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3章 使馆

  光绪二十六年四月下旬

  四月二十四,北京东交民巷。

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巷口那家卖早点的铺子没开门。老板姓马,五十多岁,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二十年烧饼油条。今天他没出摊,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
  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洋人走在路上,脚步橐橐的。

  英国使馆在巷子中间,是一座三层高的洋楼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是前任公使从别处搬来的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,正是开花的时候,香气飘得满院都是。

  窦纳乐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外头的街道。

  空荡荡的。

  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秘书说:“再去催催,看看各国的人都到齐了没有。”

  秘书答应一声,下楼去了。

  窦纳乐又转回身,看着窗外。

  他来中国五年了。五年里,见过太多事。甲午战争,三国干涉还辽,戊戌变法,废立风波……每一次都觉得事情闹大了,可每一次都过去了。

  这回不一样。

  他有一种预感。

  各国公使陆续到了。

  克林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皮靴踩在地板上橐橐响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冲窦纳乐点点头。

  窦纳乐清了清嗓子,开口:“诸位,今天把大家请来,是想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。”

  他把一份电报推到桌子中间:“刚收到的消息,大沽炮台昨天失守了。”

 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
  克林德第一个开口:“失守了?这么快?”

  窦纳乐点点头:“守将罗荣光战死。清军溃退,天津已经无险可守。”

  日本公使西德二郎笑了:“这是好事。大沽一丢,天津就是咱们的了。天津一丢,北京就敞开了。清廷那帮人,这回该知道厉害了。”

  克林德说:“知道厉害又怎么样?他们那些兵,能打吗?”

  窦纳乐摆摆手:“现在不是讨论能不能打的时候。大沽失守,消息传开,清廷内部一定会乱。咱们得想清楚,接下来要什么。”

  康格问:“窦纳乐公使有什么想法?”

  窦纳乐沉吟了一下:“我的意见是,趁这个机会,把条件开出去。让他们知道,这回不是闹着玩的。他们要是不答应,咱们就真打。”

  克林德问:“什么条件?”

  窦纳乐说:“第一,镇压义和拳,彻底肃清。第二,惩办支持义和拳的官员。第三,赔偿各国损失。第四,允许各国在必要的时候派兵进京,保护使馆和侨民。”

  克林德笑了:“窦纳乐公使,您这条件,比上回那个最后通牒还要狠啊。”

  窦纳乐也笑了:“狠?克林德公使,您觉得狠吗?我倒觉得,还不够狠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:“诸位,咱们得想清楚一件事。清廷那帮人,从来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。你不把他逼到墙角,他不会真让步。上回那个最后通牒,他们拖,拖,拖到咱们出兵,才签了那个城下之盟。这回,咱们得让他们知道,拖不下去。”

  西德二郎点头:“我同意。这回得让他们知道疼。”

 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。

  窦纳乐转回身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拟一份照会,今天下午就送过去。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不答复,咱们就动手。”

  下午,那份照会送到了总理衙门。

  奕劻不在。那桐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
  他拿着那份照会,在衙门里转了三圈,不知道该去找谁。

  最后他去了荣禄府上。

  荣禄正在书房里,看见他进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

  那桐把照会递过去:“荣大人,您看看这个。”

  荣禄接过来,看了一遍,放下。

  两个人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
  过了很久,荣禄开口:“太后知道了吗?”

  那桐摇摇头:“还没报。”

  荣禄说:“报上去吧。瞒不住的。”

  那桐点点头,站起身要走。

  荣禄忽然叫住他:“那大人,你说,这回还能拖吗?”

  那桐站住了,回过头,看着他。

  荣禄苦笑着: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
  那桐走了。

  荣禄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慈禧接到那份照会的时候,正在用晚膳。

  她看了一眼,放下筷子,没说话。

  李莲英在旁边伺候着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过了很久,慈禧问:“荣禄怎么说?”

  李莲英说:“荣大人在外头候着。”

  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看着他:“荣禄,你看了那份照会?”

  荣禄点头:“臣看了。”

  慈禧问:“你说怎么办?”

 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臣斗胆说一句——这回拖不过去了。”

  慈禧没说话。

  荣禄又说:“大沽已经丢了,天津也守不住。洋人这回是铁了心要打。咱们能做的,只有两条路:要么打,要么签。”

  慈禧问:“打,能打赢吗?”

  荣禄摇摇头:“打不赢。”

  慈禧问:“签,能签成什么样?”

  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得看李鸿章能谈成什么样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说:“传旨李鸿章,让他快点来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
  四月二十五,天津城外。

  炮声响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才渐渐稀了。

  裕禄站在城墙上,拿着望远镜往南看。

  镜头里,洋人的队伍正在缓缓推进。前头是日本兵,中间是英国兵,后头是俄国兵,队列整齐,步调一致,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地上爬。

  他放下望远镜,问身边的哨官:“还有多少人?”

  哨官说:“满打满算,不到五千。”

  裕禄沉默了。

  五千人对一万人。

  守得住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不能不守。

  他是直隶总督。城丢了,他的脑袋也保不住。

  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兵。

  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啃干粮,有的靠在城墙上打盹。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  他收回目光,对哨官说:“传令下去,准备迎战。”

  四月二十六,八里台。

  聂士成站在土坡上,看着远处的洋人队伍。

  他已经打了三天了。三千人,打到现在还剩一千多。弹药快没了,粮草也快没了。

  哨官跑过来,满脸是汗:“军门,没炮弹了!”

  聂士成问:“还有多少枪弹?”

  “每人不到十发。”

  聂士成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说:“把剩下的都发下去。打完这十发,上刺刀。”

  哨官愣住了:“军门,这……”

  聂士成看着他:“咱们是武卫军。武卫军,没有投降的。”

  哨官眼眶红了,使劲点头,转身跑了。

  聂士成转过身,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兵。

  太阳西斜,照在他们脸上,照在那些年轻的、疲惫的、满是尘土的脸上。

  他拔出腰间的刀,举起来。

  “兄弟们!跟我冲!”

  一千多人,冲下山坡,冲向洋人的枪口。

  炮声响了一夜。

  第二天天亮,八里台战场上,到处都是尸体。

  聂士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一片洼地里。他身上中了七枪,脸上还带着那股倔强的神情。

  哨官跪在他旁边,抱着他的尸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远处,洋人的队伍继续向北推进。

  四月二十七,裕禄接到八里台战报。

  他坐在堂上,拿着那份战报,手在发抖。

  聂士成死了。

  武卫前军完了。

  天津城,还有多少人能打?

  他问幕僚:“城里还有多少兵?”

  幕僚说:“满打满算,不到五千。”

  裕禄闭上眼睛。

  五千人对几万人。

  他睁开眼,说:“传令下去,守城。”

  幕僚愣了愣:“大人,守得住吗?”

  裕禄看着他,苦笑着:“守不住也得守。咱们是朝廷的官,城丢了,咱们的脑袋也保不住。”

  四月二十八,洋人开始进攻天津城。

  炮声从早上响到晚上,从晚上响到早上。城墙上炸开一个又一个缺口,守城的兵一批一批往上填。

  城里的百姓躲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炮声,一声一声,像锤子砸在心口上。

  陈景仁还住在孙大娘的小店里。

  孙大娘每天照常做饭,照常洗衣裳,照常纳鞋底。炮声响的时候,她的手会顿一下,然后继续纳。

  陈景仁问她:“大娘,您不怕?”

  孙大娘说:“怕有什么用?该死的时候,躲也躲不掉。”

  陈景仁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炮声,想着聂士成。

  他没见过聂士成,可他听说过。都说聂军门是条硬汉,练兵严,打仗猛,对兵也好。

  可硬汉也死了。

  这年头,硬汉有什么用?

  四月二十九,天津城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。

  洋兵从缺口涌进来,跟守城的清军展开巷战。从城南打到城北,从白天打到黑夜。

  李铁柱躲在城西的一个破庙里,听着外头的枪声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近。

  他缩在香案底下,不敢动。

  忽然,门被踢开了。

  几个洋兵冲进来,四处翻找。一个洋兵走到香案前,弯下腰,往里看了一眼。

  李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那洋兵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笑,站起身,走了。

  李铁柱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动手。是不屑?是没看见?是不想费那子弹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又活了一天。

  四月三十,裕禄下令撤退。

  守不住了。再守下去,全军覆没。

  他带着残兵从北门撤出去,往北京方向跑。

  跑了一夜,跑到杨村,才停下来歇息。

  他坐在路边,看着那些残兵败将,有的缺胳膊,有的断腿,有的浑身是血。

  他问身边的亲兵:“还有多少人?”

  亲兵说:“不到一千。”

  裕禄闭上眼睛。

  一万五千兵,守天津,守了三天,剩一千。

  他想起聂士成,想起那些死在城里的兵,想起那些被洋人打死的百姓。

  他对亲兵说:“拿纸笔来。”

  亲兵拿来纸笔。

  裕禄跪在地上,给朝廷写遗折。

  写完最后一句话,他把遗折交给亲兵:“送上去。”

  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一棵树旁边,解下腰带,挂上去。

  亲兵扑过去抱他,被他推开。

  “别拦我。”他说,“我没脸活着。”

  腰带勒紧。

  他蹬了几下腿,不动了。

  五月初一,天津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那份战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李莲英跪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过了很久,慈禧把战报放下,问:“裕禄呢?”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裕大人……自尽了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又过了很久,她说:“传荣禄。”

  荣禄来了。

  慈禧看着他:“天津丢了,聂士成死了,裕禄也死了。你说,北京能守多久?”

 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老佛爷,守不住。”

  慈禧没说话。

  荣禄又说:“臣斗胆,请老佛爷早做打算。”

  慈禧抬起头:“什么打算?”

  荣禄说:“往西走。走得越远越好。北京城一丢,洋人肯定追。留在城里,凶多吉少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东交民巷,各国使馆里灯火通明。

  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天津方向隐隐的火光,脸上带着笑。

  克林德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窦纳乐公使,您在想什么?”

  窦纳乐说:“在想,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
  克林德笑了:“下一步?当然是打进北京城。”

  窦纳乐摇摇头:“打进北京城,然后呢?”

  克林德愣了一下:“然后?然后让他们赔款,惩办祸首,割地,驻军。还能有什么然后?”

  窦纳乐转过身,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您想过没有,要是真把清廷打垮了,谁来管这片土地?”

  克林德说:“咱们管。”

  窦纳乐笑了:“咱们?您、我、日本、俄国、美国、法国、意大利……咱们一起管?管得过来吗?”

  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
  窦纳乐说:“我的意见是,打,但要有个限度。打到让他们怕,让他们签条约,让咱们拿到想要的东西。但不能把他们打垮。打垮了,这片土地就乱了。乱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  克林德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您说得有道理。”

  窦纳乐转回身,继续看着窗外。

  远处,火光还在闪。

  五月初二,北京城里开始传消息:洋人快打来了,朝廷要跑了。

  百姓们慌了,开始往城外跑。城门洞子里,人挤人,孩子哭,大人喊,乱成一锅粥。

  有的挤不出去,被踩倒在地,再也没起来。

  有的跑出去了,跑了几里地,又被洋人的探子抓回来。

  有的干脆不跑了,关紧门窗,躲在屋里等死。

  陈景仁还在天津。

  他没跑。不是不想跑,是不知道往哪儿跑。

  孙大娘还在,他就还在。

  每天帮孙大娘干点活,劈柴,挑水,扫院子。孙大娘给他做饭,两顿窝头,一碗咸菜。

  炮声渐渐远了。

  城里渐渐安静了。

  洋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。搜到谁家有义和拳的人,当场枪毙。搜到谁家有当兵的,当场枪毙。搜到谁家有藏东西不交的,当场枪毙。

  陈景仁躲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  忽然,门被踢开了。

  几个洋兵冲进来,四处翻找。一个翻译跟在后面,大声问:“你家有没有藏义和拳的人?”

  陈景仁摇摇头。

  翻译打量了他几眼,问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
  陈景仁说:“读书人。”

  翻译跟洋兵说了几句。洋兵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忽然一枪托砸在他脸上。

  陈景仁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脸。

  洋兵又踹了他几脚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  孙大娘从里屋跑出来,扶起他,拿布给他擦血。

  “陈先生,你没事吧?”

  陈景仁摇摇头,爬起来,坐在地上喘气。

  孙大娘看着他,忽然说:“陈先生,你还是走吧。这地方不安全了。”

  陈景仁抬起头:“走?往哪儿走?”

  孙大娘说:“往南走。走得越远越好。汉口那边,听说太平些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说:“大娘,您呢?”

  孙大娘笑了笑:“我走不动了。这把老骨头,埋哪儿都一样。”

  陈景仁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五月初三,慈禧的车队从北京西直门出发。

  天还没亮,街上没有人。洋人联军已经占了外城,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闷闷的,像远处打雷。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响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。

  光绪帝坐在马车里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,可他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
  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前头那辆马车上的灯笼一晃一晃的,照出一小片黄乎乎的光。

  “皇上,别看了。”王商小声劝,“外头风大。”

  光绪帝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
  他想起十年前大婚那天的情形。也是坐马车,从紫禁城出来,满街的人,满街的灯笼,百姓跪在路边磕头,喊万岁。那时候他十九岁,心里头又是怕又是欢喜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。

  十年了。

  他睁开眼,掀开车帘又往外看。

 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慈禧的马车走在最前头。

  她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脸上的粉涂得厚厚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攥着帕子的手一直在抖。

  李莲英跟在马车旁边,小跑着,腿都软了。跑了几里地,实在跑不动了,扒着车沿小声说:“老佛爷,奴才……奴才实在跑不动了……”

  慈禧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冲车里努努嘴:“进来。”

  李莲英吓了一跳: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
  “少废话,进来。”

  李莲英爬上车,蜷在角落里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慈禧又闭上眼睛。

  马车晃悠着往前走,咕噜咕噜,咕噜咕噜。

  天大亮的时候,车队到了颐和园。

  按规矩该在这儿歇一歇,换换马。可慈禧没让停,只让把预备好的干粮和水搬上车,接着往前走。

  荣禄骑马从后头赶上来,隔着车帘问:“老佛爷,往哪儿走?”

 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:“往西。往远了走。”

  荣禄没再问,拨马回去传令。

  车队继续往西。

  走到半下午,前头来了一队溃兵,有二三百人,丢盔弃甲的,见了车队就往路两边躲。荣禄怕他们冲撞了车驾,亲自带着护卫上前拦。

  领头的把总跪在路边,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不是我们要冲撞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洋人太厉害了,一枪一个,兄弟们死了一半,剩下的实在挡不住……”

  荣禄问:“天津怎么样了?”

  把总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和泥:“天津……天津没了。”

  荣禄心里一沉,摆摆手,让他们过去。

  溃兵们爬起来,往西跑了,很快消失在路尽头。

  荣禄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  五月初五,车队到了昌平州。

  知州早跑了,衙门里空无一人。李莲英带人进去搜了一圈,搜出半袋子白面,几捆干菜,还有一坛子咸菜。

  慈禧坐在堂上,看着端上来的窝头,愣了好一会儿。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就找到这些……要不奴才再去别处找找?”

  慈禧摇摇头,拿起一个窝头,咬了一口。

  硬,糙,剌嗓子。

  她嚼了嚼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
  李莲英站在一旁,看着,鼻子发酸,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。

  光绪帝坐在角落里,手里也拿着一个窝头,看了半天,没动嘴。

  慈禧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皇上怎么不吃?”

  光绪帝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

  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
  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,不让别人看见。

  天津城里,陈景仁收拾好了包袱。

  孙大娘送他到门口,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窝头。

  “拿着,路上吃。”

  陈景仁推辞:“大娘,您自己也不多。”

  孙大娘说:“我一个老婆子,吃不了多少。你路上别饿着。”

  陈景仁看着她,忽然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
  孙大娘吓了一跳:“陈先生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  陈景仁说:“大娘,您救了我的命。我一辈子记着。”

  孙大娘拉起他,眼眶红了。

  “走吧,走吧。”她说,“活着就好。”

  陈景仁站起身,背起包袱,往外走。

  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
  孙大娘还站在门口,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在风里站着。

  他冲她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
  五月初七,陈景仁走到保定。

  他是一路要饭过来的。饿了就捡人家扔的菜叶子吃,渴了就喝河沟里的水。夜里睡在破庙里、桥洞下,有时候睡在路边,第二天被露水打醒。

  在保定城外,他遇见了一个熟人——张之洞的幕僚,姓周,以前在国子监见过几面。

  周先生看见他,吓了一跳:“陈兄?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?”

  陈景仁苦笑:“说来话长。”

  周先生把他带到城里的客栈,让店家烧了热水,让他洗了澡,又给他弄了身干净衣裳,点了几个菜。

  陈景仁吃饱了,才有力气说话。

  他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
  周先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说:“陈兄,跟我走吧。张大人让我在北方找些读书人,往南边去。他说,洋人占了京城,朝廷跑了,可读书人不能跑。读书人跑了,谁还记得这段事?”

  陈景仁愣了愣:“记什么?”

  周先生看着他:“记洋人怎么进来的,朝廷怎么跑的,百姓怎么死的。往后总要有人知道,庚子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。

  他想起了他娘,想起了李铁柱,想起了张老三,想起了孙大娘,想起了那些死了的人。

  他点点头:“好。我跟你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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