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26章 赔款(续)

  光绪二十八年二月至三月

  二月初一,北京城。

  天刚蒙蒙亮,户部衙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

  排队的人是各省的差官。有的穿着官服,有的穿着便衣,有的骑着马,有的赶着车。他们从山东来,从河南来,从直隶来,从山西来,从四面八方来,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——银子。

  山东的银子装在箱子里,一箱一箱的,用骡车拉着。河南的银子装在麻袋里,一袋一袋的,用马车拉着。直隶的银子装在筐里,一筐一筐的,用独轮车推着。山西的银子装在褡裢里,一褡裢一褡链的,用毛驴驮着。

  户部衙门的门还没开,他们就排着队等着。

  一个山东差官蹲在墙根底下,啃着干粮。旁边一个河南差官凑过来,问他:“兄弟,你们山东交多少?”

  山东差官说:“一百二十万两。”

  河南差官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一百二十万?我们河南才八十万。”

  山东差官说:“你们人口少。我们人多。”

  河南差官说:“人多有什么用?钱又不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。”

  山东差官不说话了,继续啃干粮。

  太阳升起来了,户部衙门的大门开了。

  差官们站起来,往里走。

  银子一箱一箱抬进去,一袋一袋扛进去,一筐一筐搬进去,一褡链一褡链拎进去。

  户部的官员坐在大堂上,看着那些银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一个师爷拿着账本,一笔一笔记:

  “山东,一百二十万两。河南,八十万两。直隶,九十万两。山西,六十万两。……”

  记完了,他把账本合上,对差官们说:“回去告诉你们巡抚,下个月还有。按时交,别误了。”

  差官们点点头,走了。

  银子留在大堂里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
  二月初三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赔款开始交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各省的银子都运到户部了,堆得像山一样。”

  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
  林墨说:“陈先生,那么多银子,都是老百姓的血汗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
  林墨说:“您不写点什么?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。

  写的是:

  “光绪二十八年二月初三,汉口。赔款开始交了。各省的银子,一箱一箱运到北京,堆在户部衙门里。那些银子,是老百姓的血汗。种地的,一年挣不到十两。做工的,一年挣不到二十两。做小买卖的,一年挣不到三十两。一百二十万两,是多少人的血汗?不知道。没人算得清。”

  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二月初五,山东济南府。

  巡抚衙门里,袁世凯坐在堂上,手里拿着一份账本。

  账本上记着全省各府各县交上来的银子。有的交了,有的没交,有的交了一半,有的交了三成。

  他把账本放下,问下头的官员:“还有多少没交?”

  一个官员说:“回大人,还有三十万两。”

  袁世凯说:“哪些县没交?”

  官员说:“东昌府没交齐,曹州府没交齐,登州府也没交齐。”

 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传令下去,没交齐的县,限十天之内交齐。交不齐的,知县摘印。”

  官员愣住了。

  “大人,十天?那些县穷得很,十天怎么交得齐?”

  袁世凯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官员不敢再问,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袁世凯一个人坐在堂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想起甲午年,他在天津小站练兵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练的兵,能保家卫国,能打洋人。

  现在他知道,保家卫国,打洋人,不是光靠练兵就行的。

  还得有钱。

  钱从哪儿来?

  从百姓身上来。

  百姓身上有多少钱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得收。

  不收,朝廷不答应。

  朝廷不答应,洋人不答应。

  洋人不答应,他的兵就保不住山东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二月初八,曹州府某县。

  知县姓周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在任上干了十几年。他坐在县衙里,看着手里的公文,手在发抖。

  公文上说,限十天之内交齐赔款。交不齐,摘印。

  他已经交了六成了。剩下四成,实在交不出来了。

  衙役进来,小声说:“老爷,外头百姓闹起来了。”

  周知县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  衙门口围了一群人,都是百姓。有老的有少的,有男的有女的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拿着扁担,有的空着手。他们站在那儿,不说话,就看着衙门。

  周知县走出去,站在台阶上。

  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人看着他。

  他忽然问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
  一个老头站出来,说:“老爷,我们没钱了。”

  周知县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老头说:“那您还收?”

  周知县说:“不是我收。是朝廷收。朝廷要交洋人。”

  老头说:“洋人要钱,您就拿我们的命去填?”

  周知县说:“我不拿,洋人就打进来。打进来,你们的命也没了。”

  老头不说话了。

  周知县说:“回去吧。想办法凑。能凑多少凑多少。实在凑不齐的,我先给你们垫上。”

  老头愣住了。

  周知县转身回去了。

  那些人站在衙门口,站了很久。

  然后散了。

  二月初十,汉口。

  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
  信是从山东寄来的,是李铁柱的哥哥写的。

  信上说:“陈先生,我兄弟在您那儿吗?告诉他,老家又加税了。一亩地加了两吊钱。种地的活不下去了。有人开始卖地,有人开始卖儿卖女。我还能撑一阵子。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
  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他把信递给李铁柱。

  李铁柱接过来,看了一遍——他不识字,看不懂。

  陈景仁说:“你哥写的。说老家又加税了。一亩地加了两吊钱。有人开始卖地,卖儿卖女。”

  李铁柱愣住了。

  他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  然后他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

  陈景仁也蹲下来,拍着他的背。

  “铁柱,别哭。”

  李铁柱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陈先生,我娘死了,我爹死了,我哥快活不下去了。我在这儿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你活着,就是做了一件事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活着有什么用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活着,就能记住他们。记住那些死了的人,记住那些活着的苦。”

  李铁柱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
  “陈先生,我明白了。”

  他转身出去,继续劈柴。

  咔嚓,咔嚓。

  二月十三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谈赔款的利息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第一笔钱,下个月交。利息怎么算,咱们得说清楚。”

  荣禄说:“单利。三厘五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对。三厘五。可这个数,是按年算的。你们要是提前还,利息就少。要是拖后还,利息就多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不会拖后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
  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问一句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
  荣禄说:“这些钱,交到你们手里,你们怎么分?”

  窦纳乐笑了。

  “按比例分。谁家损失大,谁家多分。谁家死的人多,谁家多分。”

  荣禄说:“谁家损失大?谁家死的人多?”

  窦纳乐说:“俄国损失大,德国死的人多,日本也死了不少。英国、美国、法国,也有损失。大家都分一点。”

  荣禄说:“那中国呢?”

  窦纳乐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荣禄说:“中国死了多少人?几十万。中国的损失有多大?没法算。可中国一分也分不到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您是来谈赔款的,不是来算账的。”

  荣禄站起身。

  “窦纳乐公使,我回去了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
  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
  二月十五日,紫禁城里。

  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
  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荣禄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
  荣禄说:“赔款的事。第一笔钱,下个月交。各省的钱,已经收上来一部分。外债也借好了。应该没问题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。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,那些收上来的钱,是怎么收的?”

  荣禄愣住了。

  慈禧说:“是加税?是摊派?是硬抢?”

  荣禄说:“是加税。是摊派。”

  慈禧说:“百姓能受得了吗?”

  荣禄说:“受不了也得受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说:“下去吧。”

  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
  他们受不了也得受。

  因为他们没得选。

  她也没得选。

  二月十八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,脸上全是泪痕。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
  那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
  “陈先生,我是山东来的。我叫李大牛。李铁柱的侄子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李铁柱从后院跑出来,看见那人,也愣住了。

  “大牛?你怎么来了?”

  李大牛说:“叔,我爹没了。”

  李铁柱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  李大牛说:“加税加得活不下去,他去衙门求情,被打了。回来就病了。病了半个月,没了。”

  李铁柱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

  李大牛也哭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
  等他们哭完了,他把他们扶起来。

  “进来吧。”

  那天晚上,陈景仁把李铁柱和李大牛叫到屋里。

  他拿出那个木匣子——藏在城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那个,他已经取回来了。

  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
  那些稿子,那些信,那些纸。

  他找出一张空白的纸,递给李铁柱。

  “铁柱,你哥的事,你说,我写。”

  李铁柱点点头。

  他开始说。

  说他哥小时候的事,说他哥怎么娶的媳妇,怎么生的孩子,怎么种的地,怎么过的日子。说加税的事,说他哥怎么去衙门求情,怎么被打,怎么回来,怎么病,怎么死。

  说了一夜。

  天亮的时候,说完了。

  陈景仁把那张纸收起来,放进木匣子里。

  木匣子里又多了一张纸。

  李铁柱看着那木匣子,忽然问:“陈先生,这东西,能一直留着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将来有人看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有。”

  李铁柱点点头。

  他站起来,带着李大牛,出去了。

  陈景仁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亮了。

  二月二十日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交赔款的第一笔钱。

  银子已经运到了东交民巷,堆在各国使馆的库房里。九个国家,九个库房,每个库房里都堆得满满的。

  窦纳乐在使馆门口等着他。

  见他来了,窦纳乐笑了:“荣禄大人,钱到了?”

  荣禄说:“到了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好。咱们进去看看。”

  他们走进英国使馆的库房。

  库房里堆满了箱子,一箱一箱的,摞得老高。窦纳乐让人打开一箱,里面白花花的银子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窦纳乐拿起一块银子,看了看,放下。

  “成色不错。”

  荣禄没说话。

  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这是第一笔。往后还有三十八笔。每年一笔,直到还完。”

  荣禄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您能活着看到还完吗?”

  荣禄说:“不能。”

  窦纳乐笑了。

  “我也不能。”

  他拍拍荣禄的肩膀。

  “荣禄大人,走吧。喝酒去。”

  荣禄摇摇头。

  “不喝了。还有事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
  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
  二月二十三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那本书,有人从上海寄来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手里捧着一本书,封面上印着《庚子纪闻》。

  陈景仁接过来,翻开看。

  是商务印书馆印的,字迹清晰,纸张也好。扉页上印着:胶州陈景仁撰。

  他看着那扉页,看了很久。

  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的书,印得真好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
  林墨说:“您高兴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高兴。”

  他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
  然后他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
  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
  那些稿子,那些信,那些纸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把那本书放进去。

  木匣子更满了。

  他盖上盖子,放回床底下。

  二月二十五日,山东济南府。

  袁世凯又坐在堂上,看着账本。

  账本上记着全省各府各县交上来的银子。这一次,大部分都交齐了。只有少数几个县还差一点。

  他把账本放下,问下头的官员:“那几个没交齐的县,怎么样了?”

  官员说:“回大人,正在催。知县说,百姓实在拿不出来了。有的卖地,有的卖儿卖女,有的跑了。”

 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说:“告诉他们,再宽限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必须交齐。”

  官员说:“是。”

  袁世凯说:“还有,那些跑了的人,别追了。跑了就算了。追回来,也没钱。”

  官员说:“是。”

  官员退出去。

  袁世凯一个人坐在堂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  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
  可他心里沉沉的。

  二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旧长衫,脸上全是疲惫。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
  那人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
  “陈先生,我是从河南来的。我叫王老三。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什么事?”

  王老三说:“我儿子被卖了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王老三说:“加税加得活不下去,我把我儿子卖了。卖了二十两银子。交了税,还剩三两。我想求您帮我写封信,告诉我儿子,我还活着。等我攒够了钱,就去赎他。”

  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点点头。

  “进来吧。”

  那天下午,陈景仁帮王老三写了一封信。

  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
  “儿子,爹还活着。爹在老家种地。攒够了钱,就去赎你。你要好好活着。等爹来。”

  王老三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他不识字,看不懂。

  可他知道,信上写的是他想说的话。

  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
  “陈先生,谢谢您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不谢。”

  王老三走了。

 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  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陈先生,他儿子还能回来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林墨说:“那他写信有什么用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有个念想。”

  林墨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
  写王老三的事。

  写卖儿卖女的事。

  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

  三月初一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
  这回是去参加赔款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。

  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,九个国家的代表。荣禄坐在旁边,没有表决权,只能列席。

  窦纳乐先开口:“诸位,赔款委员会今天正式成立。以后每年开两次会,监督赔款的征收和支付。各位有什么意见?”

  克林德说:“我提议,委员会有权查阅中国的海关账目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”

  西德二郎说:“我提议,委员会有权向中国政府提出质询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”

  康格说:“我提议,委员会有权向各国政府报告中国的执行情况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可以。”

  九个人,你一言我一语,把委员会的权力一条一条定下来。

  荣禄坐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会议结束后,窦纳乐走过来,问他:“荣禄大人,您有什么意见?”

  荣禄说:“没有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
  荣禄站起身,走了。

  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
  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
  三月初三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崭新的学生装,戴着一副眼镜。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
  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陈先生,不认得我了?”

  陈景仁认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

  “林旭?你怎么又来了?”

  林旭说:“我从日本回来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日本?你不是刚去过吗?”

  林旭说:“这次是去留学。待了两年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两年?两年就这么过去了?

  林旭说:“陈先生,我在日本,又看到了您的书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我的书?”

  林旭说:“《庚子纪闻》。日本有翻译本。很多人看。他们说,这是中国人自己写的庚子年史。”

  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
  林旭说:“陈先生,您的书,传出去了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他转过身,回到屋里。

  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晴了。

  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
  他们要是知道,他们的名字传出去了,会怎么想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知道,他们会高兴。

  三月初五,紫禁城里。

  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
 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
  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
  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你说,那些交赔款的百姓,现在怎么样了?”

  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不知道。”

  光绪帝说:“朕也不知道。”

 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
  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
  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
  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
  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
  三月初八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我哥的事,有人写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李铁柱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递给他。

  报纸是从上海寄来的,上面有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卖儿记》。

  文章写的是一个山东农民,因为交不起赔款,卖儿卖女的事。

  陈景仁看了一遍。

  那文章里写的,就是李铁柱他哥的事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李铁柱。

  李铁柱说:“陈先生,有人写我哥的事了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李铁柱说:“他能看见吗?”

  陈景仁说:“能。”

  李铁柱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陈景仁说:“因为他活在你心里。”

  李铁柱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然后他笑了。

  笑得很轻。

  “陈先生,谢谢您。”

  他转身出去,继续劈柴。

  咔嚓,咔嚓。

  三月初十,北京城里。

  荣禄最后一次去东交民巷。

  这天是赔款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结束的日子。

  窦纳乐在使馆门口送他。

  “荣禄大人,下个月再见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下个月再见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这一年,您辛苦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不辛苦。”

  窦纳乐说:“明年还要辛苦。”

  荣禄说:“知道。”

  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说:“荣禄大人,您是个好人。”

  荣禄愣了一下。

  窦纳乐说:“真的。您是个好人。”

  荣禄没说话。

  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
 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
  往紫禁城走。

  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走。

  三月十二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那本书,又加印了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
  林墨说:“商务印书馆来信说,《庚子纪闻》卖得好,要加印五千册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的书,越印越多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
  林墨说:“那些烧书的人,烧不完了。”

  陈景仁说:“烧不完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
  他们要是知道,他们的名字印了五千册,还会被更多人看到,会怎么想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知道,他们会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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