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屠城
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下旬至八月上旬
七月二十一日,北京城破的第二天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东四牌楼附近的街上已经躺满了尸体。有穿号衣的清兵,有裹红布的拳民,有穿着普通衣裳的百姓。血淌了一地,已经黑了,招来一群一群的苍蝇,嗡嗡嗡地飞。
钱老板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了半天,缩回去,把门闩上。
他媳妇小声问:“外头怎么样了?”
他摇摇头:“别问。”
他闺女缩在床上,睁着眼睛,不敢睡。
钱老板坐在门槛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,橐橐橐,橐橐橐,越来越近。
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下来。
有人敲门,砰砰砰的,很响。
钱老板不敢动。
门被踹开了。
几个俄国兵冲进来,手里拿着枪,看见什么抢什么。一个兵冲到柜台前头,把里头的铜钱全倒进袋子里。另一个兵冲进里屋,把他媳妇的陪嫁箱子撬开,把里头的衣裳全抱出来。还有一个兵站在门口,拿枪指着他们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钱老板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他媳妇也跪着,浑身发抖。
他闺女缩在墙角,不敢抬头。
那几个兵抢够了,准备走。走在最后头那个兵忽然看见他闺女,停下来,盯着她看。
钱老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兵走过去,一把抓住他闺女的胳膊,往外拖。
他闺女尖叫起来。
他媳妇扑过去,抱住那兵的腿,哭着求他。
那兵一脚把她踹开,继续往外拖。
钱老板疯了似的冲过去,抱住那兵的另一条腿。
那兵回过头,举起枪,对准他的脑袋。
砰。
钱老板倒在地上。
他闺女被拖出去了。
他媳妇扑在他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躺在地上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。
血从他脑袋底下流出来,流了一地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死了。
崇文门外头,日本兵正在清理战场。
说是清理战场,其实就是把尸体堆在一起,等会儿一起埋。有清兵的,有拳民的,有老百姓的,分不清谁是谁,全堆在一块儿。
一个年轻日本兵蹲在地上,看着面前那堆尸体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兵,正在抽烟。
老兵看他一眼,问:“头一回见这么多死人?”
年轻兵点点头。
老兵吐了口烟,说:“看多了就习惯了。”
年轻兵没说话。
他看见那堆尸体里,有一个孩子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破棉袄,脸朝下趴着。他走过去,把那孩子翻过来。
孩子的脸很白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年轻兵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。
他弟弟也是七八岁,在家里等他回去。
他蹲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老兵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还有好多活要干。”
年轻兵站起来,跟着他走了。
那孩子躺在那里,脸朝上,对着天。
天很蓝,太阳很亮。
可他看不见了。
中午的时候,各国公使聚在英国使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街道。街上到处都是兵,到处都有人在跑,到处都有人在喊。远处还有火光,还有烟,黑乎乎的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秘书走过来,小声说:“公使,午饭备好了。”
窦纳乐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秘书站在一旁,不敢再劝。
窦纳乐忽然问:“外头怎么样了?”
秘书说:“俄国兵在抢东西,法国兵在追女人,德国兵在打人。日本兵好一点,可也在抓人。”
窦纳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去告诉各国公使,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兵。再这么闹下去,北京城就废了。”
秘书说: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窦纳乐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让翻译去写告示,贴满全城。告诉百姓,只要不反抗,联军不杀良民。”
秘书点点头,走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烟。
那烟越升越高,越来越黑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伦敦,听牧师讲地狱的样子。牧师说,地狱里有火,有烟,有哭喊声,有死人。
他看着窗外那些烟,听着远处那些哭喊声。
他觉得,地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
下午,告示贴出来了。
钱老板的媳妇从门缝里看见那张告示,可她不识字,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男人死了,她闺女被拖走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她一个人坐在屋里,抱着她男人的尸体,一动不动。
隔壁的王婶子过来看她,看见她那样,吓了一跳。
“钱家婶子,你这是干什么?快把人放下来,找个地方埋了。”
钱家媳妇摇摇头,不说话。
王婶子叹了口气,出去找了块破席子,帮她把钱老板卷起来,抬到后院,挖了个坑埋了。
埋完了,王婶子拉着她的手说:“妹子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得活着。活着,才能等闺女回来。”
钱家媳妇看着她,忽然哭了。
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她擦擦眼泪,站起来。
“婶子,谢谢你。”
王婶子摆摆手:“别说这些。咱们街坊邻居的,应该的。”
钱家媳妇回到屋里,把门关上。
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快黑了。
她闺女还没回来。
傍晚的时候,街上忽然安静了一些。
那些兵抢够了,打够了,累了,开始找地方歇息。
一个法国兵喝醉了,躺在路边,嘴里唱着歌,唱得很难听。几个英国兵从他身边走过,看了他一眼,笑着走了。
一个德国兵在追一只鸡,追了好几条街,终于追上了,一把抓住,拧断脖子,扔进袋子里。
一个俄国兵抱着一个大包袱,摇摇晃晃地走着,包袱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,露出来一角绸缎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一个美国兵蹲在路边,拿着相机在拍照。他对着那些废墟拍,对着那些尸体拍,对着那些醉醺醺的兵拍。拍完了,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钱家媳妇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忽然,门口有脚步声。
她站起来,冲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姑娘,蓬头垢面,衣裳被撕烂了,脸上有伤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是她闺女。
她一把抱住她,哭了。
她闺女也哭了。
两人抱着哭了好久。
哭完了,她把她闺女拉进屋,把门关上。
她闺女缩在床上,浑身发抖。
她坐在床边,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“别怕,娘在。别怕。”
她闺女不说话,只是发抖。
她拍着她,一直拍到半夜。
她闺女睡着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她闺女的脸。
那张脸上,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天真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流下来。
七月二十二日,俄国兵在东四牌楼附近放了一把火。
火是从一家当铺烧起来的。俄国兵进去抢东西,抢完了,不知道是谁点的火,把当铺点着了。火借着风势,越烧越大,很快就烧到了旁边的铺子。
钱家媳妇从屋里看见火光,赶紧拉着她闺女往外跑。
跑到街上,到处都是人,都在跑,都在喊,都在哭。
火越烧越大,噼里啪啦的,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钱家媳妇拉着她闺女,跟着人群跑。跑到一条巷子里,停下来喘气。
她闺女问她:“娘,咱们去哪儿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跑远点再说。”
后头有人喊:“往南跑!南边没起火!”
她又拉着她闺女,继续往南跑。
跑了好久,跑到前门附近,才停下来。
回头一看,北边的天全是红的。
她瘫在地上,喘着气。
她闺女靠在她身上,也喘着气。
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:
“俄国兵放的火,烧了几十条街。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少说也得几百。”
“造孽啊。”
“别说了,让人听见,命都没了。”
钱家媳妇听着那些话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只是抱着她闺女,看着北边那一片红的天。
七月二十三日,克林德骑着马,带着一队德国兵,在街上巡逻。
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。看那些废墟,看那些尸体,看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。
走到一个巷子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巷子里躺着一个人,穿着官服,脸朝下趴着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克林德跳下马,走过去,把那人翻过来。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的样子,脸上全是血,眼睛闭着,还有气。
克林德问翻译:“他是谁?”
翻译看了看那人的官服,说:“是个官员。看补子,是四品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四品官?不小了。”
他站起身,对身后的兵说:“带走。”
那几个兵把老头抬起来,扔到马背上。
老头醒了,挣扎着要下来。
克林德走过去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别动。动就打死你。”
老头不敢动了。
克林德翻身上马,继续往前走。
那老头趴在马背上,颠得七荤八素,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儿去。
下午,老头被带到德国使馆。
克林德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头低着头,不说话。
克林德笑了:“不说?不说就杀了你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叫许景澄。前任吏部侍郎。”
克林德愣了一下。
吏部侍郎?那是二品官。
他站起来,走到老头跟前,上下打量他。
“许景澄?我听说过你。光绪二十三年,你出使过德国?”
许景澄点点头。
克林德说:“那时候你是公使,我是武官。咱们见过面。”
许景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克林德说:“没想到在这儿见面。你是被抓来的?”
许景澄说:“是。”
克林德说:“你运气不好。不过也运气好。碰上我,不会杀你。”
许景澄没说话。
克林德让人给他端了杯水来。
许景澄接过来,喝了。
克林德看着他,忽然问:“许大人,你说,你们大清,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”
许景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弱。”
克林德说:“弱?那为什么弱?”
许景澄说:“因为不学。不学人家的长处,还看不起人家。以为自己天朝上国,什么都有。等人家打上门来,才知道什么都没有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你倒是明白人。”
许景澄说:“明白有什么用?明白晚了。”
克林德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让人把许景澄带下去,好好看着。
许景澄被带走了。
克林德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
他忽然想起出使德国的那个清朝公使。那时候他年轻,意气风发,觉得大清虽然弱,可总有一天会强起来。
现在他老了,头发白了,被俘虏了。
命运这东西,真是说不清楚。
七月二十四日,北京城里开始出现瘟疫。
先是老鼠。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老鼠,一群一群的,在街上乱窜。然后是苍蝇,铺天盖地的苍蝇,落在那些尸体上,落在那血上,落在那垃圾堆上。
然后是病。
先是发烧,然后是上吐下泻,然后是抽筋,然后是人就没了。
一个姓李的老头,早上还好好的,中午开始发烧,晚上就死了。他儿子把他埋在后院,第二天也开始发烧,第三天也死了。剩下他媳妇一个人,守着两座新坟,哭得死去活来。
钱家媳妇带着她闺女躲在一条巷子里,不敢出去。
巷子里还有几户人家,也都躲着不敢出去。大家凑在一起,互相照应着。
有人从外头带来消息:瘟疫越来越厉害了,一天死好几百人。洋人那边也在死人,他们开始怕了,在城外挖了大坑,把死人全埋进去。
钱家媳妇听着那些话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只是抱着她闺女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七月二十五日,各国公使再次聚在英国使馆。
这回的气氛跟上回不一样了。
窦纳乐脸色凝重,开门见山地说:“诸位,瘟疫越来越厉害了。昨天一天,各国士兵死了二十多个。再这么下去,咱们的人也撑不住。”
克林德说:“那怎么办?”
窦纳乐说:“得赶紧清城。把尸体清理干净,把垃圾运出去,把水井消毒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清廷打,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西德二郎点头:“我同意。日本兵那边也死了十几个了。”
康格说:“美国兵也有病了的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从明天开始,各国分区清理。尸体集中烧掉,垃圾运出城外,水井派人看守。谁敢再乱扔尸体,严惩不贷。”
克林德问:“那些老百姓呢?”
窦纳乐说:“让他们帮忙。不帮忙的,不给粮食。”
其他人纷纷点头。
散了会,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:战争带来死亡,死亡带来瘟疫,瘟疫带来更多的死亡。
这是个死循环。
什么时候能结束?
他不知道。
七月二十六日,清城开始了。
日本兵最积极,一大早就带着人出来,挨家挨户搜。搜出尸体就抬走,搜出垃圾就运走,搜出病人就隔离。
老百姓被逼着帮忙,不帮忙的不给粮食。
钱家媳妇也被拉去帮忙了。她闺女病了,发着烧,躺在巷子里,没人管。她想留下来照顾她,可那些兵不让。不去帮忙,就不给粮食。不给粮食,她闺女就得饿死。
她只好去帮忙。
她跟着一群人,去城外的大坑里埋尸体。那些尸体堆成山,有的已经烂了,臭得能把人熏晕过去。她忍着恶心,一具一具往坑里拖。
拖到下午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晚上回来,她闺女烧得更厉害了。
她坐在床边,用凉水给她擦身子。
擦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她闺女退烧了。
她抱着她,哭了。
七月二十七日,陈景仁在汉口听说了北京城里闹瘟疫的事。
消息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人带来的。那人说,北京城里死了好多人,洋人也死了,老百姓也死了,尸体堆成山,没人管。
陈景仁站在街口,听着那人说,一句话也没说。
李铁柱站在他旁边,也听着。
那人说完了,走了。
李铁柱问陈景仁:“陈先生,你说,孙大娘还活着吗?”
陈景仁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李铁柱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拍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写:
“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日,汉口。听说北京闹瘟疫,死了好多人。不知道孙大娘还在不在,不知道钱老板还在不在,不知道那些认识的人还在不在。希望他们都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可他心里沉沉的。
七月二十八日,慈禧的车队到了太原。
太原巡抚毓贤出城迎接,跪在地上,头磕得砰砰响。
慈禧下了马车,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,忽然觉得很累。
她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”
毓贤爬起来,凑过来:“老佛爷一路辛苦,臣已经备好了行宫,请老佛爷移驾。”
慈禧点点头,跟着他往城里走。
太原的行宫比怀来县好多了,雕梁画栋的,院子也大。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可她心里空落落的。
毓贤跪在地上,等着她吩咐。
慈禧看着他,忽然问:“毓贤,北京那边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毓贤愣了一下:“臣……臣听说了。”
慈禧说:“洋人占了京城,瘟疫闹得厉害。你说,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?”
毓贤说:“臣……臣不知道。”
慈禧笑了:“不知道?你也不知道,哀家也不知道。谁都不知道。”
毓贤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毓贤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风轻轻地吹着。
七月二十九日,北京城里。
清城还在继续。
尸体烧了一堆又一堆,垃圾运了一车又一车,水井封了一个又一个。可瘟疫还在蔓延,每天还是有人死。
钱家媳妇的闺女又病了。这回不是发烧,是拉肚子,拉得人都虚脱了。
钱家媳妇急得团团转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隔壁的王婶子过来看,说:“妹子,得找大夫。再这么拉下去,人就没了。”
钱家媳妇说:“哪儿有大夫?街上全是兵,谁敢出去?”
王婶子说:“我听说,崇文门外头有个大夫,是个老头,胆子大,敢出来给人看病。你去找找他。”
钱家媳妇咬咬牙,出去了。
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,躲过了一队又一队洋兵,终于找到了那个大夫。
那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全白了,可眼睛很亮。他听了钱家媳妇的话,二话不说,收拾了药箱就跟她走。
走到巷子口,被一队日本兵拦住了。
一个日本兵拿枪指着他们,问:“干什么的?”
钱家媳妇跪在地上,磕头:“求求你们,我闺女病了,快死了,请大夫去看看。”
那日本兵听不懂她说什么,只是拿枪指着他们。
翻译走过来,问清楚情况,跟那日本兵说了几句。
那日本兵想了想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钱家媳妇拉着大夫就跑。
跑回巷子里,大夫给她闺女看了病,开了药,说:“没事,吃几副药就好了。”
钱家媳妇跪在地上,给他磕头。
大夫扶起她,说:“别磕了。好好照顾她。”
他背上药箱,走了。
钱家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流下来了。
这世上,还是有好人的。
八月初一,慈禧在太原收到了李鸿章的第二份电报。
电报说,谈判艰难,洋人寸步不让。可他还在尽力周旋。
慈禧看着那电报,看了很久。
她问荣禄:“你说,李鸿章能撑多久?”
荣禄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慈禧说:“他老了,身体也不好。万一他撑不住,谁去谈?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臣去。”
慈禧看着他。
荣禄说:“臣是朝廷的官。该去的时候,就得去。”
慈禧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八月初三,钱家媳妇的闺女病好了。
她能下地了,能吃东西了,能说话了。
钱家媳妇抱着她,哭了。
她闺女问她:“娘,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钱家媳妇说:“活着。活着就有希望。”
她闺女点点头。
钱家媳妇拉着她的手,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
远处,还有烟在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