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还都
光绪二十七年十二月中旬至光绪二十八年正月
十二月二十日,北京城。
天还没亮,紫禁城里就忙开了。
太监们拿着扫帚,在乾清宫门口扫雪。雪下了一夜,积了半尺多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们扫得很仔细,把雪堆在两边,露出中间的石板路。
李莲英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扫。
一个小太监走过来,小声问:“李总管,太后今天要出门?”
李莲英说:“不出门。可雪得扫。太后喜欢干净。”
小太监点点头,又去扫了。
李莲英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雪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太后还在太原,住在那个破行宫里。那时候哪有雪扫?那院子里的雪,积得厚厚的,没人管。
现在回来了。
回来了,雪也得扫。
他转过身,进了乾清宫。
慈禧已经起来了,坐在榻上,正在看奏折。
见他进来,慈禧抬起头:“外头雪大?”
李莲英说:“回老佛爷,下了半夜,积了半尺厚。”
慈禧说:“扫了没有?”
李莲英说:“正在扫。”
慈禧点点头,继续看奏折。
李莲英站在一旁,不敢说话。
看了一会儿,慈禧忽然把奏折放下。
“莲英,你说,这雪,跟去年太原的雪,哪个大?”
李莲英愣了愣,说:“回老佛爷,差不多。”
慈禧说:“差不多?太原的雪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北京的雪,积得厚。不一样。”
李莲英说:“老佛爷说得是。”
慈禧看着窗外,不再说话。
窗外,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书印出来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手里捧着一本书,封面是蓝色的,上面印着几个字:《庚子纪闻》。
陈景仁接过来,看着那封面。
他看了很久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的书!”
陈景仁翻开封面,看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写着:胶州陈景仁撰。
他看着那五个字,忽然想起他娘。
他娘要是还活着,看见这五个字,会说啥?
可能什么也不会说。他娘不识字。
可她会高兴。
他继续翻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那些他写了两年的事,那些他记了两年的人,都印在纸上,变成字,变成书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合上书,放在桌上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不高兴?”
陈景仁说:“高兴。”
林墨说:“那您怎么不笑?”
陈景仁说:“笑不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没有雪,也没有太阳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孙大娘,周老板,钱老板,刘老头,那个天津女人,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他们看不见这本书了。
他转过身,对林墨说:“给每个人烧一本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烧?”
陈景仁说:“烧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名字,记下来了。”
林墨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院子里烧了一本书。
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,亮亮的。
李铁柱问:“陈先生,他们能收到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林旭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陈景仁说:“因为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四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看着那火,慢慢熄灭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不是去谈判,是去送请帖。
请帖是太后发的,请各国公使及夫人们参加大年初一的宴会。
窦纳乐接过请帖,看了看,笑了。
“荣禄大人,太后太客气了。”
荣禄说:“过年了,一点心意。”
窦纳乐说:“好。我们一定去。”
荣禄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窦纳乐叫住他。
“荣禄大人,等等。”
荣禄站住。
窦纳乐说:“听说李鸿章的书,要印出来了?”
荣禄愣了一下:“什么书?”
窦纳乐说:“《李文忠公全书》。他的奏折、书信、电报,都收在里面。好几百万字。”
荣禄说:“是。正在印。”
窦纳乐说:“印出来,送我一套。”
荣禄说: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二月二十六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请帖送了吗?”
荣禄说:“送了。各国公使都说会来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,你说,他们来,是真的高兴,还是来看看笑话?”
荣禄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哀家请他们吃饭,他们是客。可他们是拿着枪的客。哀家是主人,可哀家这个主人,说了不算。”
荣禄说:“老佛爷……”
慈禧摆摆手:“哀家知道。哀家就是说说。”
荣禄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北京寄来的,是张之洞写的。
信上说:“陈先生,大作《庚子纪闻》已拜读。先生所记,皆国史所未载。此书一出,必传之久远。然先生须防,有人欲焚此书。”
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谁写的?”
陈景仁说:“张之洞。”
林墨说:“他说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他说,有人要烧我的书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烧?为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因为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把信折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
然后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们要是知道有人要烧他们的名字,会怎么想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会让他们记住。
烧一本,就再印一本。
印一本,就再藏一本。
总有人能看见。
大年三十,光绪二十七年最后一天。
紫禁城里,到处挂着红灯笼。太监们忙进忙出,准备年夜饭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炖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慈禧坐在乾清宫里,看着那些红灯笼。
李莲英走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年夜饭备好了。”
慈禧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饭桌前。
桌上摆了几十个菜,鸡鸭鱼肉,山珍海味,满满一桌。
她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她忽然问李莲英:“莲英,去年年夜饭,咱们吃的什么?”
李莲英说:“回老佛爷,去年在太原,吃的饺子。”
慈禧说:“饺子?什么馅的?”
李莲英说:“猪肉白菜。”
慈禧说:“今年呢?”
李莲英说:“今年什么都有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又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李莲英跪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慈禧擦掉眼泪,继续吃。
吃完一口,又吃一口。
吃完一碗饭,她放下筷子。
“撤了吧。”
李莲英说:“老佛爷,您不再吃点?”
慈禧说:“不吃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回榻上,坐下。
看着窗外那些红灯笼。
红灯笼在风里晃着,一晃一晃的。
汉口,周老板的客栈里——不,已经不是客栈了,是陈景仁他们住的地方。
院子里也挂了一盏红灯笼。
是李铁柱挂的。他说过年了,得有点过年的样子。
四个人围坐在桌前,桌上摆着几个菜,一壶酒。
陈景仁端起酒杯,说:“过年了。”
三个人都端起酒杯。
陈景仁说:“光绪二十七年,过去了。”
三个人都点点头。
陈景仁说:“这一年,咱们都还活着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陈景仁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四个人碰了碰杯,一饮而尽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明年会好吗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旭说:“那您还说过年好?”
陈景仁说:“过年好,是说咱们还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窗外,红灯笼晃着,一晃一晃的。
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初一,紫禁城里。
慈禧起了个大早。
她穿上最隆重的朝服,戴上最贵重的首饰,坐在乾清宫里,等着大臣们来拜年。
等了半个时辰,没人来。
李莲英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大臣们说,今年不拜年了。怕……怕洋人那边不高兴。”
慈禧愣住了。
她看着李莲英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难听。
“怕洋人不高兴?哀家过个年,还要看洋人的脸色?”
李莲英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李莲英爬起来,退出去。
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娘家过年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是个格格,穿红戴绿,跟着哥哥姐姐们放鞭炮,抢饺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现在她是太后了,过年没人来拜年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下午,各国公使来拜年了。
不是拜年,是来参加宴会的。
窦纳乐、克林德、西德二郎、康格、格尔思……九个公使,加上他们的夫人,一共二十多个人,浩浩荡荡地进了紫禁城。
慈禧在乾清宫东暖阁接待他们。
这回不是在乾清宫正殿,是在东暖阁。地方小一点,暖和一点,显得亲近一点。
慈禧坐在主位上,九个公使和夫人们坐在下头。
桌上摆满了点心和水果,还有酒。
窦纳乐先开口:“太后,新年快乐。”
慈禧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克林德说:“太后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慈禧说:“谢谢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太后,祝大清国运昌隆。”
慈禧说:“谢谢。”
九个公使轮流说祝福的话,慈禧轮流说谢谢。
说完了,开始喝酒。
慈禧端起酒杯,说:“各位公使,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哀家敬你们一杯。”
她一饮而尽。
九个公使也一饮而尽。
窦纳乐说:“太后好酒量。”
慈禧说:“老了,喝不动了。”
克林德说:“太后不老。您看起来还很年轻。”
慈禧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年轻?哀家七十多了。”
克林德说:“七十多?您看起来像五十。”
慈禧说:“公使真会说话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其他人也笑了。
可那笑,是真的吗?
慈禧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得笑。
因为她是太后。
因为她得撑着。
宴会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喝了酒,吃了点心,说了话,公使们站起来,行礼,走了。
慈禧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离开。
他们走远了,她才转过身,走回乾清宫。
在榻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很累。
比逃难的时候还累。
李莲英走过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您歇会儿。”
慈禧说:“歇不了。”
李莲英说:“那您想干什么?”
慈禧说:“什么也不想干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正月初三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说:“有人来查您的书!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“查书?”
林墨说:“是。洋人派的人,还有朝廷的人。他们到处在搜《庚子纪闻》,搜到了就烧!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那些稿子,那些信,那些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匣子盖上,递给林墨。
“藏起来。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林墨说:“藏哪儿?”
陈景仁说:“随便哪儿。只要能藏住。”
林墨接过木匣子,跑出去了。
陈景仁站在屋里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张之洞那封信:有人欲焚此书。
他们来了。
正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赔款的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第一笔钱,三月交。只剩两个月了。你们筹得怎么样了?”
荣禄说:“正在筹。各省的钱,已经收上来一部分。外债也谈好了。应该来得及。”
窦纳乐说:“应该?”
荣禄说:“必须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大人,听说你们那边,有人在烧书?”
荣禄愣了一下。
窦纳乐说:“《庚子纪闻》。有人写的。写了庚子年的事。有人在烧。”
荣禄说:“我不知道这事。”
窦纳乐说:“不知道?你是军机大臣,你不知道?”
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,你也不好办。”
荣禄没说话。
窦纳乐说:“那本书,我看了。”
荣禄愣住了。
窦纳乐说:“写得不错。把咱们做的事,都写进去了。杀了多少人,抢了多少东西,都写了。”
荣禄说:“那您……”
窦纳乐说:“我什么?我烧?我不烧。我留着。留着给后人看。”
荣禄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您回去吧。”
荣禄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正月初八,汉口。
林墨回来了。
他抱着那个木匣子,气喘吁吁的。
“陈先生,藏好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藏哪儿了?”
林墨说:“城外有个破庙,庙后头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个洞。我藏在洞里了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的书,还能印吗?”
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林墨说:“可他们在烧。”
陈景仁说:“烧一本,就再印一本。印一本,就再藏一本。总有人能看见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们要是知道有人在烧他们的名字,会怎么想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会让他们记住。
烧不掉的。
正月十二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你听说过《庚子纪闻》吗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听说了。”
光绪帝说:“说的什么?”
王商说:“说的……说的庚子年的事。”
光绪帝说:“谁写的?”
王商说:“一个叫陈景仁的人。”
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朕想看看那本书。”
王商愣住了。
“皇上,那本书……在烧。”
光绪帝说:“在烧?为什么?”
王商不敢回答。
光绪帝说:“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事?”
王商不说话。
光绪帝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不该写的事?什么事不该写?杀了人,不该写?抢了东西,不该写?跑了,不该写?”
王商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光绪帝说:“起来吧。朕就是问问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紫禁城里张灯结彩,到处是灯笼,到处是彩带。太监们忙进忙出,准备晚上的烟火。
慈禧站在乾清宫门口,看着那些灯笼。
李莲英走过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烟火准备好了。”
慈禧说:“放吧。”
李莲英挥了挥手,烟火开始放了。
砰,砰,砰。
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,红的,绿的,黄的,紫的,照得半边天都亮了。
慈禧看着那些烟花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李莲英说:“老佛爷,好看吗?”
慈禧说:“好看。”
李莲英说:“您高兴吗?”
慈禧说:“高兴。”
可她脸上,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。
她只是看着那些烟花,看着它们升起来,炸开,落下去。
升起来,炸开,落下去。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汉口,院子里。
陈景仁、林墨、李铁柱、林旭、刘复,五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天上有烟花。
不是紫禁城的烟花,是汉口的烟花。百姓们自己放的,零零星星的,这儿一朵,那儿一朵,不像紫禁城那么多,那么亮。
可也好看。
李铁柱说:“陈先生,您看,烟花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想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想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说:“他们要是还活着,也能看见这烟花。”
李铁柱说:“他们能看见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。
李铁柱说:“他们在天上。在天上,什么都能看见。”
陈景仁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们什么都能看见。”
五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烟花。
一朵一朵,升起来,炸开,落下去。
升起来,炸开,落下去。
正月十八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赔款委员会的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赔款委员会下个月正式开始工作。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
荣禄说:“准备好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各省的钱,都收上来了?”
荣禄说:“大部分收上来了。还有少数省份没交齐。”
窦纳乐说:“没交齐的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催。再催。催到交齐为止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大人,那本书,你们还在烧吗?”
荣禄愣了一下。
窦纳乐说:“《庚子纪闻》。听说还在烧。”
荣禄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窦纳乐说:“不知道?你是军机大臣,你不知道?”
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荣禄大人,你们烧吧。烧得越多,想看的人越多。”
荣禄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窦纳乐说:“您回去吧。”
荣禄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正月二十日,汉口。
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上海寄来的,是张元济写的。
信上说:“陈先生,大作《庚子纪闻》已印行五千册。不日将运往各地发售。然近日风声甚紧,有人欲焚此书。弟已暗中将书稿副本藏于安全之处。先生放心,此书必传之久远。”
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天。
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您笑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笑那些烧书的人。”
林墨说:“他们烧书,您还笑?”
陈景仁说:“他们烧得越多,想看的人越多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陈先生,您说得对。”
陈景仁转过身,回到屋里。
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正月二十五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赔款的事。第一笔钱,下个月交。各省的钱,都收上来了。外债也借好了。应该没问题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,那本书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荣禄说:“哪本书?”
慈禧说:“《庚子纪闻》。有人在烧。”
荣禄说:“臣知道。”
慈禧说:“你怎么看?”
荣禄说:“臣……臣不知道。”
慈禧说:“不知道?你是军机大臣,你不知道怎么看?”
荣禄说:“臣以为,烧书,不是办法。”
慈禧说:“那什么是办法?”
荣禄说:“让人知道那些事,记住那些事。记住了,就不会再发生。”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
荣禄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可哀家不能让你们不烧。不烧,洋人不高兴。洋人不高兴,朝廷就不好过。”
荣禄说:“臣明白。”
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书,那些写庚子年事的书。
她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。
可她猜,一定写了很多不该写的事。
那些事,她不想让人知道。
可她知道,总会有人知道。
总会有人记住。
正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收到一份报纸。
报纸是从上海寄来的,上面有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读〈庚子纪闻〉书后》。
文章写得很长,说《庚子纪闻》是“国史所未载,民史所未录”,是“血泪之书”,是“必传之作”。
陈景仁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报纸折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
木匣子不在身边,在城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洞里。
可他会去取。
会放进去。
会留着。
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您高兴吗?”
陈景仁说:“高兴。”
林墨说:“有人看您的书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有人看了。”
林墨说:“还有人写文章夸您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有人夸了。”
林墨说:“那您怎么不笑?”
陈景仁说:“笑了。在心里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们要是还活着,也能看见这报纸。
也能知道,有人记住他们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