第一条:赔款。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年息四厘,单利计算。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二页。
第二条:惩办祸首。载漪、载澜发配新疆,刚毅、启秀、赵舒翘、毓贤、英年、徐桐等九十六人,已分别处死、自尽、监禁、流放。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三页。
第三条:各国可在北京驻军,划定使馆区,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。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四页。
第四条:拆除大沽炮台。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五页。
第五条:禁止进口军火两年。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六页。
第六条:派亲王赴德国道歉,跪拜谢罪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七页。
第七条:派使臣赴日本道歉。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八页、第九页、第十页……
他一页一页翻,一页一页签。
签完最后一页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九双眼睛都在看着他。
他说:“签完了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,也拿起笔,开始签。
他签完,递给克林德。
克林德签完,递给西德二郎。
西德二郎签完,递给康格。
康格签完,递给格尔思。
格尔思签完,递给毕盛。
毕盛签完,递给萨尔瓦戈。
萨尔瓦戈签完,递给齐干。
齐干签完,递给姚士登。
姚士登签完,把文本递回给窦纳乐。
窦纳乐接过文本,看着荣禄。
“荣禄大人,都签完了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窦纳乐站起身,伸出手。
“荣禄大人,合作愉快。”
荣禄握住他的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他松开手,转过身,走了。
走出会议室,走出使馆,走到门口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往紫禁城走。
往那个他必须回去复命的地方走。
七月二十三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条约签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昨天,荣禄和九国公使签了《辛丑条约》!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终于签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终于签了。”
林墨说:“那往后会怎么样?”
陈景仁说:“往后四十年,每年一千多万两,交到洋人手里。往后四十年,北京城里有一块地方,归洋人管,中国人进去要通行证。往后四十年,天津到山海关的铁路沿线,驻着洋兵。往后四十年,中国的海关,洋人说了算。往后四十年……”
他没说完,停下了。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三日,汉口。《辛丑条约》签了。四亿五千万两,一人一两。九十六条人命,一人一条。使馆区,驻军权,拆炮台,禁军火,亲王跪拜,使臣道歉。一条一条,都写在纸上。签了字,就定了。往后四十年,就这么过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活着的苦,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他娘用过的针。李铁柱那几块没用完的银子。那张从天津带出来的告示。李鸿章儿子的信。张之洞的信。启秀处斩的经过。毓贤处斩的经过。许景澄的死。载漪的发配。东交民巷的百姓。天津那个三岁的孩子。那个来找他的女人。刘老头。周老板。钱老板。还有厚厚一摞稿子。
他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盖上盖子,放回床底下。
然后他回到桌前,拿起笔,继续写。
七月二十五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坐在乾清宫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份抄本。
那是《辛丑条约》的全文。
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她把抄本放下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李莲英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慈禧忽然说:“莲英,你说,这条约签了,大清还能撑多少年?”
李莲英吓了一跳,噗通一声跪下。
“老佛爷,您……”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哀家就是问问。”
李莲英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。三十九年后,哀家早死了。皇上也老了。那时候的大清,是什么样子,谁也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可哀家知道,从现在开始,这紫禁城里,多了九个主子。他们说的话,哀家得听。他们要的钱,哀家得给。他们要的人,哀家得杀。”
李莲英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”
李莲英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七月二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不是去谈判,是去送文本。
条约签了,文本要分送各国。中国留一份,各国各拿一份。他得把中国的这一份拿回去,存档。
窦纳乐在使馆门口等他。
见他来了,窦纳乐笑了笑:“荣禄大人,又见面了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文本都准备好了。您拿回去吧。”
他让人把一份文本递给荣禄。
荣禄接过来,看了看封面。
《辛丑条约》。大清国与各国和约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文本递给随员,对窦纳乐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走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不进去坐坐?”
荣禄说:“不坐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还是那九面旗子,还是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八月初一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疲惫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“陈先生,我是从北京来的。我叫林旭。我在国子监读过书,听说过您。”
陈景仁说:“找我干什么?”
林旭说:“我想看看您写的东西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他领进屋。
他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,打开,把里面的稿子递给林旭。
林旭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些,都是真的吗?”
陈景仁说:“真的。”
林旭说:“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活着的苦,那些该记住的事,您都记了?”
陈景仁说:“都记了。”
林旭忽然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陈景仁吓了一跳,连忙扶他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林旭不肯起来。
“陈先生,您是真正的读书人。我读了十几年书,从没读过这样的书。您写的这些,比那些圣贤书有用多了。”
陈景仁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林旭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陈先生,我能留下来吗?”
陈景仁说:“留下来干什么?”
林旭说:“跟着您学。学怎么写这些事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留下吧。”
八月初三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条约签了,你知道吗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你知道签的是什么吗?”
王商不敢回答。
光绪帝说:“签的是大清的命。往后四十年,大清的命,捏在洋人手里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八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荣禄在家里躺着。
他病了。
从东交民巷回来那天,他就开始发烧。烧了两天,退了,可浑身没力气,起不来床。
大夫来看过,说是累的。歇歇就好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。
房梁上那个蜘蛛网还在,那只蜘蛛也还在。它又在网上爬,从左边爬到右边,从右边爬到上边,从上边爬到下边。
他看着那蜘蛛,看了很久。
随员进来,小声说:“荣大人,东交民巷那边来人了。”
荣禄说:“谁?”
随员说:“窦纳乐公使的秘书。送来一封信。”
荣禄说:“念。”
随员拆开信,念道:“荣禄大人,闻您贵体欠安,甚为挂念。条约已签,大事已定,望您安心休养。待您康复,再叙。窦纳乐。”
荣禄听完,没说话。
随员说:“荣大人,您要回信吗?”
荣禄摇摇头。
随员退出去。
荣禄躺在床上,继续看着那只蜘蛛。
它还在网上爬。
爬来爬去,爬不出那张网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只蜘蛛。
爬来爬去,爬不出那张网。
他闭上眼睛。
八月初八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和林旭坐在旁边,也在写。
三个人,三张桌子,三支笔,三堆纸。
李铁柱从后院进来,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陈先生,您现在有徒弟了。”
陈景仁抬起头,也笑了。
“是。有徒弟了。”
李铁柱说:“那往后写的东西,更多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更多了。”
李铁柱说:“那木匣子还装得下吗?”
陈景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装不下,就再找个木匣子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窗外,太阳照着院子,亮亮的。
八月十二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他瘦了很多,脸色也不好,可还穿着朝服,还跪得很直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病好了?”
荣禄说:“好了。劳老佛爷挂念。”
慈禧说:“好了就好。”
她看着荣禄,忽然说:“荣禄,你辛苦了。”
荣禄跪下:“臣不敢。”
慈禧说:“起来。哀家是真心的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条约签了,接下来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接下来,就是执行。赔款,驻军,使馆区,惩办祸首,一条一条落实。”
慈禧说:“能落实吗?”
荣禄说:“能。不能也得能。”
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,你这话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荣禄说:“臣说的就是真的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他们不知道条约签了。
他们只知道,日子还得过。
她闭上眼睛。
八月十五日,中秋节。
汉口周老板的客栈里——不,已经不是周老板的客栈了,周老板死了。现在是陈景仁他们住的地方。
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个月饼,一壶酒,几个菜。
陈景仁、林墨、林旭、李铁柱,四个人围坐着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李铁柱说:“陈先生,今天是中秋节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李铁柱说:“我想起我娘了。”
陈景仁没说话。
李铁柱说:“我娘活着的时候,每年中秋都给我做月饼。豆沙馅的,可甜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林墨说:“我也想我娘了。”
林旭说:“我也想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陈景仁也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说:“那些死了的人,也在看着这月亮。”
三个人都抬头看月亮。
月亮很亮,很圆。
李铁柱说:“陈先生,您说,他们在那边,能看见咱们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李铁柱说:“那他们高兴吗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四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月亮照着他们,照着那桌子,照着那院子,照着那条巷子。
照得很亮。
八月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参加一个酒会。
窦纳乐办的,说是庆祝条约签订。
荣禄本来不想去,可窦纳乐亲自来请,说各国公使都在,就缺他一个。
他只好去了。
酒会在英国使馆的大厅里举行。灯火通明,音乐悠扬,到处都是穿洋装的人,端着酒杯,说说笑笑。
荣禄站在角落里,端着一杯酒,一口没喝。
克林德走过来,笑着对他说:“荣禄大人,怎么不喝酒?”
荣禄说:“不习惯。”
克林德说:“不习惯?以后要习惯。咱们是邻居了,要常来常往。”
荣禄没说话。
克林德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西德二郎走过来,也笑着对他说:“荣禄大人,条约签了,以后就好办了。”
荣禄说:“好办?”
西德二郎说:“是啊。条件都定了,往后按条约办就行了。”
荣禄说:“按条约办?那要是办不了呢?”
西德二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办不了,就再谈。”
他走了。
荣禄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人。
他们都很高兴。
他们签了条约,拿到了赔款,划定了使馆区,驻了军。他们要什么,就有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把酒杯放下,悄悄走了出去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八月二十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荣禄去参加酒会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荣禄去东交民巷参加酒会,跟各国公使一起喝酒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荣禄怎么能去喝酒呢?他签了那么屈辱的条约,还有脸去喝酒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不得不去。”
林墨说:“为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因为他是朝廷的官。洋人叫他去,他就得去。不去,洋人不高兴。洋人不高兴,朝廷就不好过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八月二十日,汉口。荣禄去东交民巷参加酒会。跟那些逼他签条约的人一起喝酒,一起说笑。他不得不去。因为他是朝廷的官。因为他得撑着。撑到撑不下去那天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荣禄那张脸。他没见过荣禄,可他听说过。听说他是太后的人,是军机大臣,是谈判代表。
他签了条约,挨了骂,还得去喝酒。
他不知道荣禄喝酒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可他猜,荣禄一定在想:我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?
八月二十二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酒会去了?”
荣禄说:“去了。”
慈禧说:“怎么样?”
荣禄说:“他们很高兴。”
慈禧说:“你呢?”
荣禄说:“臣……臣不高兴。”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:“哀家也不高兴。”
荣禄跪下了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哀家不是怪你。哀家知道,你也不容易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条约签了,往后就按条约办。能办多少办多少,办不了,再说。”
荣禄说:“臣遵旨。”
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八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旭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旧长衫,脸上全是疲惫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“陈先生,我是从北京来的。我叫张謇。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什么事?”
张謇说:“我想借您的稿子看看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他领进屋。
他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,打开,把里面的稿子递给张謇。
张謇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些,是国史。”
陈景仁说:“国史?国史有人写。我写的,是民史。”
张謇说:“民史?什么是民史?”
陈景仁说:“民史,就是老百姓的历史。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活着的苦,那些该记住的事。朝廷的史官不写这些。我写。”
张謇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拱了拱手。
“陈先生,您是大才。”
他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那人是谁?”
陈景仁说:“张謇。状元。做过官。现在在南通办实业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状元?他来求您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八月二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赔款的第一笔钱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
荣禄说:“正在筹。”
窦纳乐说:“筹得怎么样了?”
荣禄说:“各省开始摊派了。借外债也在谈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问一句。”
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荣禄说:“这赔款,要还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还找我们的儿子、孙子要?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大人,您这话,问过很多次了。”
荣禄说:“是。问过很多次了。可我还是想问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我再回答您一次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可条约还在。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得接着还。还完了,这事才算完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九月初一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泪痕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“陈先生,我是天津那个女人的弟弟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那人说:“我姐姐死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怎么死的?”
那人说:“病死的。她来找您之后,回去就病了。病了半个月,没了。”
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那人说:“她临终前,让我来找您。让我告诉您,谢谢您帮她写的信。她说,那封信,她天天看。看完了,就有力气活。后来病得起不来了,还让身边的人念给她听。”
陈景仁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那人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
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说:“陈先生,我能留下来吗?”
陈景仁说:“留下来干什么?”
那人说:“跟着您。学写东西。替我姐姐,替那些死了的人,写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留下吧。”
九月初五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你说,那些死了的人,还能看见这月亮吗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朕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