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2章 朝局(光绪二十六年三月下旬至四月初)

  三月二十六,天色刚亮,北京城还在睡梦里,总理衙门的门槛就被马蹄踏破了。

  那桐从东交民巷回来,衣裳都没换,直接闯进奕劻的值房。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书,纸边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递过去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
  “王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
  奕劻接过来,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
  各国公使联名照会——限清廷十日内将义和拳“切实弹压”,保护各国使馆、教堂、商民安全。若逾期未办,各国将“自行调兵进京,代为弹压”。

  代为弹压。

  这四个字,等于是说:你不管,我们自己来管。你拦着,就连你一起管。

  奕劻把照会放下,抬头看那桐:“窦纳乐怎么说的?”

  那桐咽了口唾沫:“窦公使说,这不是威胁,是通知。各国兵舰已经在塘沽外头集结了,英舰三艘,德舰两艘,法舰两艘,日舰四艘,还有俄国的、美国的、意大利的……就等着日子一到,直接登陆。”

  奕劻沉默了。

  那桐又说:“窦公使还说,他们内部商量过,这次是铁了心要办。十日期限,一天都不会多给。”

  奕劻摆摆手,让他下去。

  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窗外,有个小太监在扫院子,扫帚划过青砖,沙沙地响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份照会,看了很久。

  光绪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六,离洋人给的期限,还有九天。

  辰时三刻,军机处当值的几位大人都到了。

  刚毅头一个开口:“王爷,这份照会,您打算怎么回?”

  奕劻没接话,把照会推到桌子中间。

  启秀拿起来看了一遍,啪地拍在桌上:“欺人太甚!这是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说话!”

  刚毅冷笑:“启秀大人,人家就是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。怎么着,您有本事把那刀掰折了?”

  “我掰不折,可我也不能跪着挨刀!”

  “那不跪着怎么办?您上阵打?”

  “打就打!义和拳几十万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洋人淹死!”

  “义和拳?”刚毅笑得更大声了,“您真信那套刀枪不入?我派人去看过,那些个大师兄,念咒之前先喝一碗符水,喝完就浑身哆嗦,说是神灵附体。那水里掺了什么,您知道吗?蒙汗药!蒙完了自己都不知道疼,可不就刀枪不入吗?”

  启秀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”

  “行了。”奕劻开口打断,“吵能吵出个办法来?”

  两人都不说话了,可互相瞪着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
 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王文韶忽然咳嗽了一声。他是军机处里年纪最大的,头发全白了,说话慢吞吞的,可每次开口,没人敢不听。

  “王爷,各位大人,老朽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奕劻点点头:“王大人请讲。”

  王文韶捻着胡须,慢慢说道:“眼下这局面,硬顶不行,硬让也不行。硬顶,咱们打不过;硬让,洋人尝着甜头了,往后更得寸进尺。老朽琢磨着,能不能走第三条路——缓。”

  “怎么个缓法?”刚毅问。

  “派人去跟洋人说,朝廷答应他们的要求,可调兵需要时日,请他们宽限半个月。同时派人去劝义和拳,让他们先散了,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朝廷惹事。能劝散最好,劝不散,也先把时间拖住。只要两下里别撞上,咱们就有喘气的工夫。”

  奕劻沉吟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这倒是个办法。那桐,你再跑一趟东交民巷,把话递过去。就说朝廷已经开始调兵了,请各国公使稍安勿躁。”

  那桐领命,匆匆走了。

  奕劻又看向刚毅:“你派人去天津,找裕禄,让他赶紧跟义和拳那边搭上线。该劝的劝,该吓唬的吓唬,总之先把他们稳住。”

  刚毅也领命。

  启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  散了会,他一个人走在最后头,脚步重重的。

  紫禁城里,慈禧刚用完早膳。

  李莲英在旁边伺候着,把漱口水递过去。慈禧漱了口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靠在软榻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奕劻在外头候着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
  慈禧睁开眼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奕劻进来,跪下请安,然后把那份照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
  慈禧听完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她靠在榻上,手指轻轻敲着榻沿——这是她心烦时的习惯。

  奕劻跪在下头,垂着手,等着。

  过了很久,慈禧才开口:“载漪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
  奕劻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敢露出来:“回老佛爷,端王爷……端王爷这些日子闭门不出,说是身子不爽利。”

  慈禧冷笑了一声:“身子不爽利?他是心里不爽利。载漪那点心思,哀家还不知道?他恨洋人,恨得牙痒痒,恨不得借义和拳的手把洋人全杀了。可他也不想想,杀完了洋人,义和拳那帮人就能听他的?”

  奕劻不敢接话。

  慈禧又说:“你去告诉他,让他老实待着,别在背后搞什么名堂。哀家现在顾不上收拾他,可要把他逼急了,哀家也不是没手段。”

  奕劻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
  从宫里出来,他站在宫门口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

  端王府里,载漪正跟几个幕僚喝酒。

  酒过三巡,一个幕僚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王爷,刚得的消息,太后让裕禄去劝义和拳散伙。”

  载漪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:“劝散?怎么劝?”

  “说是晓以利害,让他们先躲一躲,别跟洋人正面冲突。”

  载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酒洒了半桌:“混账!那些泥腿子好容易闹起来,一劝就散,往后拿什么跟洋人斗?”

  另一个幕僚凑过来:“王爷,依小的看,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。义和拳那帮人,不是谁劝都听的。他们信的是大师兄,大师兄信的是您。您给那边递句话,让他们别听裕禄的,就说朝廷里有人护着他们,让他们该怎么闹还怎么闹。”

  载漪沉吟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这话怎么递过去?”

  “小的有个表弟,在天津卫混饭吃,跟义和拳那边能搭上话。让他跑一趟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
  载漪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脸上慢慢露出笑来。

  “行。你去办。”

  幕僚领命,退了出去。

  载漪靠在椅子上,眯着眼睛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旁边另一个幕僚小声问:“王爷,您真信那些泥腿子能成事?”

  载漪睁开眼,看着他:“成不成事,是另一回事。只要他们闹起来,洋人就不得安生。洋人不得安生,太后就得靠咱们。明白吗?”

  幕僚点点头,不敢再问。

  天津卫,直隶总督衙门。

  裕禄坐在堂上,手里拿着刚毅的信,眉头拧成疙瘩。

  劝散义和拳?说得轻巧。那些人正在兴头上,你一句“散了”就能散?

  他把幕僚叫来:“找个能说话的,去义和拳那边走一趟。记住,别硬来,好言好语劝。”

  幕僚姓周,在天津衙门干了三十年,嘴皮子功夫了得。他领了命,换了身便服,去了城西的坛口。

  坛口里香烟缭绕,正中央供着神像,几个大师兄盘腿坐在蒲团上。领头那个姓曹,人称曹大膀子,因为胳膊粗壮,能一手拎起一袋粮食。

  周老吏把来意说完,曹大膀子笑了。

  “散了?凭什么散?端王爷亲口说的,朝廷站在咱们这边。你是裕禄的人?裕禄是不是跟洋人穿一条裤子了?”

  周老吏连忙摆手:“不不不,大人也是为你们着想。洋人的兵舰就在海上,真打起来,吃亏的是你们。”

  曹大膀子站起身,走到周老吏跟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周爷,我给您透个底——端王爷的人前几天来过了。端王爷说,朝廷里有人护着咱们,让咱们别听那些跟洋人勾结的狗官的话。您说,我该听谁的?”

  周老吏脸色变了。

  曹大膀子拍拍他的肩膀:“周爷,您回去告诉裕禄,义和拳不是不识好歹。可朝廷得拿出诚意来。什么叫诚意?先把那些跟洋人勾勾搭搭的官儿办了,再说话。”

  周老吏灰溜溜地走了。

  裕禄听完禀报,气得摔了茶碗。

  “载漪!这个混账东西!”

  他连夜给北京写了密折,把载漪派人勾结义和拳的事捅了上去。

  三月二十八,那桐从东交民巷回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

  洋人那边根本不给面子。窦纳乐说,宽限可以,但要有诚意。什么叫诚意?先把天津和北京城里的义和拳撤了,把那些杀过洋人的凶手抓起来,送到使馆来。

  那桐说,朝廷已经在调兵了,请公使稍安勿躁。

  窦纳乐笑了笑:“调兵?调谁?袁世凯的兵?他到了吗?”

  那桐语塞。

  窦纳乐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:“那大人,我告诉你,我们等得太久了。从去年开始,你们就说要弹压,要弹压,弹压到现在,义和拳越来越多,我们的传教士死了十几个,教堂烧了几十座。这笔账,总要有人还。”

  那桐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三月二十九,袁世凯的密折送到北京。

  他在折子里说:义和拳声势浩大,山东境内已蔓延数十州县。若朝廷决心弹压,请拨饷银三十万两,调拨洋枪两千支,否则兵力不足,难以成事。

  慈禧看了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

  饷银三十万两,户部拿得出来吗?拿不出来。洋枪两千支,北洋军火库里有吗?有,可那是给神机营准备的,调走了,神机营用什么?

  她把折子放下,问荣禄:“你说怎么办?”

  荣禄想了想:“老佛爷,臣以为,袁世凯这是在讨价还价。他手里有兵,可不想自己掏钱打仗。朝廷不给钱,他就拖着。拖到洋人打进来,责任就不是他的了。”

  慈禧冷笑了一声:“都是聪明人。”

  荣禄说:“臣以为,不如让袁世凯先动起来,饷银的事,慢慢想办法。哪怕他只调一半兵进京,也能给洋人看看样子。样子有了,谈起来也好谈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:“那就这么办。传旨袁世凯,让他先调五千兵进京,驻扎在城外。饷银的事,哀家再想办法。”

  四月初一,北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:洋人要太后归政给皇上。

  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,没人知道。可一夜之间,满城都在议论。

  有人说,洋人早就看太后不顺眼,想扶皇上重新掌权。有人说,各国公使已经联名上书,要求太后退居颐和园。有人说,洋人的兵舰上带着光绪皇帝的龙袍,准备一进城就给皇上换上。

  慈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用膳。

 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动。

  李莲英跪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慈禧把筷子放下,抬起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“传荣禄。”

  荣禄来了。

  慈禧看着他:“那个消息,你听说了吗?”

  荣禄点头:“臣听说了。”

  “你怎么看?”

 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:“臣以为,是假的。”

  “假的?”

  “洋人跟臣打过多年交道,他们只想要钱,想要权,从来没提过归政的事。这话,是有人故意编出来,激老佛爷动怒的。”

  慈禧盯着他:“谁?”

  荣禄没回答。

  慈禧笑了:“载漪?”

  荣禄低着头,没说话。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:“荣禄,你说,载漪图什么?”

  荣禄想了想:“图权。图皇上那个位置。端王的儿子,是老佛爷亲口封的大阿哥。要是皇上……要是出了什么事,大阿哥就是皇上。到时候,端王就是太上皇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说:“传载漪。”

  载漪来了,跪在地上,一脸无辜。

  慈禧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载漪跪了一会儿,忍不住开口:“老佛爷召臣来,有什么吩咐?”

  慈禧把那份密折扔到他跟前: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
  载漪捡起来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
  “老佛爷,臣冤枉。臣只是派人去跟义和拳说了几句实话。朝廷是站在他们那边的,臣这话说错了?”

  慈禧冷笑:“说错了?你知道裕禄在干什么?他在劝义和拳散伙!你倒好,派人去说朝廷护着他们,让他们接着闹。你这不是拆台是什么?”

  载漪磕了个头:“老佛爷,臣是为朝廷着想。义和拳几十万人,真散伙了,这股力量就没了。留着他们,起码能跟洋人周旋。”

  慈禧盯着他:“周旋?拿什么周旋?拿他们的命?拿朝廷的脸面?”

  载漪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  慈禧摆摆手:“滚下去。再有下次,哀家饶不了你。”

  载漪磕了个头,爬起来走了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
  四月初三,各国公使再次聚在英国使馆。

  窦纳乐把一份电报推到桌子中间:“刚收到的消息,清廷那边还在拖。袁世凯的兵还没动,义和拳还在闹。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耗到期限。”

  克林德冷笑:“耗?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
  日本公使西德二郎点头:“我同意。不能再等了。我建议,立刻调兵进京。”

  窦纳乐沉吟了一会儿:“调兵可以,但要等各国政府批准。在此之前,咱们可以先派一支先遣队进京,保护使馆区。人数不必多,每国三十至五十人,总共两百人左右。够给清廷一个警告了。”

  其他人点头。

  康格补充道:“同时再给他们下一道最后通牒,限三日内给出明确答复。若再不答复,联军主力便从大沽登陆。”

  窦纳乐看向克林德:“德国方面的意见呢?”

  克林德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:“德国方面已经授权我自行处置。我的意见是——不必等三日期限了。直接告诉清廷,先遣队即刻出发。他们要拦,就一起打。”

  窦纳乐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日一早,先遣队从天津出发。”

  四月初四,天刚亮,两百多名各国士兵从天津租界列队出发。

  他们走的是官道,沿途百姓吓得四散奔逃。一个卖菜的老汉跑得慢,被走在前头的英国兵一脚踹翻,一筐菜洒了一地。老汉缩在路边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那些兵从他身边走过去,谁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
  消息传到北京,已经是下午了。

  奕劻正在值房里看折子,那桐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惨白:“王爷!洋人出兵了!两百多人,正往北京来!”

  奕劻手里的折子掉在地上。

  他愣了几息,霍地站起身:“备马!我去拦!”

  奕劻带着一队人马,在通州城外拦住了洋人的先遣队。

  领队的英国军官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
  “庆亲王,您来干什么?”

  奕劻骑马迎上去,脸上堆着笑:“将军,朝廷已经开始调兵了,镇压义和拳的事,很快就能办妥。请将军先停在这儿,容朝廷几日工夫。”

  军官笑了:“停在这儿?庆亲王,您知道我们的命令是什么吗?进驻北京,保护使馆。您让我停在这儿,我违抗军令,回去是要上军事法庭的。”

  奕劻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”

  “让开。”军官收起笑容,挥了挥手里的马鞭,“要么让开,要么我们硬闯。您自己选。”

  奕劻站在路中间,浑身发抖。

  他身后的那队人马,一个个低着头,谁也不敢上前。

  军官等了几息,见他不让,冲身后挥了挥手。

  几个士兵举起枪,枪口对准了奕劻。

  奕劻的脸白了。

  他慢慢拨转马头,让到了一边。

  两百多名士兵从他身边走过,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。

  他坐在马上,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,忽然觉得自己老了。

  老得没用了。

  四月初五,洋人先遣队进入北京城,进驻东交民巷。

  同日,各国公使再次向清廷发出最后通牒:限三日内镇压义和拳、交出凶手、赔偿损失。若逾期不办,联军主力将从大沽登陆,攻占北京。

  消息传开,京城大乱。

  百姓们开始逃难。有钱的雇车往南跑,没钱的背着包袱往城外挤。城门洞子里,人挤人,孩子哭,大人喊,乱成一锅粥。

  陈景仁在天津听说了这个消息。

  他站在街口,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群,忽然想起孙大娘那句话:每次一乱,倒霉的都是咱们老百姓。

  周掌柜已经关了铺子,不知躲哪儿去了。孙大娘还在那家小店里,不肯走。陈景仁回去看她,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看见他,笑了笑。

  “陈先生,还没走?”

  陈景仁摇摇头:“不知道往哪儿走。”

  孙大娘说:“那就别走了。该死的时候,跑也跑不掉。”

  陈景仁站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喊声。

  又开始了。

  天津卫,城西坛口。

  曹大膀子正在召集人手。

  “兄弟们!洋人打进北京了!朝廷怕了,咱们不怕!跟着我,杀洋人去!”

  底下的人喊声震天。

  人群里,一个年轻人跟着喊。

  可他心里忽然想起那天那个读书人说的话:你们没有后路,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。

  他摇了摇头,把这念头甩开。

  这时候想这些没用。

  杀一个是一个。

  这个年轻人,叫李铁柱。

  四月初七,三日期限到。

  慈禧召集众臣,在太和殿议事。

  大臣们站了一地,没人敢先开口。

  慈禧坐在龙椅上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  “怎么,都哑巴了?”

  奕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“回老佛爷,洋人那边……派兵的事已经定了。大沽那边,他们的兵舰已经聚集了十几艘,随时可以登陆。”

  “打不过?”慈禧问。

  没人回答。

  “哀家问你们,打不过?”

  刚毅噗通一声跪下:“老佛爷,真的打不过啊!甲午年咱们打不过日本,如今日本跟西洋各国联手,咱们更打不过!硬打,北京城守不住,老佛爷的安危都保不住啊!”

  启秀也跪下,声音发抖:“老佛爷,臣……臣也以为,不能打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冷笑:“启秀,你不是主战吗?怎么,现在改主意了?”

  启秀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慈禧站起身,走到大殿中间,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。

  “都起来吧。”她声音忽然软下来,“哀家知道你们难,也知道大清难。可事到如今,除了打,还有别的路吗?”

  荣禄上前一步:“老佛爷,臣斗胆,再请行缓兵之计。”

  “缓兵?”慈禧盯着他,“怎么缓?洋人已经进城了,他们的兵舰就在大沽,你告诉哀家,怎么缓?”

  “让奕劻再去谈,答应他们的要求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袁世凯的兵已经在路上,等他到了,咱们手里也有筹码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很久。

  最后,她摆摆手:“去吧。谈成什么样,回来告诉哀家。”

  四月初九,奕劻再次走进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他见到了窦纳乐。

  窦纳乐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  “庆亲王,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。镇压义和拳,交出凶手,赔偿损失。您答应了,我们就在北京城里待着。您不答应,我们就自己动手。”

  奕劻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

  窦纳乐抬起头,看着他:“庆亲王,您回去吧。下次再来,恐怕就不是我见您了。”

  奕劻走出使馆大门,抬头看了看天。

  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
  可他只觉得冷。

  四月十一,裕禄再次派人去劝义和拳。

  这回派去的还是周老吏。他硬着头皮进了坛口,见了曹大膀子。

  曹大膀子这回没笑,脸色阴沉得很。

  “周爷,您又来劝?”

  周老吏点点头:“曹师兄,朝廷真的是为你们好。洋人那边动了真格的,你们硬顶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  曹大膀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说:“周爷,您回去告诉裕禄,义和拳不怕死。可我们也想活。朝廷要是真想帮我们,就给条活路。光让我们散,散了往哪儿去?回家?回家也是等死。”

  周老吏愣住了。

  曹大膀子转过身,背对着他:“您走吧。往后别来了。”

  周老吏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粗壮的汉子,其实也没那么凶。

  他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
  四月十五,袁世凯的先头部队抵达北京城外。

  三千人,洋枪洋炮,队列整齐,看着像那么回事。

  可袁世凯自己知道,这三千人,真跟洋人打起来,撑不了几天。

  他进城,先去见荣禄。

  荣禄在书房里等着他,脸色憔悴。

  “慰亭,来了。”

  袁世凯拱手:“荣大人,朝廷这边……”

  荣禄摆摆手:“别问了,乱。洋人那边咬死了不松口,老佛爷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”

 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真要打?”

  荣禄看着他,苦笑:“慰亭,你说呢?”

  袁世凯没回答。

  荣禄叹了口气:“先驻扎着吧。能不打最好。真要是打起来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
  四月十八,大沽炮台守将罗荣光发来急报:洋人兵舰正在集结,随时可能发起进攻。

  慈禧接到急报,手在发抖。

  她把荣禄叫来:“荣禄,你说,大沽守得住吗?”

 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老佛爷,守不住。”

  慈禧愣住了。

  荣禄说:“大沽炮台的炮,是二十年前的旧货。洋人的兵舰,都是铁甲舰,一炮打上去,跟挠痒痒似的。咱们的兵,一个月饷银二两,洋人的兵,一个月饷银折合咱们的银子二十两。拿什么守?”

  慈禧不说话。

  荣禄又说:“老佛爷,臣说句不该说的——大沽丢了,天津就保不住。天津丢了,北京就敞开了。到那时候,咱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
  慈禧闭上眼睛。

  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:“传旨奕劻,让他去签。他们要什么,给什么。”

  荣禄愣了愣:“老佛爷,这……”

  “去!”慈禧忽然提高了声音,“哀家说,去!”

  荣禄跪下,磕了个头,爬起来走了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四月二十,奕劻走进东交民巷,在各国公使面前,签下了那份城下之盟。

  条款比他想象得更苛刻:镇压义和拳、交出凶手、赔偿各国损失、允许各国在北京驻军、划定使馆区、拆除大沽炮台……

  他每签一个字,手就抖一下。

  公使们坐在对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  签完最后一个字,奕劻放下笔,站起身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扶着墙,弯下腰,干呕了好一阵。

  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  四月二十一,裕禄在天津接到朝廷的旨意:全力镇压义和拳,限十日内肃清。

  他坐在堂上,看着那份旨意,半天没说话。

  幕僚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怎么办?”

  裕禄抬起头,苦笑着:“怎么办?照办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“传令下去,调兵,进城。”

  四月二十二,清军开始进攻义和拳的坛口。

  曹大膀子带着人抵抗,打了半天,死了几十个人,剩下的跑了。

  李铁柱也在跑的人里头。

  他跑出城,跑进一片庄稼地,趴在地沟里,听着远处的枪声,一下,一下,慢慢停了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
  天黑了。

  他躺在地沟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,忽然想起他爹。

  爹,儿子没死。儿子还活着。

  可往后往哪儿去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四月二十三,大沽炮台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。

  罗荣光战死。

  慈禧听完,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她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
  李莲英站在旁边,不敢动。

  天黑了,她还在看。

  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炮声。

  不是打雷。

  是真的大炮。

  天津城里,陈景仁站在小店门口,听着那炮声。

  孙大娘从院子里出来,站到他旁边。

  “陈先生,这回真打起来了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孙大娘说:“你还不走?”

  陈景仁摇摇头。

  孙大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不走就不走吧。咱们娘儿俩,一块儿等。”

  陈景仁看着她,也笑了。

  炮声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近。

  可他忽然觉得,没那么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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