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觉醒
光绪三十一年九月至光绪三十二年七月
九月初五,汉口平民学堂。
天刚蒙蒙亮,陈景仁就起来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。几只麻雀在树上叫,叽叽喳喳的,叫得很欢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进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。他们来得早,正拿着书念。念的是《庚子纪闻》里那些简单的事,念得磕磕巴巴的,可很认真。
陈景仁走到讲台前,坐下。
一个孩子抬起头,问他:“陈先生,今天还讲庚子年的事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讲。”
孩子说:“讲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讲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孩子低下头,不问了。
门口忽然有人敲门。
陈景仁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。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装,戴着一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陈景仁说:“你找谁?”
那年轻人说:“我找陈景仁先生。”
陈景仁说:“我就是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站在他面前,忽然鞠了一躬。
“陈先生,我叫宋教仁。从湖南来。”
陈景仁愣了一下。
宋教仁说:“我在长沙读过您的《庚子纪闻》。读完之后,一夜没睡着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没说话。
宋教仁说:“陈先生,我想跟您谈谈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,站起来,带他走到院子里。
两人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宋教仁说:“陈先生,您的书,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什么事?”
宋教仁说:“这个朝廷,没救了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宋教仁说:“庚子年,他们跑了。百姓死了,他们不管。洋人打进来,他们跪了。签了条约,他们让百姓还钱。这样的朝廷,还留着干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宋教仁说:“革命。推翻它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革命,会死很多人。”
宋教仁说:“不革命,也会死很多人。庚子年死了多少?以后还要死多少?”
陈景仁没说话。
宋教仁说:“陈先生,我来找您,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什么忙?”
宋教仁说:“我想办一份报纸。用您的书里的那些事,唤醒更多的人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九月初八,宋教仁走了。
他走之前,陈景仁把木匣子打开,把那些稿子拿出来,让他看了一遍。
宋教仁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看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些,是国史。是民史。是血史。”
陈景仁说:“拿去。印出来,让人看。”
宋教仁说:“您不怕?”
陈景仁说:“怕什么?”
宋教仁说:“怕杀头。”
陈景仁笑了。
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早就够本了。”
宋教仁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陈景仁扶起他。
“起来。好好干。”
宋教仁站起来,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那人是谁?”
陈景仁说:“一个年轻人。”
林墨说:“他来干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来借火。”
林墨说:“借火?”
陈景仁说:“借火,点灯。”
林墨不懂。
陈景仁没再解释。
九月十五日,长沙。
一份新的报纸出现在街头。
报纸的名字叫《醒报》。头版头条是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庚子年,我们失去了什么》。
文章写的是庚子年的事。洋人怎么进来的,朝廷怎么跑的,百姓怎么死的。写得比《庚子纪闻》还直,还狠,还吓人。
街头,有人围在报摊前看报。
一个年轻人看完,抬起头,对旁边的人说:“这写的是真的吗?”
旁边的人说:“真的。我亲眼见过。”
年轻人说:“你见过?”
旁边的人说:“见过。我是从天津逃出来的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。
他掏出钱,买了一份报纸,揣进怀里。
走了。
九月二十日,汉口平民学堂。
陈景仁正在教孩子们认字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陈景仁放下书,抬起头。
林墨说:“长沙那边,报纸被封了!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林墨说:“《醒报》出了三期,就被官府封了。办报的人被抓了。宋教仁跑了。”
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孩子们看着他,不敢出声。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对孩子们说:“今天的课,上到这儿。都回家吧。”
孩子们走了。
陈景仁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林墨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宋教仁会不会有事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您的书,会不会也被封?”
陈景仁说:“已经封过了。”
林墨说:“那您还写?”
陈景仁说:“写。”
他转过身,回到屋里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九月二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新政的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你们的学堂办得怎么样了?”
荣禄说:“正在办。”
窦纳乐说:“钱够吗?”
荣禄说:“不够。”
窦纳乐说:“不够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借。借外债。”
窦纳乐笑了。
“荣禄大人,您越来越会借了。”
荣禄没说话。
窦纳乐说:“听说你们那边,有人在办报纸,写庚子年的事。”
荣禄说:“是。”
窦纳乐说:“封了?”
荣禄说:“封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为什么封?”
荣禄说:“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事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说:“荣禄大人,您觉得,那些事,该写吗?”
荣禄愣住了。
窦纳乐说:“庚子年的事,你们自己不敢写,不让别人写。可我们写了。我们国家的报纸,写了很多。你们的百姓不看,可他们的儿子、孙子,以后会看到。”
荣禄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您回去吧。”
荣禄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月初一,汉口平民学堂。
来了一个人。
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旧长衫,脸上带着笑。
陈景仁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林旭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林旭说:“陈先生,我从日本回来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林旭说:“不走了。留下来,跟您办学堂。”
陈景仁笑了。
“好。”
林旭说:“陈先生,我在日本,看到很多书。都是讲革命的。讲怎么推翻朝廷,怎么建立共和。”
陈景仁说:“你信那些?”
林旭说:“信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信,就去做。别光说。”
林旭点点头。
十月初五,平民学堂。
林旭开始讲课。
他讲日本的事,讲日本怎么变强的。讲明治天皇,讲维新志士,讲工厂,讲铁路,讲学校。
孩子们听得入神。
一个孩子问:“林先生,咱们也能像日本那样吗?”
林旭说:“能。”
孩子说:“什么时候?”
林旭说:“不知道。可总会有一天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
陈景仁站在门口,听着。
他忽然想起宋教仁。
那个年轻人,现在在哪儿?
还在跑吗?
还在办报纸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火已经点起来了。
十月十二日,长沙。
一份新的报纸又出现了。
这次不叫《醒报》,叫《民报》。不是长沙办的,是从日本寄来的。封面上印着几个字:同盟会机关报。
街头,有人偷偷传阅。
一个年轻人看完,把报纸揣进怀里,四处张望了一下,快步走了。
一个老头坐在路边,看着那些年轻人,叹了口气。
旁边的人问他:“您叹什么气?”
老头说: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长毛,见过捻子,见过洋人。现在又来了革命党。这世道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旁边的人说:“快了。”
老头说:“快了?快了是多久?”
旁边的人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
十月十五日,汉口平民学堂。
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日本寄来的,是宋教仁写的。
信上说:“陈先生,我到了日本。见到了孙文,见到了黄兴。我们成立了同盟会,要革命,要推翻朝廷,要建立共和。您的书,我带了一本,给他们看了。他们说,这是好书。让更多人看到。陈先生,您等着。我们会回来的。”
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十月二十日,平民学堂。
林旭在讲课。
讲的是革命。
孩子们听得入神。
忽然,门被推开了。
几个人闯进来,穿着官服,拿着刀。
领头的人说:“谁是林旭?”
林旭站起来,说:“我是。”
领头的人说: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林旭回头看了一眼陈景仁。
陈景仁站在那里,没动。
林旭点点头,跟着那些人走了。
孩子们吓坏了,不敢说话。
陈景仁走到门口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跑过来,问:“陈先生,林旭会不会有事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咱们怎么办?”
陈景仁说:“等着。”
十月二十三日,林旭回来了。
他受了伤,脸上有血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陈景仁扶他坐下,给他包扎。
林旭说:“陈先生,他们打了我。问我是不是革命党。我说是。”
陈景仁说:“然后呢?”
林旭说:“他们又打。我说,你们打死我,我也还是革命党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疼吗?”
林旭说:“疼。”
陈景仁说:“疼,就别说了。”
林旭说:“不说,就不疼了吗?”
陈景仁笑了。
“说得对。不说,就不疼了吗?”
林旭也笑了。
笑得很疼。
十一月初一,平民学堂。
来了一个人。
二十多岁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疲惫。
陈景仁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那人说:“陈先生,我叫黄兴。从日本回来。”
陈景仁说:“来找我干什么?”
黄兴说:“宋教仁让我来找您。他说,您这里,有火种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没说话。
黄兴说:“陈先生,我想看看您的书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,把他领进屋。
他把木匣子拿出来,打开,把里面的稿子递给他。
黄兴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些,是国魂。”
陈景仁说:“国魂?”
黄兴说:“是。国魂。一个国家的魂,就是这些记住历史的人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拿去。印出来,让人看。”
黄兴说:“您不怕?”
陈景仁说:“怕什么?”
黄兴说:“怕杀头。”
陈景仁笑了。
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早就够本了。”
黄兴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陈景仁扶起他。
“起来。好好干。”
黄兴站起来,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那人是谁?”
陈景仁说:“又一个年轻人。”
林墨说:“他也来借火?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说:“火能点着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十一月十五日,萍乡。
一场起义爆发了。
不是革命党人领导的,是百姓自己干的。因为加税加得太狠,活不下去了,他们拿起刀,冲进县衙,杀了知县,占了县城。
起义持续了三天。
三天后,官兵来了,把起义镇压下去。
死了几百人。
消息传到汉口,陈景仁站在街口,听着那些人议论。
有人说,活该,造反就该杀头。
有人说,不造反,也得饿死。
有人说,这世道,没法活了。
陈景仁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写:
“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,汉口。萍乡起义。百姓活不下去了,拿起刀,冲进县衙,杀了知县。官兵来了,杀了他们。死了几百人。这就是新政之后的世道。变了,又没变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十一月二十日,平民学堂。
孩子们少了。
有的不来了,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。有的不来了,因为要去干活。有的不来了,因为跟着大人跑了。
陈景仁站在黑板前,看着那几个剩下的孩子。
他说:“今天,咱们讲什么?”
一个孩子说:“讲庚子年的事。”
陈景仁说:“好。讲庚子年的事。”
他开始讲。
讲洋人怎么进来的,朝廷怎么跑的,百姓怎么死的。
讲孙大娘,讲周老板,讲钱老板,讲刘老头,讲那个天津女人。
讲那些死了的人。
孩子们听着,有的哭了,有的没哭。
讲完了,陈景仁说:“记住他们。”
孩子们点点头。
十二月初一,北京城里。
荣禄病了。
他躺在床上,起不来。
大夫来看过,说是累的。歇歇就好了。
可他心里知道,不是累的。是老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那个蜘蛛网还在,可蜘蛛不见了。不知道是死了,还是跑了。
他看着那空网,看了很久。
随员进来,小声说:“荣大人,东交民巷那边来人了。”
荣禄说:“谁?”
随员说:“窦纳乐公使的秘书。送来一封信。”
荣禄说:“念。”
随员拆开信,念道:“荣禄大人,闻您贵体欠安,甚为挂念。新政之事,正在进行。望您安心休养,早日康复。窦纳乐。”
荣禄听完,没说话。
随员说:“荣大人,您要回信吗?”
荣禄摇摇头。
随员退出去。
荣禄躺在床上,继续看着那空网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第一次见窦纳乐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窦纳乐也年轻。两人谈判,争得面红耳赤。
现在他老了,窦纳乐也老了。
可那些旗子,还在那儿飘着。
十二月初八,汉口平民学堂。
陈景仁正在教孩子们认字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书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泪痕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“陈先生,我是萍乡来的。我叫李福生。我爹死了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李福生说:“我爹参加了起义。被官兵杀了。我娘也死了。我一个人,没地方去了。”
陈景仁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李福生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
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福生说:“陈先生,我想留下来。跟您学认字,学写东西。替我爹,替我娘,替那些死了的人,写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留下吧。”
十二月十五日,平民学堂。
多了几个学生。
李福生来了。还有几个从萍乡逃出来的孩子。
教室里坐满了人。
陈景仁站在黑板前,看着那些脸。
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
他说:“今天,咱们讲什么?”
一个孩子说:“讲怎么活着。”
陈景仁说:“好。讲怎么活着。”
他开始讲。
讲活着的事。讲怎么认字,怎么读书,怎么记东西。讲怎么活下去,怎么记住那些死了的人。
讲了一下午。
讲完了,他说:“记住。活着,就是为了记住。”
孩子们点点头。
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初一,汉口平民学堂。
院子里挂了一盏红灯笼。
是李铁柱挂的。他说过年了,得有点过年的样子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灯笼。
林墨、林旭、刘复、李大牛、李福生,还有那些孩子们,都站在他旁边。
陈景仁说:“光绪三十二年了。”
大家都点点头。
陈景仁说:“这一年,咱们还活着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陈景仁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他看着那盏灯笼,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孙大娘,周老板,钱老板,刘老头,那个天津女人,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他们都死了。
可他们还活着。
他们活着,就得记住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转过身,对孩子们说:“今天,咱们不认字。咱们讲故事。”
孩子们坐好,等着。
他开始讲。
讲那些死了的人的故事。
讲了一下午。
讲完了,天黑了。
灯笼亮起来,红红的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正月初十,北京城里。
荣禄的病好了。
他又可以下床走动了。
他穿上朝服,走出门。
马车在门口等着。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往东交民巷走。
往那个他去了无数次的地方走。
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窦纳乐在会议室里等着他。
见他进来,窦纳乐笑了:“荣禄大人,病好了?”
荣禄说:“好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荣禄坐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新的一年了。有什么打算?”
荣禄说:“接着办新政。”
窦纳乐说:“能办成吗?”
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说:“荣禄大人,您知道吗,你们国家,有人在革命。”
荣禄说:“知道。”
窦纳乐说:“您怎么看?”
荣禄说:“怎么看?没办法看。只能看着。”
窦纳乐沉默了。
荣禄站起身。
“窦纳乐公使,我走了。”
他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汉口平民学堂。
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个月饼,一壶酒,几个菜。
陈景仁、林墨、林旭、刘复、李铁柱、李大牛、李福生,还有那些孩子们,围坐在一起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陈景仁端起酒杯,说:“今天是元宵节。”
大家都端起酒杯。
陈景仁说:“咱们还活着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陈景仁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大家碰了碰杯,一饮而尽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明年会好吗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旭说:“那您还说过年好?”
陈景仁说:“过年好,是说咱们还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很圆。
陈景仁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们也在看着这月亮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们会希望他们活着的人,好好活着。
二月初一,平民学堂。
来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日本寄来的,是宋教仁写的。
信上说:“陈先生,我们在日本,办了《民报》。您的书,我们印了很多,寄回国内。很多人看了,很多人哭了,很多人醒了。陈先生,火已经点起来了。您等着。”
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林墨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您笑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笑那些烧书的人。”
林墨说:“他们烧书,您还笑?”
陈景仁说:“他们烧得越多,想看的人越多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陈先生,您说得对。”
二月初十,平民学堂。
孩子们在上课。
林旭在讲课。讲的是革命。
忽然,门被推开了。
几个人闯进来,穿着官服,拿着刀。
领头的人说:“谁是林旭?”
林旭站起来,说:“我是。”
领头的人说: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林旭回头看了一眼陈景仁。
陈景仁站在那里,没动。
林旭点点头,跟着那些人走了。
孩子们吓坏了,不敢说话。
陈景仁走到门口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跑过来,问:“陈先生,林旭会不会有事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咱们怎么办?”
陈景仁说:“等着。”
二月十五日,林旭没有回来。
二月二十日,也没有回来。
二月二十五日,消息传来了。
林旭被判了三年监禁。
罪名是:宣传革命,蛊惑人心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个消息。
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三年,他能熬过去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林墨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陈景仁说:“因为他年轻。因为他还想革命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转过身,回到屋里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写林旭的事。
写那些被抓的人的事。
写那些还在革命的人的事。
三月初一,平民学堂。
来了一个人。
二十多岁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疲惫。
陈景仁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那人说:“陈先生,我叫章太炎。从上海来。”
陈景仁说:“来找我干什么?”
章太炎说:“来看您的书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,把他领进屋。
他把木匣子拿出来,打开,把里面的稿子递给他。
章太炎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些,是国史。是民史。是血史。”
陈景仁说:“你拿去。印出来,让人看。”
章太炎说:“您不怕?”
陈景仁说:“怕什么?”
章太炎说:“怕杀头。”
陈景仁笑了。
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早就够本了。”
章太炎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陈景仁扶起他。
“起来。好好干。”
章太炎站起来,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那人是谁?”
陈景仁说:“又一个年轻人。”
林墨说:“他也来借火?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说:“火能点着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三月初十,平民学堂。
孩子们在上课。
陈景仁站在黑板前,教他们认字。
认的是:革命。
一个孩子问:“陈先生,革命是什么意思?”
陈景仁说:“革命,就是把旧的、坏的、没用的,全换了。换成新的、好的、有用的。”
孩子说:“那咱们什么时候革命?”
陈景仁说:“快了。”
孩子说:“快了是多久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可总会来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
继续认字。
窗外,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