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20章 赔款

  光绪二十七年四月下旬至五月

  四月二十六日,北京城。

  天还没亮,荣禄就醒了。

  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有个蜘蛛网,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。他盯着那蜘蛛看了很久,看着它从左边爬到右边,从右边爬到上边,从上边爬到下边。

  他忽然想起载漪。

  载漪在新疆的大牢里,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房梁上的蜘蛛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睡不着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他爬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开始洗漱。

  随员进来,小声说:“荣大人,马车备好了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。

  今天要去东交民巷。要谈赔款的事。

  他穿好官服,走出门。

 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
  往那个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走。

  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
  会议室里烧着壁炉,暖烘烘的。九国公使陆续到齐,各自坐下。

  窦纳乐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
  荣禄进来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  窦纳乐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笑:“荣禄大人,又见面了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:“又见面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今天咱们谈什么?”

  荣禄说:“谈赔款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赔款?不是已经谈好了吗?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年息四厘,单利计算。还有什么好谈的?”

  荣禄说:“谈怎么交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怎么交?按年交。每年一千一百五十四万两。这是算好的。”

  荣禄说:“朝廷拿不出来。”

 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
  克林德笑了:“拿不出来?荣禄大人,您这是开玩笑吧?”

  荣禄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克林德说:“你们有四亿五千万人,一人出一两,不就够了吗?”

  荣禄说:“克林德公使,您知道中国的百姓一年能挣多少两银子吗?种地的,一年挣不到十两。做工的,一年挣不到二十两。做小买卖的,一年挣不到三十两。一人出一两,对他们来说,是一两个月的饭钱。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那您的意思是?”

  荣禄说:“分到各省。按人口分,按土地分,按税赋分。让各省自己去凑。凑够了,交上来。凑不够,朝廷想办法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什么办法?”

  荣禄说:“借。借外债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借哪家?”

  荣禄说:“汇丰银行、东方汇理银行、德华银行、华俄道胜银行、横滨正金银行。每家借一点,凑齐了交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可以。但有一条,借外债的利息,不能超过赔款的利息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个自然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还有一条,借外债的抵押,得用海关税收。”

  荣禄说:“可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荣禄站起身,说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荣禄站住。

  窦纳乐说:“各省摊派的事,你们打算怎么分?”

  荣禄说:“按人口、土地、税赋,三项加权。人口多的多摊,土地多的多摊,税赋多的多摊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这个方案,我们得看看。”

  荣禄说:“可以。下次带来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四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大事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!赔款要分到各省了!按人口、土地、税赋摊派!”

  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
  林墨说:“陈先生,分到各省,那不就是加到老百姓头上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
  林墨说:“那老百姓怎么活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赔款要分到各省了。按人口、土地、税赋摊派。人口多的多交,土地多的多交,税赋多的多交。交到各省,各省再加一层,交到府县,府县再加一层,交到百姓头上,不知道翻了几倍。这就是赔款的代价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忽然想起周老板。

  周老板就是因为加税加得活不下去,才关的客栈。

  现在又要加税。

  不知道周老板在老家,还撑不撑得住。

  五月初一,紫禁城里。

  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
  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赔款的事。洋人那边同意了,分到各省摊派。按人口、土地、税赋三项加权。”

  慈禧说:“各省能交得起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能。不能也得能。”

  慈禧说:“交不起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借外债。用海关抵押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借外债,往后几十年,海关就归洋人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是。”

  慈禧说:“那也得借?”

  荣禄说:“是。不借,交不上赔款。交不上赔款,洋人就要打。”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过了很久,她说:“传旨各省,按洋人的方案摊派。能交多少交多少,交不上的,朝廷想办法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
  他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
  他们又要加税了。

  他们能撑得住吗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她只知道,她没办法。

  五月初三,山东济南府。

  巡抚衙门里,袁世凯坐在堂上,手里拿着一份朝廷的公文。

  公文上说,赔款要分到各省摊派。山东省摊派多少,按人口、土地、税赋三项加权计算。具体数目,等户部算出来再通知。

  他把公文放下,看着下头站着的那些官员。

  “都听明白了?”

  官员们齐声说:“听明白了。”

  袁世凯说:“那你们说,怎么办?”

  一个官员说:“大人,按人口摊,咱们山东人多,肯定摊得多。”

  另一个官员说:“按土地摊,咱们山东地也不少。”

  又一个官员说:“按税赋摊,咱们山东税赋本来就重,再加一层,百姓受不了。”

  袁世凯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等他们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
  “你们说的都对。可不管怎么说,这钱,得交。交不上,朝廷不答应。朝廷不答应,洋人不答应。洋人不答应,就派兵来。派兵来,咱们山东第一个遭殃。”

  官员们都不说话了。

  袁世凯说:“传令下去,各县按人口摊派。富的多摊点,穷的少摊点。能收多少收多少。收不上的,先挂着。以后再说。”

  官员们齐声说:“是。”

  他们退出去。

  袁世凯一个人坐在堂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想起甲午年,他在天津小站练兵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练的兵,能保家卫国,能打洋人。

  现在他知道,保家卫国,打洋人,不是光靠练兵就行的。

  还得有钱。

  钱从哪儿来?

  从百姓身上来。

  百姓身上有多少钱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五月初五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旧长衫,脸上全是疲惫。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
  那人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
  “陈先生,我是周老板的表弟。在汉口做布匹生意的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周老板呢?”

  那人低下头,不说话。

  陈景仁心里一沉。

  “周老板怎么了?”

  那人说:“周老板……没了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那人说:“他回老家之后,地被人占了。他去找人理论,被打了一顿。回来就病了。病了半个月,没了。”

  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
  那人说:“他临终前,让我带句话给您。他说,陈先生,活着就好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那人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  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陈先生,周老板没了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林墨说:“他说的那句话,您还记得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记得。活着就好。”

  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五月初五,汉口。周老板没了。回老家之后,地被人占了,被人打了一顿,病死了。他临终前让人带话给我:活着就好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最后就剩下这句话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忽然想起周老板那张脸,想起他在客栈里忙里忙外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
  周老板走了。

  可他的话还在。

  活着就好。

  五月初八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的分配方案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荣禄大人,各省摊派的方案,你们拟好了吗?”

  荣禄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  “拟好了。按人口、土地、税赋三项加权。人口占四成,土地占三成,税赋占三成。各省的数字,都算出来了。”

  窦纳乐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文件递给克林德。

  克林德看了一遍,递给西德二郎。

  西德二郎看了一遍,递给康格。

  九个人都看了一遍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这个方案,我们同意。但有一条,你们得保证,各省的钱能按时交上来。”

  荣禄说:“能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怎么保证?”

  荣禄说:“各省巡抚画押。交不上,巡抚负责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巡抚负责?怎么负责?”

  荣禄说:“革职。查办。抄家。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还有一条,赔款委员会要派人到各省监督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每省派一个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一个太少。得派两个。一个洋人,一个中国人。”

  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些巡抚,那些他认识的人。

  他们要画押了。

  画了押,就得交钱。

  交不上,就得革职、查办、抄家。

  他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。

  可他知道,他们都得撑。

  因为他是荣禄,他是朝廷的官。

  他让他们撑,他们就只能撑。

  五月十二日,紫禁城里。

  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
 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
  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
  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各省摊派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
  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听说了。”

  光绪帝说:“你说,百姓能交得起吗?”

  王商不敢回答。

  光绪帝说:“交不起也得交。交不上,巡抚就要革职。巡抚革职了,换一个。换一个,还得交。”

 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
  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
  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
  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
  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
  五月十五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说:“湖南那边,百姓闹起来了!”

  陈景仁说:“闹什么?”

  林墨说:“加税。加了三次,百姓受不了了。冲到县衙去闹,被官兵打了。死了几十个人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。

  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五月十五日,汉口。湖南百姓闹起来了。因为加税。加了三次,受不了了。冲到县衙去闹,被官兵打了。死了几十个人。这就是赔款的代价。不是银子,是人命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忽然想起周老板那句话:活着就好。

  那些死了的人,他们不想死。

  他们只是想活着。

  可活着,怎么就这么难?

  五月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的利息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赔款的利息,咱们得再谈谈。”

  荣禄说:“谈什么?”

  窦纳乐说:“四厘,是单利。可我们算了一下,单利四厘,三十九年,本息合计七亿多两。你们还得起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还不起也得还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要是还不起呢?”

  荣禄说:“借。借外债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借外债的利息,比四厘高。借了外债还赔款,你们亏得更多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怎么办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我们的意思是,利息降到三厘五。但有一条,你们得提前还。”

  荣禄说:“提前还?怎么提前还?”

  窦纳乐说:“每年多还点。提前还完,利息就少。”

  荣禄说:“多还?朝廷现在连每年的一千多万都凑不齐,还多还?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
  荣禄沉默了。

  克林德说:“荣禄大人,我们是在帮你们。利息降了,你们少还点。多还点,早还完,利息更少。这样算下来,你们能省不少。”

  荣禄说:“能省多少?”

  克林德说:“按三厘五算,三十九年,本息合计六亿多。比七亿多省一亿多。”

  荣禄愣了一下。

  一亿多。

  那可不是小数目。

  他想了想,说:“我得回去商量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三天后答复。”

  荣禄走了。

  五月二十日,紫禁城里。

  荣禄把窦纳乐的话告诉了慈禧。

  慈禧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说:“一亿多,能省一亿多?”

  荣禄说:“是。按三厘五算,能省一亿多。”

  慈禧说:“那条件呢?”

  荣禄说:“条件就是每年多还点。提前还完。”

  慈禧说:“咱们能多还吗?”

  荣禄说:“不能。”

  慈禧说:“那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臣想过了。咱们可以少借点外债。借的少,还的少。省下来的利息,慢慢还。”

  慈禧说:“能行吗?”

  荣禄说:“能。不能也得能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荣禄,你这话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
  荣禄说:“臣说的就是真的。”

  慈禧说:“好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
  他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
  他们能少还一亿多。

  可这一亿多,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

  他们还是得交税。还是得交捐。还是得交厘金。

  他们不知道省了多少。

  他们只知道,每年要交的钱,一分不能少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五月二十二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土,眼睛红红的。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
  那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
  “陈先生,我是湖南来的。我爹死了。被官兵打死的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那人说:“我爹去县衙闹事,官兵来了,开枪了。我爹被打死了。我娘也死了。我妹妹不知道去哪儿了。我一个人,没地方去了。”

  陈景仁把他扶起来。

  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
  那人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

  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些死在湖南的百姓。

  他转过身,对林墨说:“给他弄点吃的。”

  林墨点点头,带着那人进去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觉得,这木匣子里的东西,还不够多。

  还得写。

  还得记。

  记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活着的苦,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
  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继续写。

  五月二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签利息协议。

  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
  窦纳乐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荣禄面前。

  “荣禄大人,这是利息协议。您看看,没问题的话,就签字吧。”

  荣禄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
  协议上写着:赔款利息,由四厘降为三厘五。但清廷必须每年多还一百万两,提前还清。提前还清的时间,由赔款委员会计算。

  他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。

  “窦纳乐公使,每年多还一百万两,朝廷拿不出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您想怎么办?”

  荣禄说:“每年多还五十万两。”

  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还有一条,提前还清的时间,不能由赔款委员会单方面计算。朝廷要派人一起算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
  他拿起笔,签了字。

  签完,他放下笔,站起身。

  窦纳乐也站起来,伸出手。

  荣禄握住他的手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希望这笔钱,能尽快还清。”

  荣禄说:“希望吧。”

  他转过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些数字,那些算来算去的数字。

  四亿五千万两。三厘五利息。三十九年。每年多还五十万两。提前还清。

  算来算去,还是那么多。

  还是得还四十年。

  还是得从百姓身上刮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  五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利息降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利息降到三厘五了。每年多还五十万两,能提前还清。”

  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
  林墨说:“陈先生,利息降了,能少还一亿多呢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能少还一亿多。可那又怎么样?”

  林墨愣了愣。

  陈景仁说:“还是四亿五千万两。还是三十九年。还是从百姓身上刮。少了一亿多,可百姓交的税,一分没少。省下的钱,进了朝廷的库,进了洋人的口袋,跟百姓有什么关系?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七年五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赔款利息降了。三厘五,能少还一亿多。可那又怎么样?百姓还是得交税,还是得交捐,还是得交厘金。他们不知道利息降了。他们只知道,每年要交的钱,一分不能少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个湖南来的年轻人。

  他爹死了,他娘死了,他妹妹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
  他一个人,跑到汉口来,没地方去。

  他能活下来吗?

  陈景仁不知道。

  可他希望他能活下来。

  因为周老板说:活着就好。

  六月初一,紫禁城里。

  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
  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赔款的事,都办完了。利息降了,协议签了。各省开始摊派了。赔款委员会开始监督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都办完了?”

  荣禄说:“都办完了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荣禄,你辛苦了。”

  荣禄跪下:“臣不敢。”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哀家是真心的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往后四十年,就这么过了?”

  荣禄说:“是。往后四十年,每年一千多万两,交到洋人手里。交完了,就完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交完了,大清还在吗?”

  荣禄愣住了。

  慈禧说:“四十年后,哀家早死了。皇上也老了。那时候的大清,是什么样子,谁也不知道。”

  荣禄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
  他们还要交四十年。

  四十年后,他们都老了,死了,他们的儿子、孙子,还得接着交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