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祸首
光绪二十六年十月至十一月
十月初三,太原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花不大,细细的,密密地落下来,落在行宫的瓦上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身上。
慈禧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雪。
李莲英走过来,给她披上一件斗篷。
“老佛爷,外头凉,别站久了。”
慈禧没动。
她看着那些雪,忽然说:“莲英,紫禁城里也有槐树。慈宁宫后头那棵,比这棵还粗。每年冬天,雪落在树上,积得厚厚的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”
李莲英小声说:“等老佛爷回去了,还能看见。”
慈禧笑了:“回去?什么时候回去?”
李莲英不敢接话。
慈禧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光绪帝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本书,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。见慈禧进来,他站起来,垂着手,低着头。
慈禧从他身边走过,在榻上坐下。
“皇上看什么书?”
光绪帝把手里的书举了举:“《资治通鉴》。”
慈禧点点头:“好。多看看,有用。”
光绪帝又坐下,还是盯着窗外发呆。
慈禧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
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十月初五,毓贤被带进行宫。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抬。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毓贤跪着,浑身发抖。
过了很久,慈禧开口:“毓贤,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毓贤说:“臣知道。”
慈禧说:“洋人那边点名要你。九十六个人的名单,你在第五。”
毓贤趴在地上,不说话。
慈禧说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毓贤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老佛爷,臣没话说。臣该杀。”
慈禧愣了一下。
毓贤说:“臣在山东杀过教民,在山西也杀过。臣以为那是为国除害。可臣错了。杀了他们,惹来洋人,害了朝廷,害了百姓。臣该死。”
慈禧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下去吧。”
毓贤磕了个头,爬起来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那些雪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。
十月初八,刚毅死了。
他是自尽的。
接到赐死的圣旨那天,他正在书房里写字。写的是“忠君报国”四个字,写了一半,圣旨到了。
他放下笔,接过圣旨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走进里屋,把门关上。
半个时辰后,家人进去,发现他已经吊死在房梁上。
桌上放着那张写了一半的字:“忠君报国”。
报国。
他报了吗?
他不知道。
消息传到太原,慈禧沉默了很久。
她把那份奏报放下,问荣禄(此时荣禄尚在太原,尚未出发?此处时间线需注意——荣禄九月下旬已赴京,此处应为留守太原的官员)……不,她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位军机大臣,赵舒翘。
赵舒翘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慈禧说:“刚毅死了。”
赵舒翘说:“臣……臣听说了。”
慈禧说:“他是自尽的。”
赵舒翘不说话。
慈禧看着他:“赵舒翘,名单里有你。”
赵舒翘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慈禧说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赵舒翘说:“臣……臣冤枉。臣没有支持义和拳。臣劝过载漪,劝过刚毅,可他们不听……”
慈禧说:“哀家知道。”
赵舒翘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哀家知道你没支持。可洋人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你是军机大臣,你跟他们是一伙的。”
赵舒翘趴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赵舒翘被拖了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那些雪。
雪还在下。
十月初十,汉口。
陈景仁还躲在城郊的破庙里。
已经躲了一个多月了。
林墨每天给他送吃的,告诉他外头的消息。今天送来的消息是:刚毅自尽了。
陈景仁坐在破庙里,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刚毅。
他没见过刚毅。可他听说过。听说他是主战派,支持义和拳,在太后面前说话很硬气。
现在他死了。自尽的。
林墨问:“陈先生,您想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想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林墨说:“刚毅该不该死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墨不问了。
陈景仁把纸条收起来,继续写东西。
破庙外头,雪停了。
十月十五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又收到了一份奏报。
启秀被抓了,关在刑部大牢里。赵舒翘也被抓了。毓贤被押往北京。载漪被发配新疆,永远监禁。
她看着那份名单,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
载漪。刚毅。启秀。赵舒翘。毓贤。英年。徐桐。……
九十六个人。
有的是她认识的,有的是她不认识的。认识的,想起他们生前的样子;不认识的,只看见一个个名字,冷冰冰地排在纸上。
她把奏报放下,问身边的太监:“皇上呢?”
太监说:“回老佛爷,皇上在屋里看书。”
慈禧说:“叫他来。”
光绪帝来了,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
慈禧说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她把奏报递给他。
光绪帝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抬起头,看着慈禧。
慈禧说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光绪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儿臣没话说。”
慈禧说:“没话说?这些人,有的是你认识的老臣,有的是你恨的人。现在他们死的死,抓的抓,流放的流放。你没话说?”
光绪帝说:“儿臣有话说,可说了也没用。”
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说了也没用。”
她把奏报收起来,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光绪帝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十月十八,北京城里。
启秀被押赴刑场。
那天北京城下着雪,不大,细细的。街上没什么人,铺子都关着门。只有一队清兵押着一辆囚车,从刑部大牢往菜市口走。
启秀坐在囚车里,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脸上没有表情。
路边有几个老百姓,远远地站着看。
一个年轻人问旁边的人:“那是谁?”
旁边的人说:“启秀。礼部尚书。”
年轻人说:“他犯了什么罪?”
旁边的人说:“支持义和拳,杀洋人。”
年轻人哦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囚车从他们身边过去,启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眼神空空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到了菜市口,刽子手已经在等着了。
启秀被押下来,跪在地上。
监斩官坐在台上,看了看时辰,扔下一根签。
刽子手举起刀。
一刀下去。
人头落地。
围观的百姓轰地散了。
只有几个胆大的,远远站着,看那条血痕慢慢渗进雪里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把血迹盖住。
很快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十月二十,毓贤被押到北京。
他坐在囚车里,从永定门进城,一路往刑部大牢走。
街上的人看见囚车,都远远地躲开。有几个小孩追着看,被大人拉走了。
毓贤坐在车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。
他来过北京很多次。当官的时候,每次来都住在前门外的客栈里,热热闹闹的,有吃有喝。
现在再来,是坐囚车。
他闭上眼睛。
到了刑部大牢,他被押进去,关在一间小牢房里。
牢房很小,只有一张草席,一个便桶。墙上有个小窗,透进来一点光。
他坐在草席上,看着那扇小窗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十月二十二,汉口。
陈景仁在破庙里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北京寄来的,寄信的人他不认识。拆开一看,是几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是启秀被处斩的经过。
谁写的?不知道。可写得清清楚楚,从押赴刑场到人头落地,每一个细节都有。
陈景仁拿着那几张纸,手在发抖。
林墨在旁边问:“陈先生,谁写的?”
陈景仁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那几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然后他拿出纸笔,开始抄。
抄完了,他把抄本收起来,原信放进木匣子里。
林墨问:“您抄这个干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留着。将来有人问起,给他们看。”
林墨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十月二十五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又接到了北京的奏报。
赵舒翘在狱中自尽了。
她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赵舒翘。
那个人她认识。胆小,怕事,不敢得罪人。刚毅主战的时候,他不敢反对;载漪闹事的时候,他不敢吭声。他以为这样就能平安。
现在他死在狱里了。
她把奏报放下,对身边的太监说:“传旨,赵舒翘的家人,免死。发配新疆。”
太监愣了愣:“老佛爷,这……”
慈禧说:“去吧。”
太监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十月二十八,北京刑部大牢里。
毓贤坐在草席上,看着那扇小窗。
他已经被关了八天了。
每天有人来审他,问他杀过多少教民,问他为什么支持义和拳,问他认不认罪。他说认。都认。
审他的人说,你认了就好。等着吧。
他不知道等什么。等死?等发配?等个结果?
这天下午,牢门忽然被打开了。
一个官员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。
“毓贤,接旨。”
毓贤跪下。
那官员念道:“毓贤,在山东、山西任内,滥杀教民,激起事端,罪大恶极。着即处斩,立即执行。”
毓贤听完,磕了个头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,跟着那官员往外走。
走出牢房,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监斩官,一个刽子手。
毓贤被押到桌子前,跪下。
监斩官看着他,问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毓贤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”
监斩官点点头,扔下一根签。
刽子手举起刀。
毓贤闭上眼睛。
一刀下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头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十一月初一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
雪下得很大,一片一片的,落在院子里,积得厚厚的。
李莲英走进来,小声说:“老佛爷,毓贤死了。”
慈禧点点头,没说话。
李莲英站在一旁,不敢再吭声。
过了很久,慈禧忽然问:“莲英,你说,这些人死了,洋人满意了吗?”
李莲英说: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道。”
慈禧说:“他们满意了。可哀家不满意。”
李莲英不敢接话。
慈禧说:“这些人,有的该死,有的不该死。可洋人要他们死,他们就得死。这就是庚子年之后的大清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雪。
“哀家这个太后,当得窝囊。”
李莲英噗通一声跪下。
慈禧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起来吧。哀家不是怪你。”
李莲英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又看着窗外。
雪还在下。
十一月初三,汉口。
陈景仁从破庙里出来了。
张之洞派人来告诉他,风头过了,可以回去了。
他回到周老板的客栈,李铁柱和林墨都在。
李铁柱看见他,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陈景仁拍拍他的肩膀。
林墨站在旁边,笑着。
那天晚上,周老板做了一桌子菜,给他们接风。
吃饭的时候,陈景仁把在破庙里写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。
李铁柱不识字,看不懂。林墨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“陈先生,您这些,比《庚子纪闻》还狠。”
陈景仁说:“狠吗?我只是记事实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把稿子收起来,放进木匣子里。
木匣子里又多了一摞纸。
十一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荣禄走进东交民巷。
这是他第一次作为全权大臣来谈判。
窦纳乐在使馆门口迎接他。
两人互相点点头,一起进去。
坐下后,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荣禄大人,惩办祸首的事,你们办得差不多了。可还有几条,得接着办。”
荣禄说:“哪几条?”
窦纳乐说:“第一,载漪发配新疆,永远监禁。第二,毓贤已经处斩,但山西那边还得接着查,杀过教民的官员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第三,各国使馆区的划定,你们得配合。第四,赔款的事,得定下来。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载漪的事,已经办了。毓贤也死了。山西那边,你们想查,可以查。使馆区的事,我们配合。赔款的事,四亿五千万两,我们认了。可利息太高,能不能降一点?”
窦纳乐说:“降多少?”
荣禄说:“三厘。”
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荣禄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这么顺利。
窦纳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大人,您是不是觉得,我们很好说话?”
荣禄没说话。
窦纳乐说:“我们不是好说话。我们是急着把这件事了结。拖得越久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两人又谈了一个时辰,把剩下的细节敲定。
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荣禄站在使馆门口,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
他忽然想起李鸿章。
少荃兄,你签的条约,我替你收尾了。
可这个尾,收得真难。
十一月初八,汉口下了一场大雨。
陈景仁坐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在旁边抄,李铁柱在后院劈柴。
雨哗哗地下着,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响。
陈景仁忽然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林墨问:“陈先生,怎么了?”
陈景仁说:“想起一个人。”
林墨问:“谁?”
陈景仁说:“毓贤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说:“他该死。可他死之前,说的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”
林墨问:“什么话?”
陈景仁说:“他杀过教民,可他以为那是为国除害。”
林墨愣了愣。
陈景仁说:“他是这么想的。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。以为杀了洋人,杀了教民,就能把洋人赶出去。可他们不知道,杀了人,洋人会来报复。报复完了,杀更多的人。”
林墨低下头,不说话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雨还在下。
十一月十五,慈禧收到荣禄的电报。
电报说,谈判基本结束,条约将在近期签订。
慈禧看着那封电报,看了很久。
她把电报递给光绪帝。
光绪帝看了一遍,放下。
两人对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光绪帝忽然开口:“皇阿玛,儿臣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慈禧看着他。
光绪帝说:“珍妃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慈禧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盯着光绪帝,半天没说话。
光绪帝也盯着她,眼睛里全是泪。
慈禧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光绪帝说:“儿臣想知道。”
慈禧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是哀家下的令。”
光绪帝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那天晚上,哀家要走。她跑出来,跪在地上,说不能走,说皇上不能走,说大清不能没有皇上。哀家说,你留下。她不肯。哀家就让太监把她推下去了。”
光绪帝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
慈禧说:“因为她碍事。”
光绪帝站起身,往外走。
慈禧叫住他:“你去哪儿?”
光绪帝没回头。
他走进自己的屋里,把门关上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出来。
慈禧坐在榻上,一夜没睡。
十一月二十日,李鸿章病逝于北京贤良寺。
消息传来,天下震动。
荣禄跪在他灵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少荃兄,你走了,这烂摊子,我替你收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张遗像。
李鸿章穿着朝服,板着脸,看着前方。
荣禄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李鸿章也年轻,两人在总理衙门议事,李鸿章说,仲华,往后咱们共事,有什么事,你尽管说。
三十年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汉口,陈景仁在街上听说了李鸿章的死讯。
他站在街口,听着那些人议论。
有人说他卖国,有人说他不得已,有人说他活该,有人说他不容易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写:
“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,李鸿章死了。有人说他是卖国贼,有人说他是不得已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我只知道,他签的条约,要我们还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我们都老了,死了,我们的儿子、孙子,还得接着还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把这一页收进木匣子里。
木匣子已经快满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