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星陨
光绪二十七年九月至十月
九月初八,北京城。
天刚蒙蒙亮,贤良寺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敲门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素服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。他站在门口,敲了三下,停下来,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,一个小和尚探出头来,看着他。
“施主找谁?”
年轻人说:“我找李中堂。”
小和尚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“施主请进。”
年轻人跟着小和尚往里走。
穿过院子,走过回廊,来到一间屋子门口。
小和尚说:“李中堂就在里面。”
年轻人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一张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很瘦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脸上的肉都没了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下去。他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年轻人走到床边,跪下。
“李中堂,晚辈来看您了。”
床上的人没有动。
年轻人继续说:“晚辈是江苏来的,叫张謇。甲午年的状元。晚辈读过您的书,听过您的课。晚辈一直想来看看您。”
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。
年轻人跪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他很熟悉。他在照片上见过,在画像上见过,在梦里见过。那是他仰慕了一辈子的人。
可现在,那张脸瘦得变了形。
他跪了很久。
忽然,床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然后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跪在床边的年轻人。
他的眼睛浑浊了,没有光了,可还认得人。
他看着张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是谁?”
张謇说:“晚辈张謇。江苏人。甲午年的状元。”
李鸿章说:“张謇?我知道你。你是个有学问的人。”
张謇说:“晚辈不敢。”
李鸿章说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张謇说:“来看您。”
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看我干什么?我快死了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张謇说:“晚辈就是想来看看您。看看您最后一眼。”
李鸿章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最后一眼?你看吧。看完了,记住。记住我这张脸。记住我签的那些条约。记住我背的那些骂名。”
张謇说:“晚辈会记住的。”
李鸿章说:“记住有什么用?记住了,就不会再发生了吗?”
张謇不说话。
李鸿章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又睁开眼。
“张謇,你年轻,还有几十年好活。你记住我的话——要想不被人欺负,就得自己硬起来。练新军,办工厂,开学堂,学洋人的长处。把自己变强了,就不怕被人欺负了。”
张謇说: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李鸿章说:“记住有什么用?要去做。”
张謇说:“晚辈会去做的。”
李鸿章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张謇跪在那里,又跪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出那间屋子,走出贤良寺,走到街上。
他站在街上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九月初十,贤良寺。
荣禄来了。
他穿着便服,没带随从,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。
李鸿章还躺在床上,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姿势。
荣禄走到床边,坐下。
他看着李鸿章,看了很久。
李鸿章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仲华兄,你来了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李鸿章说:“你来干什么?来看我死?”
荣禄说:“不是。来看你活。”
李鸿章笑了。
“活?我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荣禄说:“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李鸿章说:“你说得对。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仲华兄,我有一句话,想托你转告太后。”
荣禄说:“你说。”
李鸿章说:“臣尽力了。臣这辈子,签了无数条约,背了无数骂名。臣不怨。臣只盼,大清能记住这个教训,发愤图强,别再让人欺负了。”
荣禄点点头。
李鸿章说:“还有一句话,托你转告后人。”
荣禄说:“你说。”
李鸿章说:“别学我。我是千古罪人。”
荣禄愣住了。
李鸿章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荣禄坐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,已经没有表情了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那间屋子。
走出贤良寺,走到街上。
他站在街上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李鸿章的样子。那时候李鸿章刚从上海调来北京,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,跪在地上磕头,说“臣李鸿章,叩见太后”。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,意气风发,眼睛里全是光。
现在他躺在那间屋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等着死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九月十二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李鸿章快不行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李鸿章病危,已经起不来了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您说,他能挺过去吗?”
陈景仁说:“不能。”
林墨说:“为什么?”
陈景仁说:“他太累了。累了一辈子。该歇歇了。”
林墨不说话了。
陈景仁拿起笔,继续写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十二日,汉口。李鸿章病危。他已经起不来了。他太累了。累了一辈子。签了一辈子条约,背了一辈子骂名。他该歇歇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他忽然想起李鸿章那张脸。他没见过李鸿章,可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,听人讲过他的事。说他怎么跟着曾国藩打太平军,说他怎么办洋务、建海军,说他甲午年签《马关条约》,说他这回又签《辛丑条约》。
有人说他是卖国贼,有人说他是不得已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可他知道,他要死了。
一个时代,要结束了。
九月十五日,贤良寺。
李鸿章最后一次清醒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屋里很安静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动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床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感觉到那阳光,暖暖的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很蓝,蓝得透明。几朵白云飘在天上,慢慢移动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看着屋里。
屋里站着几个人。他的儿子李经述,他的幕僚,他的随从,还有几个他认识的人。
他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完了,他开口。
“经述。”
李经述走过来,跪在床边。
“父亲。”
李鸿章说:“我死了之后,你记住三件事。”
李经述说:“父亲请说。”
李鸿章说:“第一,把我葬在老家。别葬在北京。我不想待在这儿。”
李经述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李鸿章说:“第二,我的那些书,我的那些稿子,你都留着。别烧。将来有人要看,给人看。”
李经述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李鸿章说:“第三,别当官。当官没意思。去做点有用的事。办工厂,开学堂,什么都行。别当官。”
李经述愣住了。
李鸿章看着他,说:“记住了?”
李经述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李鸿章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又睁开眼。
他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:“我这一辈子,值不值?”
没人回答。
他自己笑了笑。
“值不值,都过去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不再睁开。
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十七日,李鸿章病逝于北京贤良寺。
享年七十八岁。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骂,有人叹。
哭的人说,李中堂走了,大清少了一个能撑的人。
笑的人说,卖国贼死了,活该。
骂的人说,他签了那么多条约,害了那么多人,死得太便宜了。
叹的人说,他也不容易。
可不管怎么说,他死了。
一个时代,结束了。
九月十八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接到李鸿章的死讯。
她坐在乾清宫的榻上,手里拿着那份电报,手在发抖。
李莲英跪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过了很久,慈禧把电报放下。
“传皇上。”
光绪帝来了,站在她面前。
慈禧把电报递给他:“你看看。”
光绪帝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电报放下,没说话。
慈禧说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光绪帝说:“儿臣没话说。”
慈禧说:“没话说?李鸿章死了。跟了你四十年的老臣,死了。你没话说?”
光绪帝说:“儿臣有话说。可说了也没用。”
慈禧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:“你说得对。说了也没用。”
光绪帝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
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”
光绪帝转身走了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鸿章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,刚进宫不久,什么都不懂。李鸿章跪在地上磕头,说“臣李鸿章,叩见太后”。她看着那个人,心里想,这个人真高,真大。
现在他死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九月十九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贤良寺。
这回不是去看李鸿章,是去吊唁。
灵堂已经设好了。正中供着李鸿章的牌位,前面摆着香案、供品、白烛。四周挂满了挽联,白的、蓝的、黑的,一层一层。
荣禄走进灵堂,跪在牌位前,上了一炷香。
他看着那牌位,看了很久。
“李鸿章之位”。
五个字,简单,直接。
他看着那五个字,忽然想起李鸿章活着的时候,那些人叫他“李中堂”、“李大人”、“李相国”。现在他死了,就剩下这五个字。
他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李经述走过来,跪下还礼。
荣禄扶起他。
“经述,节哀。”
李经述点点头。
荣禄说:“你父亲临终前,有什么话留下吗?”
李经述说:“有。他说,把他葬在老家。别葬在北京。”
荣禄说:“还有呢?”
李经述说:“他说,他的书和稿子都留着,别烧。将来有人要看,给人看。”
荣禄说:“还有呢?”
李经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……别当官。当官没意思。去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荣禄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拍拍李经述的肩膀。
“听你父亲的。别当官。”
他走了。
走出贤良寺,他站在街上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忽然想起李鸿章那句话:别当官。
他当了四十多年官了。
他不知道当官有没有意思。
可他知道,他停不下来了。
他是荣禄。是军机大臣。是太后的人。
他得撑着。
撑到撑不下去那天。
九月二十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李鸿章死了!”
陈景仁放下笔,抬起头。
林墨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。李鸿章九月十七日病逝了。”
陈景仁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他把那张纸放下,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,他死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他死了。”
林墨说:“您不写点什么?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。
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日,汉口。李鸿章死了。他活了七十八年,签了无数条约,背了无数骂名。有人说他是卖国贼,有人说他是不得已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我只知道,他死了。一个时代,结束了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晴了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李鸿章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别学我。我是千古罪人。
他不知道李鸿章是不是千古罪人。
可他知道,他不想学他。
他只想写。
写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九月二十二日,北京城里。
各国公使聚在英国使馆,开了一个会。
窦纳乐说:“诸位,李鸿章死了。你们听说了吗?”
克林德说:“听说了。死了好。省得我们天天跟他吵。”
窦纳乐说:“克林德公使,话不能这么说。李鸿章虽然跟我们吵,可他是个明白人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,什么时候该争。换个人来,未必比他好。”
克林德说:“换谁?荣禄?”
窦纳乐说:“荣禄也行。他比李鸿章硬,可硬有什么用?最后还不是得签?”
克林德笑了。
“说得对。硬有什么用?”
窦纳乐说:“接下来,谁来接替李鸿章的位置?”
西德二郎说:“听说朝廷要派庆亲王奕劻来。”
窦纳乐说:“奕劻?他行吗?”
西德二郎说:“行不行,都得他来。他是亲王,身份够。谈判的事,荣禄也会参与。”
窦纳乐点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等他们来,再谈。”
九月二十五日,紫禁城里。
慈禧正在看奏折,李莲英忽然进来。
“老佛爷,荣禄来了。”
慈禧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荣禄进来,跪下。
慈禧说:“起来吧。”
荣禄站起来,站在一旁。
慈禧说:“李鸿章的后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荣禄说:“灵柩准备运回老家安葬。李经述已经带着灵柩启程了。”
慈禧说:“朝廷的恤典呢?”
荣禄说:“追赠太傅,入祀贤良祠。谥号‘文忠’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荣禄,李鸿章死了。往后,谁替哀家办这些事?”
荣禄说:“臣办。”
慈禧看着他。
荣禄说:“臣是朝廷的官。该办的事,臣办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李鸿章那张脸,那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。
他死了。
她也快了。
她不知道还能活几年。
可她知道,她得撑着。
撑到撑不下去那天。
九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,五十来岁,穿着一身旧长衫,脸上全是疲惫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“陈先生,我是李经述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李经述?李鸿章的儿子?
李经述说:“陈先生,我来是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什么事?”
李经述说:“我父亲临终前,让我把他的书和稿子都留着。我想请您帮他写一篇传。把他的事,写下来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他领进屋。
他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,打开,把里面的稿子递给李经述。
李经述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些,比我父亲的那些书有用多了。”
陈景仁说:“有用?有什么用?”
李经述说:“让人记住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你父亲的传,我写。”
李经述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陈景仁扶起他。
“起来。别这样。”
李经述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陈先生,您什么时候能写好?”
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慢慢写。”
李经述点点头。
他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李经述来找您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他要您写李鸿章的传?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说:“您写吗?”
陈景仁说:“写。”
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写李鸿章的传。
写他的一生。
写他签的那些条约。
写他背的那些骂名。
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:别学我。我是千古罪人。
十月初一,北京城里。
奕劻正式接替李鸿章,成为议和全权大臣。
他在总理衙门接了印,然后去了东交民巷。
窦纳乐在使馆门口等他。
见他来了,窦纳乐笑了笑:“庆亲王,欢迎欢迎。”
奕劻点点头。
两人一起进去,坐下。
窦纳乐说:“庆亲王,李鸿章死了,以后咱们打交道,就靠您了。”
奕劻说:“窦纳乐公使客气了。有什么需要办的,您尽管说。”
窦纳乐说:“好。那咱们就直说。赔款的事,第一笔钱明年三月交。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
奕劻说:“正在筹。”
窦纳乐说:“筹得怎么样了?”
奕劻说:“各省开始摊派了。借外债也在谈。”
窦纳乐说:“那就好。”
奕劻说:“窦纳乐公使,我有一句话,想问问您。”
窦纳乐说:“请说。”
奕劻说:“李鸿章死了。您觉得,他这个人,怎么样?”
窦纳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李鸿章是个明白人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,什么时候该谈,什么时候该让。可他生错了地方。他要是生在咱们国家,早就是大人物了。”
奕劻说:“那您觉得,他是卖国贼吗?”
窦纳乐笑了。
“卖国贼?庆亲王,您这话问得有意思。他是你们的官,替你们办事。他签的那些条约,是你们让他签的。他不签,别人也得签。别人签,说不定比他签得更糟。骂他卖国贼,你们好意思?”
奕劻愣住了。
窦纳乐说:“庆亲王,我没别的意思。我就是说,李鸿章不容易。你们也不容易。可这世道,不容易的人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奕劻。
“庆亲王,您回去吧。有事再来。”
奕劻站起来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忽然想起李鸿章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,全是疲惫。
十月初五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写李鸿章的传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崭新的洋装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陈先生,不认得我了?”
陈景仁认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
“林旭?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
林旭说:“我去了日本。刚回来。”
陈景仁说:“去日本干什么?”
林旭说:“学东西。学他们怎么变强的。”
陈景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进来吧。”
林旭跟着他进屋。
屋里,林墨和李铁柱都在。
林旭看着他们,忽然说:“陈先生,我在日本,看到了您的书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“我的书?什么书?”
林旭说:“《庚子纪闻》。有人把它带到日本,翻译成日文,印了好多本。我在东京的书店里看到了。”
陈景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林墨说:“陈先生的书,传到日本了?”
林旭说:“是。传到日本了。还传到了朝鲜,传到了南洋。很多人都在看。”
陈景仁说:“他们看什么?”
林旭说:“看庚子年的事。看洋人怎么进来的,朝廷怎么跑的,百姓怎么死的。他们看了,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说,中国还有这样的人,中国还有希望。”
陈景仁沉默了。
他走到床边,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,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那些稿子,那些纸,那些字。
他写了两年,终于有人看到了。
林旭说:“陈先生,您写的那些,不是给一个人看的。是给所有人看的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他把木匣子盖上,放回床底下。
然后他回到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写李鸿章的传。
写那些该记住的事。
十月初八,紫禁城里。
光绪帝又在御花园里走着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,停下来。
王商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光绪帝忽然问:“王商,李鸿章死了,你知道吗?”
王商说:“回皇上,奴才知道。”
光绪帝说:“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?”
王商说:“病死的。”
光绪帝说:“病死的?是累死的。”
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乾清宫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洋兵,拿着枪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对视了几秒,他低下头,进去了。
十月初十,北京城里。
荣禄又去了东交民巷。
这回是去谈赔款委员会的事。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赔款委员会已经成立了。九个国家,九个代表。下个月开始工作。”
荣禄说:“中国的代表呢?”
窦纳乐说:“中国的代表可以列席。但没有表决权。”
荣禄说:“可以。”
窦纳乐说:“荣禄大人,李鸿章死了。您以后,就是我们的主要对手了。”
荣禄说:“对手?”
窦纳乐笑了。
“对手。谈判的对手。”
荣禄说:“我不是对手。我是来办事的。”
窦纳乐说:“办事也好,谈判也好,都一样。”
荣禄看着他,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使馆大门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旗子。
九面旗子,在风里飘着。
他看着那些旗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马车,走了。
十月十五日,汉口。
陈景仁终于写完了李鸿章的传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些稿纸。
厚厚的一摞,足足有五十多页。
从李鸿章出生写起,写他读书,写他当官,写他跟着曾国藩打太平军,写他办洋务、建海军,写他甲午年签《马关条约》,写他庚子年签《辛丑条约》,写他最后病逝在北京。
写了十天,终于写完了。
林墨走过来,看着那摞稿纸。
“陈先生,写完了?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陈景仁把稿纸递给他。
林墨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个李鸿章,跟别人写的不一样。”
陈景仁说:“怎么不一样?”
林墨说:“别人写的,要么骂他卖国贼,要么夸他忠臣。您写的,既不骂,也不夸。您就是写。写他做的事,写他说的话,写他最后怎么死的。”
陈景仁说:“我就是写。骂也好,夸也好,让别人去说。”
林墨点点头。
他把稿纸还给陈景仁。
陈景仁把稿纸收起来,放进木匣子里。
木匣子已经满了。
他看着那木匣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匣子盖上,放回床底下。
十月十八日,北京城里。
荣禄收到了李鸿章的遗折。
遗折是李鸿章临死前口授,由李经述记录的。上面写着:
“臣李鸿章跪奏:为沥陈下忱,仰祈圣鉴事。窃臣猥以庸愚,谬膺重寄。自受事以来,无日不兢兢业业,以期仰副圣主委任之重。乃自甲午以后,迭遭事变,至于庚子,祸患尤深。臣办理交涉,心力交瘁。今幸和议已成,大局稍定。臣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。伏望皇太后、皇上励精图治,变法自强。外修和好,内图富强。则臣虽死,亦无憾矣。臣临楮涕泣,不知所云。”
荣禄看完,手在发抖。
他把遗折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进宫,把遗折呈给慈禧。
慈禧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她把遗折放下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说:“荣禄,李鸿章临死,还想着朝廷。想着变法自强。”
荣禄说:“是。”
慈禧说:“可咱们能做到吗?”
荣禄说:“能。”
慈禧看着他。
荣禄说:“不能也得能。”
慈禧点点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荣禄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李鸿章那张脸,那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。
他死了。
可她还得活着。
还得撑着。
十月二十日,汉口。
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李铁柱忽然跑进来。
“陈先生!陈先生!有人找!”
陈景仁放下笔,走出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
陈景仁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那老人看着他,忽然拱了拱手。
“陈先生,我是从安徽来的。我叫李蕴章。”
陈景仁说:“李蕴章?您是?”
那老人说:“我是李鸿章的弟弟。”
陈景仁愣住了。
李蕴章说:“我哥死了。我来是想看看您写的关于他的东西。”
陈景仁把他领进屋,把木匣子拿出来,把李鸿章的传递给他。
李蕴章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景仁。
眼眶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写的这个,是真的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真的。”
李蕴章说:“我哥这辈子,不容易。”
陈景仁说:“我知道。”
李蕴章站起来,对着陈景仁深深鞠了一躬。
陈景仁连忙扶他。
“老人家,别这样。”
李蕴章说:“陈先生,谢谢您。谢谢您替我哥写这个。”
他走了。
陈景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林墨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那是李鸿章的弟弟。”
陈景仁点点头。
林墨说:“他也来看您写的东西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林墨说:“您写的那些,真的有人看。”
陈景仁说:“是。”
他转身回屋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
继续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