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祸首(续)
光绪二十七年三月下旬至四月
三月二十二日,天还没亮,载漪就被押出了刑部大牢。
他已经在牢里关了四个月了。四个月不见天日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怕光,一出牢门就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。他用手挡着光,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。
押送的官兵站在门口,一共二十个人,骑着马,拿着刀。领头的把总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拱了拱手。
“端王爷,上路了。”
载漪愣了一下。
端王爷。
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。
他点点头,跟着那把总往前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间关了四个月的牢房。
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刑部大门,门口停着一辆囚车。木头的,上头有个笼子,笼子里铺着一点干草。他把总指了指那囚车:“端王爷,请吧。”
载漪看着那囚车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四个月前,自己还坐在端王府的大堂里,喝着酒,听着戏,跟幕僚们商量怎么对付洋人。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会坐进这种车。
他爬上去,钻进笼子里,坐在干草上。
把总挥了挥手,队伍出发了。
囚车咕噜咕噜往前走,从刑部大街走到前门大街,从前门大街走到永定门大街。街上有人看见囚车,远远地躲开,有几个人认出了他,小声议论着。
“那是端王吧?”
“可不就是他。端王载漪。”
“听说他要发配新疆。”
“活该。谁让他支持义和拳,杀洋人。”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载漪坐在笼子里,听着那些议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想起刚毅。刚毅死了,自尽的。他想起启秀。启秀死了,斩首的。他想起赵舒翘。赵舒翘也死了,在牢里自尽的。他想起毓贤。毓贤也死了,也是斩首的。
他们都死了。
就他活着。
活着发配新疆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难听。
押送的官兵听见他笑,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说话。
囚车继续往前走,出了永定门,上了官道。
往西走。
往新疆走。
往那个他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走。
三月二十四日,太原城外的一条小路上,一队官兵押着几辆囚车,也在往西走。
囚车里坐着的是载澜。载漪的弟弟,辅国公载澜。
他跟载漪一样,也被列为祸首,发配新疆。
可他的囚车走得慢,比载漪慢了两天。
他坐在笼子里,看着外头的山,看着外头的树,看着外头的村庄。那些村庄有的还冒着炊烟,有的已经没人了,只剩下几间破房子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跟着哥哥去承德避暑山庄的事。那时候他们坐着马车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路上有吃有喝,有说有笑,到了驿站还有人伺候着。
现在也走这条路,坐的是囚车。
他闭上眼睛。
旁边押送的官兵小声议论着:
“这俩兄弟,一个端王,一个辅国公,都发配新疆。”
“可不是。王爷又怎么样?得罪了洋人,照样发配。”
“听说新疆那边苦得很,去了就别想回来了。”
“活该。谁让他们惹事。”
载澜听着那些话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能说什么?
说冤枉?说不该?说都是洋人逼的?
说了也没用。
他只能坐在囚车里,往西走。
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。
三月二十六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载漪被押出北京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载漪发配新疆,已经上路了。载澜也上路了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说,他们还能回来吗?”
陈景仁说:“不能。”
林墨说:“为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发配新疆的,没几个能回来。那边太远,太苦,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林墨沉默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,汉口。载漪发配新疆,上路了。他也曾经是王爷,坐端王府,穿黄马褂,说一不二。现在坐在囚车里,往西走,越走越远,永远回不来。这就是祸首的下场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载漪那张脸。他没见过载漪,可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,听人讲过他的事。说他怎么怎么支持义和拳,怎么怎么恨洋人,怎么怎么在太后面前说大话。
现在他坐在囚车里,往新疆走。
他不知道载漪现在在想什么。
可他猜,载漪一定在想:我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?
三月二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刑部大牢。
不是去坐牢,是去办差。
还有一批人要处理。
名单上还有几十个人,有的已经抓到了,有的还在逃。抓到的好办,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流放的流放。在逃的不好办,得派人去抓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抓到。
刑部侍郎迎出来,把他领进去。
牢房里关着十几个人,都是名单上的。有官员,有太监,有商人,有读书人,什么人都有。他们看见荣禄进来,有的跪下来磕头,有的缩在墙角不敢动,有的抬起头,盯着他看。
荣禄从那些牢房门口走过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走到一间牢房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牢房里坐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可坐得很直,眼睛看着他。
荣禄问刑部侍郎:“他是谁?”
刑部侍郎说:“许景澄。前任吏部侍郎。”
荣禄愣了一下。
许景澄?他听说过。光绪二十三年出使过德国,是个有学问的人。后来因为反对义和拳,被载漪他们参了一本,下了大牢。
荣禄站在门口,看着许景澄。
许景澄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荣禄忽然说:“开门。”
刑部侍郎愣了一下,赶紧让人把门打开。
荣禄走进去,站在许景澄面前。
“许大人,你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许景澄点点头,没说话。
荣禄说:“你冤枉。”
许景澄说:“冤枉?这年头,冤枉的人多了。”
荣禄说:“名单上没有你。你是被载漪他们牵连的。”
许景澄说:“我知道。”
荣禄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喊冤?”
许景澄笑了。
“喊冤?喊给谁听?太后?皇上?洋人?谁听?”
荣禄不说话了。
许景澄说:“荣大人,我知道您是好人。可您救不了我。名单上没有我,可我已经被关了半年了。就算放出去,我还能去哪儿?家没了,官没了,命也快没了。还不如死在牢里,省得出去丢人。”
荣禄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牢房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许大人,我救不了您。可我会记住您。”
许景澄点点头。
荣禄走了。
许景澄坐在牢房里,看着门口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
四月初一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刑部那边,还有一批人没处理。有的在逃,有的关着,有的等着判。臣想请示老佛爷,这些人怎么办?”
慈禧说:“名单上有多少人?”
荣禄说:“还有三十七个。”
慈禧说:“在逃的呢?”
荣禄说:“十九个。”
慈禧说:“派人去抓。抓到了,按名单办。抓不到的,先挂着。”
荣禄说:“关着的那些呢?”
慈禧说:“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流放的流放。”
荣禄说:“有些人是冤枉的。”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:“冤枉?荣禄,这年头,谁不冤枉?哀家不冤枉吗?皇上不冤枉吗?那些死了的百姓,不冤枉吗?”
荣禄跪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该办的办,该杀的杀。别问那么多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冤枉的人,那些被牵连的人,那些本来不该死却死了的人。
她知道他们冤枉。
可她有什么办法?
她只能让他们死。
因为她不让他们死,洋人就不答应。
洋人不答应,朝廷就完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四月初三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李铁柱回来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李铁柱站在那儿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全是土,眼眶凹进去,可眼睛还亮着。
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李铁柱点点头。
陈景仁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李铁柱也笑了。
他走到陈景仁跟前,忽然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陈景仁吓了一跳,连忙扶他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李铁柱不肯起来。
“陈先生,我给我爹上坟了。给我娘上坟了。他们知道我还活着,会高兴的。”
陈景仁拉起他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李铁柱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。
林墨在旁边说:“铁柱哥,饿了吧?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李铁柱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又坐在一起,喝了一壶酒。
李铁柱讲他回山东的事。说他怎么走的路,怎么躲的洋兵,怎么找到的村子,怎么给爹娘上坟。
陈景仁听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林墨听着,眼眶红了。
讲完了,李铁柱问陈景仁:“陈先生,您呢?您还在写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李铁柱说:“写了多少了?”
陈景仁说:“厚厚一摞了。”
李铁柱说: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陈景仁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。
打开,把里面的稿子拿出来,递给李铁柱。
李铁柱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不识字,看不懂。可他知道,这些纸上写的,是他们的事。是那些死了的人的事。是这乱世的事。
他翻完最后一页,把稿子还给陈景仁。
“陈先生,您写得好。”
陈景仁说:“你看得懂?”
李铁柱说:“看不懂。可我知道,您写的都是真的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把稿子收起来,放回木匣子里,盖上盖子,放回床底下。
三个人继续喝酒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四月初五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刑部大牢。
这回是去监斩。
名单上还有五个人,今天一起处斩。
刑场上已经准备好了。五根木桩,五把椅子,五个刽子手,一队官兵,几个监斩官。周围站满了围观的百姓,黑压压的一大片。
荣禄坐在监斩台上,看着那五个人被押上来。
五个人,五个名字,五张脸。
有官员,有太监,有商人,有读书人,还有一个是女的。
那女的四十来岁,穿着囚服,头发披散着,可脸上很平静。她走到木桩前,自己坐下,整理了一下衣裳,抬起头,看着天。
荣禄问刑部侍郎:“她是谁?”
刑部侍郎说:“姓沈,是启秀的儿媳。启秀死后,她被牵连进来。”
荣禄说:“她犯了什么罪?”
刑部侍郎说:“窝藏。启秀死后,她把他的一些东西藏起来,没交出去。”
荣禄沉默了。
时辰到了。
监斩官扔下一根签。
刽子手举起刀。
一刀。
两刀。
三刀。
四刀。
五刀。
五颗人头落地。
围观的百姓轰地散了。
只有几个胆大的,远远站着,看那些血慢慢渗进土里。
荣禄坐在监斩台上,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走,看着那些血迹被土盖上。
他忽然想起许景澄说的那句话:这年头,冤枉的人多了。
他站起身,走了。
四月初八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启秀的儿媳,死了吗?”
王商愣了一下,说:“回皇上,死了。前几天处斩的。”
光绪帝说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王商说:“奴才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她冤枉吗?”
王商不敢回答。
光绪帝说:“她肯定冤枉。启秀的儿媳,能犯什么大罪?不就是藏了点东西吗?就因为这个,杀头。”
王商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光绪帝说:“起来吧。朕就是问问。”
王商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光绪帝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四月十二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说:“许景澄死了!”
陈景仁愣住了:“许景澄?哪个许景澄?”
林墨说:“前任吏部侍郎。出使过德国的那个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他怎么死的?”
林墨说:“病死的。在牢里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本来不该死。”
林墨说:“为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他反对义和拳。载漪他们恨他,把他抓起来。后来名单上没有他,可没人放他出来。他就死在牢里了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四月十二日,汉口。许景澄死了。死在牢里。他本来不该死。可这年头,该不该死,不是朝廷说了算,不是洋人说了算,是谁说了算?没人知道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四月十五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汇报惩办祸首的进展。
会议室里,九国公使都在。
窦纳乐开门见山:“荣禄大人,惩办祸首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荣禄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九十六个人,已经办完的,七十九个。在逃的,十七个。正在抓。”
窦纳乐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“七十九个?都办完了?”
荣禄说:“都办完了。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流放的流放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:“好。”
克林德说:“在逃的那十七个,什么时候能抓到?”
荣禄说:“正在抓。可能很快,可能很慢。”
克林德说:“慢到什么程度?”
荣禄说:“不知道。”
克林德冷笑:“不知道?荣禄大人,您这是在敷衍我们。”
荣禄看着他,没说话。
窦纳乐摆摆手:“克林德公使,别急。在逃的,慢慢抓。只要他们不回来闹事,就算了。”
克林德不说话了。
荣禄站起身,说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。
荣禄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许景澄,想起启秀的儿媳,想起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被流放的人,那些在逃的人。
他们都完了。
他也快完了。
不是死,是累。
累得不想再撑了。
可他还得撑。
因为他是荣禄。
是朝廷的官。
是太后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四月十八日,新疆的路上。
载漪坐在囚车里,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。
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没了,眼窝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。头发长了,胡子也长了,乱糟糟的,像个野人。
押送的官兵也累了,走得很慢。
这天傍晚,他们到了一个驿站。
把总说:“今晚在这儿歇一夜,明天再走。”
载漪被从囚车里放出来,带到一间破屋里。
屋里有一张炕,炕上铺着一点干草。墙角放着一个破碗,碗里有一点水。
载漪坐在炕上,看着那碗水。
他想起端王府,想起那些山珍海味,想起那些伺候他的太监宫女。
现在他坐在这破屋里,连一碗干净的水都没有。
他端起那碗水,喝了一口。
水是浑的,有股怪味。
他喝完了,把碗放下,躺在炕上,看着房梁。
房梁上有个蜘蛛网,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。
他看那蜘蛛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他还在端王府,还在喝酒,还在听戏,还在跟幕僚们商量怎么对付洋人。
醒了,他还在那破屋里,还在那炕上,还在那干草堆里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房梁。
蜘蛛还在网上爬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难听。
四月二十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载漪到新疆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新疆传来的消息。载漪已经到了,被关在迪化府的大牢里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说,他还能活多久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墨说:“他以前是王爷,现在关在大牢里,能受得了吗?”
陈景仁说:“受不了也得受。受不了,就死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四月二十日,汉口。载漪到了新疆。关在迪化府的大牢里。他曾经是王爷,现在跟那些犯人一样,蹲大牢,吃牢饭,等死。这就是祸首的下场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李铁柱说的那句话:活着就好。
载漪还活着。
可他那个活法,还不如死了。
四月二十二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什么事?”
荣禄说:“惩办祸首的事,基本办完了。九十六个人,杀了三十七个,自尽了八个,流放了二十一个,关着的十九个,在逃的十一个。”
慈禧说:“在逃的那些呢?”
荣禄说:“还在抓。”
慈禧说:“能抓到吗?”
荣禄说:“能。不能也得能。”
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荣禄,你这话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荣禄说:“臣说的就是真的。”
慈禧说:“真的?那些在逃的,跑到山里,跑到乡下,改名换姓,你能抓到?”
荣禄说:“能。慢慢抓。一年抓不到,两年。两年抓不到,三年。总能抓到。”
慈禧说:“抓到了,怎么办?”
荣禄说:“按名单办。”
慈禧说:“那要是洋人忘了呢?”
荣禄愣住了。
慈禧说:“洋人记性不好。过几年,他们就忘了。那些在逃的,说不定能活下来。”
荣禄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老佛爷圣明。”
慈禧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想起那些在逃的人。
他们跑得越远越好。
跑远了,洋人就忘了。
忘了,就能活。
她希望他们都活着。
因为她知道,他们冤枉。
四月二十五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,脸上全是土,眼睛红红的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跪下了。
“陈先生,我是钱老板的儿子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那人说:“我爹死了。我娘也死了。我妹妹不知道去哪儿了。我一个人,没地方去了。”
陈景仁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那人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
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想起钱老板那张脸,想起他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他转过身,对林墨说:“给他弄点吃的。”
林墨点点头,带着那人进去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觉得,这木匣子里的东西,还不够多。
还得写。
还得记。
记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活着的苦,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