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分赃
光绪二十六年八月上旬至八月中旬
八月初五,北京东交民巷,英国使馆。
会议室里的长桌旁坐着九个人。英国公使窦纳乐,德国公使克林德,日本公使西德二郎,美国公使康格,俄国公使格尔思,法国公使毕盛,意大利公使萨尔瓦戈,奥匈公使齐干,还有比利时公使姚士登。九个人,代表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九个国家。
窦纳乐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:“诸位,今天把大家请来,是想商量商量,咱们到底要什么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要什么?这还用商量?要钱,要地,要权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您说得太简单了。要钱,要多少?要地,要哪儿?要权,要什么权?这些都得商量。”
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拿起那份文件,一页一页翻着。
“第一条,赔款。我提议四亿五千万两。为什么是这个数?因为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,一人一两,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。”
西德二郎点头:“我同意。”
康格说:“美国也同意。但这个数,清廷拿得出来吗?”
窦纳乐说:“拿不出来,就分期付。分三十九年,加上利息,让他们慢慢还。”
格尔思说:“三十九年太长。二十年就行。”
克林德说:“二十年太短,他们还不起。三十九年正好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三十九年。利息呢?我提议四厘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四厘太高。三厘差不多。”
克林德说:“三厘?日本要四厘。”
窦纳乐摆摆手:“利息的事,可以再商量。现在先把数目定下来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在文件上写下一行字: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利息待定。
他抬起头:“第二条,惩办祸首。”
他把一份名单推到桌子中间。
名单上写着九十六个名字,第一个就是载漪。
克林德拿起来看了一遍,笑了:“九十六个,不少。”
窦纳乐说:“这些人,都是支持义和拳的。不办他们,以后还会出事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日本同意。但名单里要有毓贤。他在山西杀了不少教民。”
窦纳乐说:“毓贤已经在名单上了。”
格尔思说:“俄国要求,名单里要有那几个在东北闹事的。”
窦纳乐说:“东北的事,等会儿再谈。现在先定名单。”
大家又看了一遍名单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不说话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先这么定。谁有意见,可以提。”
没人提。
窦纳乐在文件上写下:惩办祸首九十六人,名单附后。
他抬起头:“第三条,驻军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窦纳乐说:“我的意见是,各国可以在北京驻军,保护使馆。使馆区划出来,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。天津至山海关一线,各国可以驻兵,保障交通。”
克林德说:“德国要求在山东驻军。”
窦纳乐说:“山东的事,以后再谈。现在先定北京的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日本要求在天津驻军。”
窦纳乐说:“天津可以。但各国都要驻,不能一家独占。”
格尔思说:“俄国要求在东北驻军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:“格尔思公使,东北的事,等会儿再谈。”
格尔思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在文件上写下:各国可在北京驻军,划定使馆区;天津至山海关一线,各国可驻兵。
他放下笔,看着其他人。
“第四条,拆除大沽炮台。”
没人反对。
“第五条,禁止进口军火,期限两年。”
也没人反对。
“第六条,派亲王赴德国道歉,为克林德公使之死谢罪。”
克林德愣了一下。
窦纳乐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这是我们对德国的尊重。”
克林德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第七条,派使臣赴日本道歉,为日本书记官之死谢罪。”
西德二郎点点头。
窦纳乐写完最后一条,放下笔。
“诸位,这些都定下来之后,还有一件事要商量。”
他看着格尔思。
“东北的事。”
格尔思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。
那是一幅中国东北的地图,上面标着山川、河流、城市。他用手指点着辽东半岛,说:“俄国在这里,已经驻兵十几年了。甲午年,我们帮中国收回辽东,日本不乐意,可我们还是做了。现在义和团闹事,我们在东北的铁路被毁,侨民被杀,军队受损。这些损失,得有人赔。”
窦纳乐说:“格尔思公使,您想怎么赔?”
格尔思说:“第一,俄国在东北的驻军,要合法化。第二,俄国在东北的铁路,要由俄国控制。第三,俄国在东北的权益,其他国家不得干涉。”
克林德笑了:“格尔思公使,您这是要把东北变成俄国的地盘啊。”
格尔思看着他:“克林德公使,您在山东不也一样?”
两人对视着,谁也不让谁。
窦纳乐说:“好了,别吵了。东北的事,可以谈。但有一条,不能影响其他国家的利益。”
格尔思说:“不影响。东北是俄国的事,跟其他国家没关系。”
西德二郎说:“怎么没关系?日本在东北也有利益。”
格尔思看着他:“什么利益?”
西德二郎说:“辽东半岛。甲午年,日本把辽东还给中国,是看在俄国的面子上。现在俄国要独占,那日本的面子往哪儿放?”
两人对峙着,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窦纳乐站起身,走到两人中间。
“诸位,听我说一句。东北的事,今天不谈。等条约签了,各国再慢慢商量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条件定下来,逼清廷签。签了,咱们各取所需。签不了,一切都白搭。”
格尔思想了想,点点头。
西德二郎也点点头。
两人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窦纳乐回到主位上,看着那些人。
“诸位,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克林德忽然开口:“有一条,我忘了说。”
窦纳乐看着他。
克林德说:“清廷要派亲王来德国道歉。道歉的时候,要跪。”
窦纳乐愣了一下。
克林德说:“跪在德国皇帝面前,磕头谢罪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康格说:“克林德公使,这……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克林德看着他:“过分?康格公使,您知道德国死了多少人吗?克林德公使死了,还有几十个德国兵死了。让他们跪一跪,过分吗?”
康格不说话了。
窦纳乐想了想,说:“这件事,可以提。但清廷答不答应,是另一回事。”
克林德说:“不答应,就不签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:“那就先写进去。”
他在文件上又加了一行字。
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夜色。
秘书走过来,小声问:“公使,您觉得,清廷会签吗?”
窦纳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。”
秘书问:“为什么?”
窦纳乐说:“因为他们没得选。”
秘书不问了。
窦纳乐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八月初六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正在用午膳,荣禄匆匆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老佛爷,李鸿章的电报。”
慈禧放下筷子,接过来看。
电报很长,把洋人的条件一条一条列了出来。
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利息四厘。
惩办祸首九十六人,载漪为首。
各国在北京驻军,划定使馆区。
拆除大沽炮台。
禁止进口军火两年。
派亲王赴德国道歉,跪下谢罪。
……
慈禧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把电报放下,看着荣禄。
“荣禄,你看过了?”
荣禄点头。
慈禧说:“你怎么看?”
荣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太狠了。”
慈禧说:“狠?还有更狠的。你看最后那条。”
荣禄说:“臣看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亲王去跪,跪在德国皇帝面前,磕头谢罪。这是打咱们的脸,打大清朝的脸。”
荣禄跪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:“传旨李鸿章,让他谈。能少一条是一条,能改一条是一条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八月初八,汉口。
陈景仁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在后院劈柴。
忽然,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陈景仁推开门出去,看见街上围了一群人,正在看一张告示。
他走过去,挤进人群,抬头看。
告示是从北京来的,说洋人已经开出了条件,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还有惩办祸首、驻军、拆炮台……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人议论:
“四亿五千万两?咱们得还多少年?”
“一人一两,四亿五千万人,正好一人一两。”
“可咱们一人一两,一年也交不起啊。”
“分期还,三十九年,加上利息,得九亿多。”
“九亿多?那得还到什么时候?”
“咱们死了,儿子还,儿子死了,孙子还。”
陈景仁听着那些话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写:
“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初八,汉口。洋人开出条件,赔款四亿五千万两,一人一两,分三十九年还清,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。九亿八千万两,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八千万两。这要还多少年?四十年。四十年后,在座诸人,还有几个活着?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八月初十,北京城里。
李鸿章第三次走进东交民巷。
这回他没见到窦纳乐,也没见到其他公使。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秘书,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。
“李鸿章大人,公使们让我转告您,条件已经定了,一个字都不能改。”
李鸿章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
他忽然问:“你多大了?”
秘书愣了愣:“二十五。”
李鸿章笑了:“二十五。我二十五岁的时候,还在老家读书,想着考举人。你呢?”
秘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李鸿章说:“你读过书吗?”
秘书说:“读过。剑桥毕业。”
李鸿章点点头:“剑桥毕业。好学校。”
他看着秘书,忽然说:“你回去告诉窦纳乐公使,我李鸿章,这辈子签了无数条约。马关条约、中俄密约、还有这个辛丑条约。每条约签完,都有人骂我卖国。骂就骂吧。我不签,别人也得签。别人签,说不定比我签的更糟。”
秘书站在那里,不知道说什么。
李鸿章转过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扶着墙,站了好一会儿。
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第一次出使西洋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四十出头,意气风发,觉得中国只要学西洋的船坚炮利,就能强大起来。
三十年后,他七十了,头发全白了,还得来签这种条约。
他苦笑了一下,往前走。
八月十二,太原行宫里。
慈禧又收到了李鸿章的电报。
电报很短:臣已尽力,洋人寸步不让。
慈禧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把电报递给荣禄。
荣禄看完,没说话。
慈禧问:“你说,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只能签了。”
慈禧说:“签了,咱们就成千古罪人了。”
荣禄说:“不签,洋人接着打。打进来,连签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慈禧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摆摆手:“传旨李鸿章,签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太原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,可没人吃得下。
慈禧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都没动。光绪帝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几个跟着逃出来的嫔妃坐在下头,也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慈禧忽然说:“往年这时候,紫禁城里头多热闹。赏月,吃月饼,听戏,一闹闹到半夜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又说:“今年倒好,跑到这地方来过节。”
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等回去了,再好好补一个。”
慈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可被云遮着,朦朦胧胧的,看不真切。
光绪帝抬起头,看着那月亮。
他想起珍妃。
珍妃喜欢看月亮。每年中秋,她都拉着他在御花园里走,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,说这像什么,那像什么。
今年她不在了。
他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
慈禧看见他在哭,什么也没说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也哭了。
两个人,一个在桌上,一个在角落,各哭各的。
没人敢出声。
八月十八,李鸿章第四次走进东交民巷。
这回他是来签字的。
条约文本已经准备好了,厚厚的一摞,中、英、法、德四种文字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他坐在桌前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些人。
窦纳乐、克林德、西德二郎、康格、格尔思……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那把椅子。
窦纳乐说:“李鸿章大人,没问题了吧?”
李鸿章点点头。
窦纳乐说:“那就签吧。”
李鸿章拿起笔,手在抖。
他签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第一次签条约的那天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,觉得签完这回,就没事了。
三十年后,他知道,签完这回,还有下回。
永远有下回。
他签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站起身。
忽然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咳着咳着,一口鲜血喷在地上。
窦纳乐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。
李鸿章摆摆手,直起腰,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看了看地上那摊血,又看了看那份条约,忽然笑了。
“窦纳乐公使,我这一辈子,签了无数条约。马关条约、中俄密约、辛丑条约……够我背几辈子的骂名了。”
窦纳乐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鸿章转过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扶着墙,站了好一会儿。
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他想起他娘。
他娘死的时候,他不在身边。他在北京,在签条约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八月二十,李鸿章病倒了。
躺在床上,起不来。
奕劻每天来看他,他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就问洋人那边有什么动静,朝廷那边有什么消息。糊涂的时候,就说胡话,有时候喊“皇上”,有时候喊“太后”,有时候喊自己的名字。
这天下午,他忽然清醒了。
他把奕劻叫到床前。
“庆王爷,我有一句话,托您转告太后。”
奕劻凑过去。
李鸿章说:“臣尽力了。臣这辈子,签了无数条约,背了无数骂名。臣不怨。臣只盼,大清能记住这个教训,发愤图强,别再让人欺负了。”
奕劻点点头。
李鸿章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眼。
“还有一句话,托您转告后人。”
奕劻说:“您说。”
李鸿章说:“别学我。我是千古罪人。”
奕劻愣住了。
李鸿章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八月二十二,汉口。
陈景仁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陈景仁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李铁柱说:“李鸿章病了!听说快不行了!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他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,听人讲过李鸿章的故事。说他年轻时跟着曾国藩打太平军,说他后来办洋务、建海军,说他甲午年签《马关条约》,说他这回又签《辛丑条约》。
有人说他是卖国贼,有人说他是不得已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可他记得一件事:李鸿章签完条约那天,吐了血。
他转过身,对李铁柱说:“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李铁柱点点头。
两人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远处,隐隐约约有雷声传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