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拳乱(光绪二十五年秋至二十六年三月)
光绪二十五年秋天,山东往直隶的官道上,走来一个人。
他背着个蓝布包袱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,走一步,鞋底就往外翻一下。他走得不快,可不停,从太阳出来走到太阳偏西,饿了就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窝头,边走边啃。
这人叫陈景仁,二十四岁,山东莱州府潍县人,国子监监生。
国子监监生这名头听着好听,其实就是个没考上举人的读书人,在京城混了三年,连个实缺都没捞着。今年夏天他爹来信,说家里出了事,让他赶紧回去。等他赶回潍县,他爹已经埋了三天了。
邻居告诉他,他爹是因为跟天主堂的人争地,被县衙抓去打了板子,抬回来就没气了。他娘在他爹坟前哭了两天,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
陈景仁去县衙告状。县太爷姓周,是个捐班出身的老头,坐在堂上听他说完,打了个哈欠:“你说教堂占了你家的地,有地契吗?”
陈景仁把地契递上去。
周知县看了一眼,笑了:“这是光绪二十年的地契。人家教堂手里有光绪二十二年的地契,说是你爹卖给教民的。你说是假的,人家说是真的,你让本县怎么判?”
陈景仁说:“大人,我爹从来没卖过地。”
周知县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本县知道了。你先回去,等本县查清楚了再传你。”
陈景仁跪在堂下,还想再说什么,衙役已经过来把他往外拖了。
他被拖出县衙,摔在台阶下。
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,看了很久。
他又去教堂。
教堂在县城西街,是几年前新建的,青砖灰瓦,顶上竖着一个十字架,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。门口站着一个中国教徒,穿着黑布长衫,见了他就问:“你找谁?”
陈景仁说:“我找神父。”
那教徒上下打量他几眼,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
陈景仁说:“我是陈家的。我爹叫陈有福。”
那教徒脸色变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出来一个洋人,四十来岁,穿着黑长袍,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陈景仁,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:“你找我?”
陈景仁说:“我爹的地,是你们占的。”
洋人笑了:“你爹的地?你爹把地卖给教民了。有契约,有中人,有县衙的印。你要看吗?”
陈景仁说:“那契约是假的。”
洋人收了笑,盯着他:“假的?你说谁是假的?”
陈景仁没说话。
洋人往后退了一步,冲那个中国教徒摆摆手。教徒转身进去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根木棍。
陈景仁被赶了出来。
他站在教堂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家,收拾包袱,往天津走。
他有个同乡在天津做生意,听说混得不错。他想着,先去天津找个差事,把他娘接过去,再从长计议。
走了八天,到了天津。
天津卫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。
九月的天津,天气已经凉了,可街上还是人来人往。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推车的,有挑担的,有扛着货包的,有拎着鸟笼的。还有几个穿洋装的,戴着高帽子,走路仰着脸,看谁都不顺眼。
陈景仁打听那个同乡,打听了三天,才打听到——那人去年就搬走了,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
他在天津举目无亲,身上只剩几吊钱,只能先找个便宜的小店住下。
小店在城西一条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,写着“孙家老店”四个字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,姓孙,人都叫她孙大娘。一间房一天八文钱,管一顿早饭。
陈景仁租了一间,放下包袱,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发呆。
孙大娘在院子里喊:“陈先生,吃饭了!”
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,几个窝头。孙大娘坐在桌边,招呼他坐下。
陈景仁坐下,拿起窝头咬了一口。
孙大娘看着他,忽然问:“陈先生,你是山东来的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“山东那边,听说乱得很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:“是。”
孙大娘叹了口气:“天津也快了。你没看见街上那些人?裹红布的,那是义和拳的人。天天在街上嚷嚷,说要把洋人赶出去。赶出去?拿什么赶?”
陈景仁没接话。
孙大娘又说: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长毛,见过捻子,见过洋人打进来。每次一乱,倒霉的都是咱们老百姓。打完了,该交的税一分不少,该受的罪一点没少。”
陈景仁抬起头,看着她。
孙大娘摆摆手:“我就是发发牢骚。陈先生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景仁说:“大娘说得对。”
吃完饭,他回到屋里,点起油灯,想写封信给他娘。提起笔,却不知道写什么。
写自己没找到差事?写天津要乱了?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?
他把笔放下,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窗外,隐隐约约传来喊声,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陈景仁出门找差事。
他在街上走了半天,看见一家铺子门口贴着招人的告示。铺子是卖杂货的,门口堆着些洋火、洋油、洋布。他进去一问,掌柜的上下打量他几眼,问:“读过书?”
陈景仁点头。
掌柜的说:“我这儿缺个记账的,一个月二两银子,管一顿午饭。干不干?”
陈景仁说干。
掌柜的说:“那明天来上工。”
陈景仁从铺子里出来,心里松了口气。一个月二两,省着点花,能攒下点,过几个月就能把他娘接来了。
他往小店走,走到巷子口,忽然被人叫住。
“陈先生!”
他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个年轻后生,穿着短打,胳膊上绑着红布条,脸上脏兮兮的,可眼睛亮得很。
那人跑到他跟前,喘着气:“陈先生!真是您!我还以为认错了!”
陈景仁认了半天,才认出来:“铁柱?李铁柱?”
李铁柱使劲点头:“是我!陈先生,您怎么在天津?”
李铁柱是他同村的人,比他小几岁,小时候一起放过牛。后来陈景仁去京城读书,就再没见过。
陈景仁说:“我来找差事。你呢?”
李铁柱说:“我入了义和拳!”
陈景仁愣了愣。
李铁柱压低声音:“陈先生,我爹去年被教堂的人打了,断了三根肋骨,没熬过冬天。我娘改嫁了,我哥给人扛活去了,就剩我一个。我不入义和拳,能往哪儿去?”
陈景仁看着他,不知说什么。
李铁柱拉住他的胳膊:“陈先生,您跟我走一趟。我们大师兄想见您。”
“见我干什么?”
“大师兄说,您是读书人,有学问,想让您给咱们写点东西。写那种……那种能让更多人跟着咱们干的东西。”
陈景仁犹豫了一下。
他想起他爹的死,想起县太爷的冷漠,想起教堂那扇铁门。
他点点头:“走。”
李铁柱领着他七拐八绕,走过几条巷子,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。
门是旧的,漆都剥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李铁柱敲了三下,门开了条缝,里头的人看见是他,才把门拉开。
陈景仁跟着他进去。
院子不大,可挤着二三十个人。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擦枪——那些枪有老式的鸟铳,也有几把崭新的洋枪,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。靠墙根蹲着几个人,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粥,呼噜呼噜的,像饿了好几天。
正屋的门开着,里头香烟缭绕,供着神像,看不清供的是什么。几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,正中间那人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李铁柱领着陈景仁进屋,冲那人拱拱手:“大师兄,陈先生来了。”
那人睁开眼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膛黝黑,眼睛很亮。他上下打量了陈景仁几眼,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陈先生,久仰。我姓张,行三,都叫我张老三。”
陈景仁也拱手还礼:“张师兄。”
张老三指了指旁边的蒲团:“坐。”
陈景仁坐下。
张老三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陈先生,您是读书人,瞧不上我们这些泥腿子吧?”
陈景仁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说说,我们这些人,能成事吗?”
陈景仁没想到他开门见山就问这个。他沉吟了一下,说:“张师兄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“成不了。”
屋里那几个盘腿坐着的人脸色都变了。张老三却面不改色,反而笑了笑:“为什么?”
陈景仁看着他的眼睛:“您有刀,有枪,有人。可您没有饷,没有粮,没有后路。洋人那边,打一枪换一颗子弹,子弹打完了,回去就能领新的。您这边,子弹打完了,就只能拿刀往上冲。洋人那边,打输了退回租界,吃喝不愁。您这边,打输了往哪儿退?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。”
张老三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陈先生说得在理。”
他又问:“那您说,我们该怎么办?”
陈景仁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张老三笑了:“陈先生倒是个实在人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,“他们不这么想。他们只知道洋人欺负人,只知道跟着我张老三,能给家里人报仇。您说他们傻不傻?傻。可这个世道,傻人有傻人的活法。”
陈景仁没接话。
张老三回过头:“陈先生,我不求您给咱们写什么文章。我就想请您帮个忙——往后不管谁问起来,您别把咱们说成是土匪。咱们是穷老百姓,被逼急了,没路走了,才拿起刀的。”
陈景仁站起身,郑重地拱了拱手:“张师兄这话,我记住了。”
从巷子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家铺子门口还挂着灯笼,风吹得晃晃悠悠的。远处隐隐约约有锣鼓声,不知哪家戏班子还在唱。
李铁柱走在他旁边,一路没说话。快到小店门口时,他才忽然开口:“陈先生,大师兄那话……您真记住了?”
陈景仁站住脚,看着李铁柱。
火光从巷子口那边照过来,映在他眼睛里,一跳一跳的。
“记住了。”陈景仁说,“往后不管谁问,我都会说,你们是被逼的。”
李铁柱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陈先生,谢谢您。”
他转身就跑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景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。
孙大娘还没睡,在院子里纳鞋底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陈先生,晚饭在锅里热着,自己盛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,进了屋。
他坐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张老三,李铁柱,那些磨刀擦枪的人。
他们都是被逼的。
可他呢?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,陈景仁去那家铺子上工。
掌柜的姓周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精瘦,说话快得很。他把账本扔给陈景仁,说:“从今天开始,这几个月的账你管。以前那个账房,手脚不干净,让我撵走了。你好好干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陈景仁翻开账本,一笔一笔看。
周掌柜在旁边说:“听说你是山东来的?山东那边义和团闹得凶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周掌柜叹口气:“天津也快了。你没看见街上那些人?天天喊打喊杀,也不知道打谁杀谁。”
陈景仁没接话。
周掌柜又说:“我跟洋人做了二十年生意,他们是什么人,我比你清楚。有好的,有坏的,跟咱们一样。你好好跟人家做生意,人家也不会欺负你。可你要跟人家动刀动枪,人家手里那枪,比你的刀快。”
陈景仁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掌柜摆摆手:“我就是发发牢骚。你干活吧。”
光绪二十五年入冬之后,天津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。
义和拳的人越来越多,街上天天有人吆喝,夜里也不消停。有几次,陈景仁半夜被吵醒,听见外头有人喊“杀洋人”“烧教堂”,喊声一阵一阵的,也不知道是真打起来了还是只是起哄。
腊月里,出了一件事。
城南的天主堂被烧了。
那天夜里,陈景仁正在屋里睡觉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。他爬起来,推开窗,看见城南那边火光冲天,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第二天,消息传开了:义和拳的人冲进天主堂,杀了两个神父,烧了房子。官府的人去了,只看见几具烧焦的尸体,剩下的什么都没抓到。
周掌柜那天没开门,坐在铺子里叹气。
陈景仁问他:“周掌柜,您说,这事会怎么了?”
周掌柜摇摇头:“了不了。洋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等着吧,有热闹看了。”
没过几天,果然有了动静。
各国领事联名向直隶总督衙门提出抗议,要求严惩凶手,赔偿损失。直隶总督裕禄派人来查,查了几天,查不出个所以然来。那些义和拳的人早就散了,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
可事情没完。
洋人那边派了一队兵,从塘沽登陆,在天津城外转了一圈,说是“保护侨民”。那些兵穿着灰军装,扛着洋枪,走起路来齐刷刷的,天津的百姓远远看着,谁也不敢靠近。
陈景仁也去看了。
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洋兵从他面前走过。那些人高鼻深目,面无表情,眼睛直视前方,看都不看他们一眼。
他忽然想起张老三那句话:洋人那边,子弹打完了,回去就能领新的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光绪二十六年正月,陈景仁收到他娘托人带来的信。
信很短,是他娘请人代写的,歪歪扭扭几行字:
“儿,你在天津可好?娘在家里,一切都好,勿念。听说那边乱,你要小心。要是找不到差事,就回来吧。娘想你了。”
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他娘的脸,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时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儿啊,出门在外,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想回去。
可回去能干什么?种地?他不会。教书?没人请他。
他只能待在这儿,在这乱糟糟的天津城里,熬着。
二月里,李铁柱又来找他。
这回李铁柱脸上带着伤,左眼角肿得老高,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陈景仁问他:“你怎么了?”
李铁柱咧咧嘴,笑了笑:“跟洋人的兵打了一架。”
“洋人的兵?”
“嗯。在城外巡逻,我们几个人撞上了。他们先动的手,我们就还手了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:“打赢了?”
李铁柱摇摇头:“没打赢。死了三个兄弟,我们跑了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。
李铁柱坐在凳子上,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:“陈先生,您说,咱们真能打赢吗?”
陈景仁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铁柱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又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景仁终于开口,“可我知道,你们要是接着这么打,死的会越来越多。”
李铁柱没说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三月里,天津城里忽然多了许多告示。
告示是直隶总督衙门贴的,说朝廷已经下令弹压义和拳,凡有藏匿拳民者,与拳民同罪。
陈景仁站在告示前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忽然听见有人敲窗子。
他爬起来,推开窗,一个人影窜进来。
是李铁柱。
他浑身是汗,喘着气:“陈先生,朝廷要抓我们了。大师兄让我来告诉您一声,往后别跟人说认识我们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: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李铁柱说:“大师兄说,先躲一躲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陈景仁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碎银子,塞到他手里。
李铁柱愣了愣:“陈先生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陈景仁说,“有用。”
李铁柱攥着那几块银子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我……”
陈景仁拍拍他的肩膀:“快走。”
李铁柱点点头,从窗户翻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景仁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巷子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把窗户关上,回到床边坐下。
屋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睁着眼睛,一直坐到天亮。
三月二十,陈景仁在铺子里听说了消息:义和拳在城外跟洋人打了一仗,死了三十多个人。张老三还活着,可他的队伍被打散了,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
周掌柜在旁边叹气:“我说什么来着?打不过。”
陈景仁没说话,继续看账本。
可他心里一直想着李铁柱。
那几块碎银子,够他撑几天?
他不知道。
三月二十五,各国公使向清廷发出最后通牒:限十日内镇压义和拳,否则各国自行派兵进京。
消息传开,天津城里人心惶惶。有钱的开始往南跑,没钱的关紧门窗,躲在屋里不敢出来。
周掌柜对陈景仁说:“陈先生,要是乱起来,我这铺子也开不下去了。你先把这几个月的工钱结了,往后怎么办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陈景仁接过那几两银子,点了点头。
他回到小店,收拾包袱。
孙大娘在院子里喊:“陈先生,要走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先看看情况。”
孙大娘叹了口气:“走吧,都走吧。就我一个老婆子,走不动了。”
陈景仁看着她,忽然问:“大娘,您不怕?”
孙大娘笑了:“怕什么?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?该死的时候,跑也跑不掉。”
陈景仁站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
孙大娘摆摆手: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陈景仁背起包袱,走出了小店。
他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只有风吹着告示,哗啦哗啦响。
他站在街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城西走。
他想再去看看那个坛口。
走到那条巷子口,他站住了。
巷子口站着几个兵,穿着号衣,手里拿着刀。坛口的门大敞着,里头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小店门口,他又站住了。
孙大娘还在院子里纳鞋底,一下一下的。
他推开门,进去。
孙大娘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陈先生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往哪儿走。”
孙大娘笑了:“那就别走了。该死的时候,跑也跑不掉。”
陈景仁把包袱放下,坐在院子里。
太阳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喊声。
又开始了。
可他不想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