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回銮
光绪二十七年十月至十一月
十月二十二日,太原行宫。
天还没亮,慈禧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雕着龙凤图案,金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她看着那些图案,看了很久。
今天是启程回京的日子。
从去年七月逃出来,到现在已经十五个月了。十五个月,四百五十多天,她一直住在别人的地方,吃别人的饭,看别人的脸色。
终于要回去了。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开始梳洗。
李莲英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銮驾都准备好了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穿上最隆重的朝服,戴上最贵重的首饰,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她。
她老了。
一年多的时间,她老了十岁。脸上的皱纹深了,眼袋大了,头发白了更多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第一次进宫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年轻,漂亮,眼睛里全是光。
现在她老了。
她站起身,走出门。
门外,銮驾已经排好了。前头是开路的兵,后头是护驾的兵,中间是几十辆马车,拉着太后、皇上、嫔妃、太监、宫女、大臣、行李。浩浩荡荡,排了一里多长。
她上了马车,坐在软垫上。
李莲英爬上车,蜷在角落里头。
马车动了,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往北京走。
往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走。
太原城外,百姓跪了一地。
他们跪在路边,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有的穿着破衣裳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拐杖。他们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慈禧从车帘里看着那些人。
她看见一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跪在路边,头磕在地上,一动不动的。她看见一个女人,抱着孩子,孩子还小,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她看见一个年轻人,脸上有伤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。
她看着那些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车帘,闭上眼睛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她才睁开眼。
她问李莲英:“莲英,那些百姓,是来送哀家的吗?”
李莲英说:“回老佛爷,是。”
慈禧说:“他们跪着,是真心吗?”
李莲英不敢回答。
慈禧说:“是怕。怕哀家。怕朝廷。怕那些兵。”
李莲英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慈禧说:“哀家知道。”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十月二十五日,保定。
銮驾停下来歇息。
慈禧在行宫里坐着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荣禄说:“臣来接驾。”
慈禧说:“北京那边,都安排好了?”
荣禄说:“都安排好了。紫禁城收拾干净了。洋人也答应了,太后回京那天,他们不出门。”
慈禧说:“不出门?他们倒是懂事。”
荣禄说:“是。”
慈禧说:“荣禄,你说,哀家回去之后,还能像从前一样吗?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。”
慈禧说:“能?”
荣禄说:“能。不能也得能。”
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,你这话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荣禄说:“臣说的就是真的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十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太后回京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边传来的消息。太后已经从太原出发,正在回京的路上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太后终于要回去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终于要回去了。”
林墨说:“您不写点什么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太后回京了。从太原出发,往北京走。走了一年多,终于要回去了。可回去的,是那个太后,不是那个朝廷。朝廷已经变了。太后也变了。什么都变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逃难的时候,那些死在路上的人。
他们回不去了。
十一月初一,正定府。
銮驾停下来歇息。
慈禧在行宫里坐着,忽然问李莲英:“莲英,还有多远?”
李莲英说:“回老佛爷,还有三百多里。”
慈禧说:“三百多里,还得走几天?”
李莲英说:“走得快,四五天。走得慢,七八天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莲英,你说,珍妃的尸首,找到了吗?”
李莲英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哀家让你找,你找了没有?”
李莲英跪下:“回老佛爷,找了。可那口井太深了,捞了几次,都没捞着。”
慈禧说:“捞不着,就把井填了。给她立个碑。”
李莲英说:“奴才遵旨。”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李莲英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看着窗外,不再说话。
十一月初三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太后回京的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太后要回来了?”
荣禄说:“是。快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什么时候?”
荣禄说:“大概十一月初十左右。”
窦纳乐说:“好。我们会安排的。那天,各国士兵不出门。不打扰太后。”
荣禄说:“多谢。”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荣禄说:“什么事?”
窦纳乐说:“太后回来之后,我们想见她一面。”
荣禄愣住了。
窦纳乐说:“各国公使夫人,想拜见太后。按照条约,太后应该接见她们。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回去禀报。”
窦纳乐说:“好。”
荣禄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一月初五,正定府到北京的路上。
銮驾走得很快。
慈禧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路边的村庄,有的还在,有的已经没了。没了的,只剩下几间破房子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风吹过,呜呜响。还在的,也破破烂烂的,墙歪了,屋顶漏了,没人修。
她看着那些村庄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问李莲英:“莲英,那些村庄里的人呢?”
李莲英说:“回老佛爷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还在。”
慈禧说:“还在的那些,他们怎么活?”
李莲英说:“种地。种点粮食,够吃就行。”
慈禧说:“够吃?够吃就不错了。”
李莲英不敢接话。
慈禧放下车帘,闭上眼睛。
十一月初八,北京城外。
銮驾在永定门外停下来。
慈禧从车帘里往外看。
永定门城楼上,飘着各国的旗子。红的,白的,蓝的,黄的,花花绿绿的一大片。
她看着那些旗子,手在发抖。
荣禄骑马过来,隔着车帘说:“老佛爷,到了。”
慈禧说:“那些旗子,怎么还在?”
荣禄说:“他们说……要留着,纪念。”
慈禧说:“纪念?纪念什么?”
荣禄不说话。
慈禧放下车帘,说:“进城。”
銮驾进了永定门,上了永定门大街。
街上很安静。没有百姓跪着,没有官员迎接,只有一队一队的洋兵,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的马车。
那些洋兵的眼神,冷冷的,像是在看一群俘虏。
慈禧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看着那些眼神。
她忽然想起甲午年,李鸿章从日本回来的时候,有人问他,日本人什么样?他说,眼睛是冷的,看人像看东西。
现在她也被人这样看着。
她放下车帘,闭上眼睛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往紫禁城走。
进了正阳门,进了大清门,进了天安门,进了端门,进了午门。
紫禁城到了。
慈禧下了马车,站在午门前。
午门还是那个午门,红墙黄瓦,高大威严。可门口站着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洋兵。
荣禄走过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他们说是来保护您的。”
慈禧笑了。
“保护哀家?哀家在自己的家门口,要洋人来保护?”
荣禄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慈禧摆摆手,往里走。
走过太和门,走过太和殿,走过中和殿,走过保和殿,走到乾清宫。
她停下来,看着那块匾。
“正大光明”。
她想起几十年前,第一次进乾清宫的时候,也是看着这块匾。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刚入宫,什么都不懂,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想,这地方真大,真亮。
现在她老了,头发白了,回来了。
可这地方,已经不是她的了。
她转过身,对李莲英说:“扶哀家进去。”
李莲英扶着她,进了乾清宫。
她在榻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终于回来了。
可回来了,又怎么样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紫禁城里,多了一群洋人。
他们站在门口,说是保护她。
其实是看着她。
十一月初九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太后进京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太后昨天进了北京城,回到紫禁城了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太后终于回去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终于回去了。”
林墨说:“您说,她回去之后,会变吗?”
陈景仁说:“变?变什么?”
林墨说:“变好。对百姓好一点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九,汉口。太后回京了。回到紫禁城,坐在乾清宫里。可紫禁城门口,站着洋兵。说是保护,其实是看着。从今往后,这京城,这朝廷,这太后,都得看洋人的脸色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十一月初十,紫禁城里。
慈禧在乾清宫坐着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洋人那边,各国公使夫人想拜见老佛爷。”
慈禧愣住了。
“拜见哀家?”
荣禄说:“是。按照条约,老佛爷应该接见她们。”
慈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时候?”
荣禄说:“她们说,越快越好。”
慈禧说:“那就定在十五吧。”
荣禄说:“臣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现在她要见那些洋人的夫人了。
她们会怎么看哀家?
哀家又该怎么看她们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得见。
因为她不答应,洋人不高兴。
洋人不高兴,朝廷就不好过。
她闭上眼睛。
十一月十五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起了个大早。
她穿上最隆重的朝服,戴上最贵重的首饰,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老了。
可她得撑着。
撑到撑不下去那天。
她站起身,走出门。
接见的地方在乾清宫东暖阁。李莲英已经安排好了,铺了红地毯,摆了花,点了香。
慈禧走进去,坐在主位上。
过了一会儿,各国公使夫人进来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英国公使夫人。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洋装,戴着帽子,脸上带着笑。她走到慈禧面前,行了个礼,用生硬的中国话说:“太后吉祥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美国公使夫人。她也穿着洋装,也戴着帽子,也行了个礼,也说了句“太后吉祥”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一共九个,一个不少。
她们都行过礼,站在一旁,看着慈禧。
慈禧看着她们。
九个女人,九张脸,九双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的神情,她看不懂。
有好奇,有审视,有打量,有傲慢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。
那些百姓的眼睛里,是怕,是敬,是仰望。
这些女人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看。
像看一件东西那样看。
慈禧说:“赐座。”
李莲英搬来椅子,九个女人坐下。
慈禧说:“各位夫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英国公使夫人说:“不辛苦。能见到太后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慈禧说:“哀家也很高兴见到你们。”
英国公使夫人说:“太后,您的气色很好。”
慈禧说:“老了。”
英国公使夫人说:“不老。您还很年轻。”
慈禧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年轻?哀家七十了。”
英国公使夫人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七十?您看起来像五十。”
慈禧说:“夫人真会说话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其他夫人也笑了。
可那笑,是真的吗?
慈禧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得笑。
因为她是太后。
因为她得撑着。
接见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九个夫人轮流说话,轮流笑,轮流看慈禧。
慈禧也轮流说话,轮流笑,轮流看她们。
说完了,笑完了,看完了,她们站起来,行礼,走了。
慈禧坐在那里,看着她们离开。
李莲英走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她们走了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站起身,走回乾清宫。
在榻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很累。
比逃难的时候还累。
逃难的时候,她只是身体累。
现在,她是心累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想起那些女人看她的眼神。
像看一件东西。
她是什么东西?
她是太后。
是大清国的太后。
是四万万人之上的太后。
可在她们眼里,她什么都不是。
只是一个需要被“拜见”的老太太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十一月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太后接见洋人夫人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太后在乾清宫接见了各国公使夫人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太后接见洋人夫人,您不写点什么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八日,汉口。太后接见各国公使夫人。在乾清宫,在紫禁城,在那个原本只属于大清皇帝的地方。她坐在主位上,她们坐在下头。她们笑,她也笑。可那笑,是真的吗?谁知道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。
他们不知道太后接见洋人夫人。
他们只知道,日子还得过。
十一月二十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赔款委员会的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赔款委员会下个月开始工作。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
荣禄说:“准备好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各省的摊派,都下去了?”
荣禄说:“都下去了。”
窦纳乐说:“借外债的事呢?”
荣禄说:“正在谈。汇丰银行、东方汇理银行、德华银行、华俄道胜银行、横滨正金银行,都在谈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问一句。”
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荣禄说:“太后接见你们夫人的事,您听说了吗?”
窦纳乐说:“听说了。夫人们说,太后很和气。”
荣禄说:“和气?”
窦纳乐笑了。
“和气。她们是这么说的。”
荣禄看着他,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一月二十二日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太后接见洋人夫人的事,你知道吗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你知道她们说什么吗?”
王商说:“奴才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她们说,太后很和气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十一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学生装,脸上全是泪痕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“陈先生,我是从北京来的。我叫刘复。刘老头的儿子。”
陈景仁说:“刘老头?哪个刘老头?”
那人说:“东交民巷那个刘老头。开杂货铺的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那人说:“我爹死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怎么死的?”
那人说:“病死的。搬出去之后,他身体就不行了。熬了一年多,还是没了。”
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那人说:“他临终前,让我来找您。让我告诉您,谢谢您帮他写的东西。他说,那些纸,他天天看。看完了,就觉得还有人记得他。”
陈景仁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那人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
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说:“陈先生,我能留下来吗?”
陈景仁说:“留下来干什么?”
那人说:“跟着您。学写东西。替我爹,替那些死了的人,写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留下吧。”
十一月二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参加一个酒会。
窦纳乐办的,说是庆祝圣诞。
荣禄不想去,可窦纳乐亲自来请,说各国公使都在,就缺他一个。
他只好去了。
酒会在英国使馆的大厅里举行。灯火通明,音乐悠扬,到处都是穿洋装的人,端着酒杯,说说笑笑。大厅中央摆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,上面挂满了彩灯、彩球、彩带。
荣禄站在角落里,端着一杯酒,一口没喝。
克林德走过来,笑着对他说:“荣禄大人,圣诞快乐。”
荣禄说:“圣诞快乐。”
克林德说:“你们中国有圣诞节吗?”
荣禄说:“没有。”
克林德说:“那你们过什么节?”
荣禄说:“过年。春节。”
克林德说:“春节?什么时候?”
荣禄说:“正月。”
克林德说:“那时候我们也要过。咱们一起过。”
荣禄没说话。
克林德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西德二郎走过来,也笑着对他说:“荣禄大人,圣诞快乐。”
荣禄说:“圣诞快乐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条约签了,以后就好办了。”
荣禄说:“好办?”
西德二郎说:“是啊。条件都定了,往后按条约办就行了。”
荣禄说:“按条约办?那要是办不了呢?”
西德二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办不了,就再谈。”
他走了。
荣禄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人。
他们都很高兴。
他们过圣诞节,有圣诞树,有彩灯,有音乐,有酒。
他们什么都有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把酒杯放下,悄悄走了出去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二月初一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您写的书,有人要印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说:“从上海来的消息。有个叫张元济的人,在商务印书馆做事。他想把您的《庚子纪闻》印出来,发行全国!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“印出来?发行全国?”
林墨说:“是!他说,您的书,应该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那些稿子,那些纸,那些字。
他写了两年。
从天津写到汉口,从庚子年写到辛丑年,从逃难写到签约。
写了厚厚一摞。
现在有人要印了。
他把稿子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稿子递给林墨。
“拿去。给他印。”
林墨接过稿子,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的书,要印出来了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十二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赔款的第一笔钱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只剩三个月了。你们筹得怎么样了?”
荣禄说:“正在筹。各省的钱,已经在收了。外债也在谈。应该来得及。”
窦纳乐说:“应该?不能应该。必须。”
荣禄说:“必须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荣禄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想问一句。”
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荣禄说:“这赔款,要还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那时候,你们还会记得这事吗?”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大人,您这话,问过很多次了。”
荣禄说:“是。问过很多次了。可我还是想问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我再回答您一次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死了。可条约还在。你们的儿子、孙子,得接着还。还完了,这事才算完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二月初八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赔款的事。第一笔钱,明年三月交。各省的钱,已经在收了。外债也在谈。应该来得及。”
慈禧说:“应该?”
荣禄说:“必须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,你说,这四十年,咱们能撑过去吗?”
荣禄说:“能。”
慈禧说:“怎么撑?”
荣禄说:“熬。一天一天熬。一年一年熬。熬到四十年后。”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:“你说得对。熬。”
荣禄说:“臣告退。”
慈禧摆摆手。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百姓,那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他们也要熬。
熬四十年。
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过去。
可她没办法。
她只能让他们熬。
十二月初十,汉口。
陈景仁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上海寄来的,是张元济写的。
信上说:“陈先生,大作《庚子纪闻》已付梓,明年初即可印行。届时将寄送样本,请先生过目。先生所记,乃国史所未载,民史所未录。此书一出,必传之久远。”
陈景仁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信上说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书要印出来了。”
林墨说:“真的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太好了!”
陈景仁把信折好,放进木匣子里。
木匣子里又多了一封信。
他盖上盖子,放回床底下。
然后他回到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可他心里,亮亮的。
十二月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最后一次去东交民巷。
这一年,他去了不知道多少次。几十次,上百次,数不清了。每次去,都是谈判,都是周旋,都是硬撑。
今天不是谈判。
今天是送年礼。
按照中国的规矩,过年要送礼。他是朝廷的官,各国公使是客人,他得送。
他让人准备了九份年礼,每份都一样:两匹绸缎,两盒点心,两坛酒,两包茶叶。
他亲自送去。
窦纳乐在使馆门口接他。
见他来了,窦纳乐笑了:“荣禄大人,您太客气了。”
荣禄说:“过年了,一点心意。”
窦纳乐说:“请进。”
荣禄跟着他进去。
九份年礼,分别送到九个使馆。
送完了,荣禄站在英国使馆门口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窦纳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荣禄大人,明年见。”
荣禄说:“明年见。”
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往紫禁城走。
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走。
十二月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下雪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正下着。细细的,密密的,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对林墨说:“把他们都叫来。”
林墨叫来李铁柱、林旭、刘复。
四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雪。
陈景仁说:“快过年了。”
三个人点点头。
陈景仁说:“这一年,过得真快。”
林墨说:“是。快。”
陈景仁说:“这一年,咱们都还活着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陈景仁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些雪,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孙大娘,周老板,钱老板,刘老头,那个天津女人,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他们都死了。
可他们还活着。
他们活着,就得记住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转过身,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那些稿子,那些纸,那些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匣子盖上,放回床底下。
他回到窗前,看着那些雪。
雪越下越大,把院子盖得白茫茫一片。
他忽然说:“明年,咱们的书就印出来了。”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他说:“到时候,会有更多人看到那些事。记住那些人。”
三个人点点头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