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议和
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下旬至十二月
十一月二十二日,李鸿章病逝的第二天。
北京城上空飘着细雪,落在贤良寺的瓦上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李鸿章那张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灵桌上。
荣禄跪在灵前,上了一炷香。
他身后站着几个随员,也都跪着,不敢出声。
香烟袅袅地往上飘,飘到半空,散了。
荣禄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。
他走到灵桌前,看着那张遗像。
李鸿章穿着朝服,板着脸,看着前方。那眼神,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冷冷的,淡淡的,像是在说:我都料到了。
荣禄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随员说:“走吧。去东交民巷。”
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雪。
秘书走进来,小声说:“公使,荣禄来了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,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
荣禄进来,两人互相点点头。
坐下后,荣禄开门见山:“窦纳乐公使,李鸿章死了。剩下的谈判,我来办。”
窦纳乐说:“我知道。节哀。”
荣禄说:“条约的事,咱们今天能定下来吗?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大人,您比李鸿章急。”
荣禄说:“不是急。是拖不起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:“好。那就定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推到荣禄面前。
“这是最终文本。您看看。”
荣禄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年息四厘。
惩办祸首九十六人,名单附后。
各国可在北京驻军,划定使馆区,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。
拆除大沽炮台。
禁止进口军火两年。
派亲王赴德国道歉,跪拜谢罪。
派使臣赴日本道歉。
……
他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。
“窦纳乐公使,有几条,我想再商量商量。”
窦纳乐说:“哪几条?”
荣禄说:“第一,赔款利息太高。四厘,三十九年,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。大清拿不出来。”
窦纳乐说:“拿不出来,就慢慢还。反正你们要还四十年。”
荣禄说:“第二,惩办祸首的名单,九十六人太多。有些人罪不至死。”
窦纳乐说:“名单已经定了。改不了。”
荣禄说:“第三,跪拜谢罪这一条,能不能免了?派亲王去道歉,已经够给面子了。跪拜,太过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荣禄大人,您知道克林德公使是怎么死的吗?”
荣禄说:“知道。”
窦纳乐说:“他死在东单牌楼,被清兵打死的。德国人咽不下这口气。跪拜,是他们的要求。不跪,他们不签。”
荣禄沉默了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我劝您一句。这些条件,我们已经商量了几个月,一个字都不会再改。您签,咱们就完事。您不签,咱们就接着打。打下去,条件只会更苛刻,不会更宽松。”
荣禄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“窦纳乐公使,我回去想想。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。
荣禄走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
十一月二十三日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坐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份电报。
电报是荣禄发来的,把条约的最终条款一条一条列了出来。
她看完,手在发抖。
李莲英跪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过了很久,慈禧把电报放下。
“传皇上。”
光绪帝来了,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
慈禧把电报递给他:“你看看。”
光绪帝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抬起头,看着慈禧。
慈禧说:“你怎么看?”
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儿臣没话说。”
慈禧说:“没话说?这是亡国的条约。”
光绪帝说:“儿臣知道。可儿臣能说什么?说不行?说打?打得过吗?”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光绪帝把电报放回桌上,转身走了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发现,这孩子,比她还绝望。
十一月二十四日,荣禄第二次走进东交民巷。
窦纳乐在会议室里等着他。
荣禄坐下,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了一夜。跪拜这一条,能不能改成鞠躬?”
窦纳乐摇摇头。
荣禄说:“派亲王去道歉,已经够屈辱了。跪拜,大清的体面就全没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我理解您。可这是德国人的要求。他们死了公使,死了士兵,他们要清廷跪着道歉。我帮不了您。”
荣禄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我再问一条。赔款利息,能不能降到三厘五?”
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荣禄愣了一下。
窦纳乐说:“四厘降到三厘五,已经是底线了。再降,其他国家不答应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两人又谈了一个时辰,把剩下的细节敲定。
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荣禄站在使馆门口,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
他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少荃兄,你签的条约,我替你收尾了。
可这个尾,收得真难。
十一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陈景仁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条约定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抄的告示,从北京传来的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。
惩办祸首九十六人。
驻军。使馆区。拆炮台。禁军火。亲王道歉。跪拜。
他看完,把那张纸放下。
林墨问:“陈先生,您怎么看?”
陈景仁说: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林墨站在旁边,看着他那支笔在纸上移动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条约定了。四亿五千万两,一人一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。加上利息,九亿八千万两。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,不过八千万两。这要还多少年?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在座诸人,还有几个活着?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,北京城里的雪越下越大。
荣禄第三次走进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来签字的。
条约文本已经准备好了,厚厚的一摞,中、英、法、德四种文字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他坐在桌前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些人。
窦纳乐、克林德、西德二郎、康格、格尔思……九个人,九张脸,九双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没问题了吧?”
荣禄点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签吧。”
荣禄拿起笔,手在抖。
他签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少荃兄,你签了无数条约,被人骂了无数回。今天,轮到我了。
他签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站起身。
窦纳乐也站起来,伸出手。
荣禄愣了一下,握住他的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希望从此以后,我们能和气相处。”
荣禄说:“希望吧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雪落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雪。
天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十二月初一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收到了荣禄的电报。
电报很短:条约已签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李莲英跪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,慈禧把电报放下。
“传皇上。”
光绪帝来了。
慈禧把电报递给他。
光绪帝看了一遍,放下。
两人对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十二月初三,汉口下了一场大雪。
陈景仁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雪。
林墨在旁边说:“陈先生,北京那边,条约签了。往后会怎么样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您说,咱们还能回北京吗?”
陈景仁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想回北京?”
林墨点点头。
陈景仁说:“我也想回。可什么时候能回去,不知道。”
他又看着窗外。
雪越下越大,把院子里的柴堆都盖住了。
李铁柱从后院进来,浑身是雪。他抖了抖身上的雪,说:“陈先生,柴劈完了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李铁柱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雪。
三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雪。
谁也没说话。
十二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各国公使聚在英国使馆,开了一个会。
窦纳乐说:“诸位,条约签了。接下来,就等清廷执行了。”
克林德说:“执行?他们敢不执行?”
窦纳乐说:“敢不敢,是一回事。做不做得到,是另一回事。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他们拿得出来吗?拿不出来,就得借。借了,就得还。还不上,咱们就接着催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日本要求,赔款必须优先支付。”
格尔思说:“俄国也要求优先。”
克林德说:“德国也要求优先。”
窦纳乐摆摆手:“都别争了。按比例分。谁家死的人多,谁家损失大,谁就多分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接下来,就看清廷的诚意了。”
十二月初八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把荣禄从北京召了回来。
荣禄跪在地上,磕了头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条约签了。往后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筹措赔款。”
慈禧说:“怎么筹措?”
荣禄说:“加税。开征新税。各省摊派。借外债。”
慈禧说:“加税,百姓怎么办?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百姓怎么办,臣不知道。可赔款不交,洋人就要打。”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“传旨各省,加税摊派。能收多少算多少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十二月初十,汉口。
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北京寄来的,寄信的人他不认识。拆开一看,是几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是条约的全文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那几张纸收进木匣子里。
林墨问:“陈先生,谁寄来的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寄这个干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让我记住。”
林墨不问了。
陈景仁又拿出纸笔,开始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十,汉口。收到条约全文。四亿五千万两,一人一两。九十六颗人头,一人一条命。驻军。使馆区。拆炮台。禁军火。亲王跪拜。这就是庚子年的结果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雪停了。
太阳出来,照在雪上,亮得刺眼。
十二月十五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把光绪帝叫来。
光绪帝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
慈禧说:“皇上,过了年,咱们就回北京。”
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她。
慈禧说:“回去之后,你该怎么当皇上,还怎么当皇上。”
光绪帝说:“儿臣明白。”
慈禧说:“你不明白。”
光绪帝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回去之后,洋人在北京驻军,使馆区他们管着,咱们管不了。赔款每年要交,交不上他们就催。那些死了的人,他们的家人会恨咱们。那些活着的人,他们的日子会更难过。这个皇上,不好当。”
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儿臣知道。”
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下去吧。”
光绪帝转身走了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
雪化了,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十二月十八,汉口。
陈景仁把木匣子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。
他娘用过的针。李铁柱那几块没用完的银子。那张从天津带出来的告示。李鸿章儿子的信。张之洞的信。那几张抄来的启秀处斩经过。那份条约全文。还有厚厚一摞稿子。
他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您这些,打算怎么办?”
陈景仁说:“留着。将来有人问起,给他们看。”
林墨说:“要是没人问呢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留着。总有人会问的。”
他把木匣子盖上,放回床底下。
十二月二十日,荣禄从太原出发,再回北京。
慈禧送到行宫门口。
荣禄跪在地上,磕了头。
慈禧说:“去吧。好好办。”
荣禄说:“臣遵旨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人马,走了。
慈禧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外头冷,回吧。”
慈禧没动。
她看着那条路,那条通往北京的路。
什么时候,她也能从这条路回去?
快了。过了年,就能回去了。
可她心里,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小年。
汉口周老板的客栈里,陈景仁、林墨、李铁柱三个人,围着一张桌子吃饭。
菜不多,四个菜,一壶酒。
周老板亲自下厨,做了几个拿手菜。
李铁柱喝了几杯酒,话多起来。
“陈先生,您说,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山东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李铁柱说:“我想回去给我爹上坟。”
陈景仁说:“等太平了,我陪你回去。”
李铁柱点点头。
林墨在旁边说:“陈先生,我想回福建看看我娘。”
陈景仁说:“也该回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喝着酒,吃着菜,说着话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十二月二十五日,慈禧收到荣禄的电报。
电报说,洋人那边催着要赔款,让朝廷尽快拿出方案。
慈禧把电报递给毓贤——不,毓贤已经死了。她递给身边的军机大臣。
那大臣看了一遍,说:“老佛爷,这……”
慈禧说:“传旨各省,加税摊派。能收多少算多少。”
大臣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。
他们还要交更多的税。
他们会怨朝廷,怨太后。
可她有什么办法?
她不知道。
十二月三十日,大年三十。
太原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,可没人吃得下。
慈禧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都没动。光绪帝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几个嫔妃坐在下头,也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慈禧忽然说:“往年这时候,紫禁城里头多热闹。守岁,吃饺子,放烟火,一闹闹到半夜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又说:“今年倒好,又在太原过年。”
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明年就能回北京了。”
慈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那月亮。
他想起珍妃。
去年过年的时候,她还活着。她站在他旁边,笑着说,皇上,您看那烟火,多好看。
今年她不在了。
他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
慈禧看见他在哭,什么也没说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也哭了。
远处,隐隐约约有鞭炮声传来。
过年了。
新的一年。
可这个年,过得真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