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1901:大清最后的日子

第13章 太原

 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下旬至九月

  八月二十五日,太原。

  天刚亮,巡抚衙门外头就跪了一地的人。有穿官服的,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破衣裳的。他们跪在那儿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
  毓贤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眉头拧成疙瘩。

  旁边一个师爷小声问:“大人,这些人怎么办?”

  毓贤说:“让他们跪着。跪累了,自然就散了。”

  师爷说:“可他们跪了一夜了,再跪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。”

  毓贤没说话。

 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跪。他们是来告状的。洋人占了北京,山西也乱了,洋教民趁机闹事,本地百姓吃了亏,告到衙门,衙门不敢管。他们就跪到巡抚衙门口来,想让朝廷给他们做主。

  可朝廷在哪儿?

  朝廷在太原。太后和皇上就在后头的行宫里。

  可太后能给他们做主吗?

  毓贤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他不敢把这些事报上去。

  报上去,太后问怎么办,他没法回答。

  他转过身,进了衙门。

  那些跪着的人,还跪在那儿。

  行宫里,慈禧刚用完早膳。

  李莲英在旁边伺候着,把漱口水递过去。慈禧漱了口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毓贤在外头候着。”

  慈禧睁开眼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毓贤进来,跪下。

  慈禧看着他:“外头那些跪着的人,是怎么回事?”

  毓贤愣了愣,说:“回老佛爷,是些告状的百姓。”

  慈禧说:“告什么状?”

  毓贤说:“告……告洋教民。说他们仗着洋人的势,欺压百姓,抢田地,占房产,打死人。”

  慈禧沉默了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她问:“你管了吗?”

  毓贤低着头:“臣……臣不敢管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不敢管?你是山西巡抚,你不敢管,谁管?”

  毓贤跪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
  慈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起来吧。哀家知道你的难处。”

  毓贤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慈禧说:“洋人在北京,离山西不远。你管了,他们打过来怎么办?不管,百姓怨。你夹在中间,难。”

  毓贤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  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那些百姓,给他们点钱,让他们回去。”

  毓贤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
  她想起那些跪着的人,想起他们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也跪过。逃难的时候,跪在泥地里,求老天爷保佑。

  她知道跪着是什么滋味。

  可她管不了。

  她是太后,也管不了。

  毓贤从行宫里出来,回到巡抚衙门。

  师爷迎上来:“大人,那些百姓还在跪着。”

  毓贤说:“给他们发钱。每人发两吊,让他们回去。”

  师爷愣了:“大人,两吊钱,咱们拿得出来吗?”

  毓贤说:“拿不出来也得拿。从库银里出。”

  师爷说:“可库银……”

  毓贤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  师爷走了。

  毓贤一个人坐在堂上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想起当年在山东当巡抚的时候,也遇到过这种事。那时候他硬气,抓了几个闹事的洋教民,打了板子,关了大牢。结果洋人的兵舰开到烟台,逼着他放人赔钱。

  从那以后,他就不敢管了。

  他怕洋人。

  怕他们的兵舰,怕他们的洋枪,怕他们那张脸。

  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八月二十八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屋里写东西,周老板在外头喊他。

  “陈先生!有人找!”

  陈景仁放下笔,推开门出去。

 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洋布长衫,戴着一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看见陈景仁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
  “陈先生!终于找到您了!”

  陈景仁愣了愣:“你是?”

  年轻人说:“我叫林墨,从福建来。我在福州读到了您的《庚子纪闻》,读完之后,一夜没睡着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《庚子纪闻》?他写的东西,已经传到福建了?

  林墨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  “陈先生,您写的那些事,我亲眼见过。庚子年我从福州去北京,想考国子监。走到半路,听说洋人打进北京了,只好折回来。一路上看见无数逃难的人,有的一家老小全死在路边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记这些事,也不知道该告诉谁。读了您的书,我才知道,原来可以这样记。”

  他说着,忽然跪下。

  陈景仁吓了一跳,连忙扶他:“林公子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  林墨不肯起来:“陈先生,我想跟着您学。学怎么记这些事。”

  陈景仁看着他,不知说什么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点头:“起来吧。”

  林墨站起来。

  陈景仁说:“我不知道自己能教你什么。你要是愿意,就留下。能学多少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
  林墨使劲点头。

  那天晚上,林墨在客栈里住下了。

  周老板给他腾了一间房,就在陈景仁隔壁。

  李铁柱劈完柴,过来看热闹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林墨,问陈景仁:“陈先生,这人是谁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一个读书人。从福建来的。”

  李铁柱哦了一声,走了。

  林墨问他:“陈先生,那位是……”

  陈景仁说:“李铁柱。天津人。庚子年跟我一起逃出来的。”

  林墨点点头,没再问。

  九月初一,太原行宫里。

  光绪帝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。

 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出来站一会儿,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站着。

  王商站在旁边陪着,也不敢说话。

  站了半个时辰,光绪帝忽然开口:“王商,你说,北京现在怎么样了?”

  王商愣了愣,说:“回皇上,奴才不知道。”

  光绪帝说:“朕也不知道。朕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又说:“朕这个皇上,当得窝囊。”

  王商噗通一声跪下:“皇上,您千万别这么说……”

  光绪帝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朕就是说说。”

  王商爬起来,站在一旁。

  光绪帝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

  王商跟在后面,眼眶红红的。

  九月初三,毓贤接到一份密报。

  密报是从北京送来的,说洋人那边已经定下了惩办祸首的名单,九十六个人,第一个就是载漪,第二个是刚毅,第三个是启秀,第四个是赵舒翘,第五个是他自己——毓贤。

  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他把密报收起来,藏进袖子,谁也没告诉。

  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喝了半夜的酒。

  喝到后半夜,醉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  梦里,他看见自己被押赴刑场,刽子手举起刀,一刀砍下来。

  他醒了,满头冷汗。

  窗外,天还没亮。

  他坐在那儿,一直到天亮。

  九月初五,汉口。

  陈景仁带着林墨,去拜访张之洞。

  张之洞在汉口有一处宅子,不大,但清静。他这些日子忙着办新政,很少在家。可今天正好在。

  陈景仁进了门,张之洞正在书房里看书。

  见他进来,张之洞放下书,笑了笑:“陈先生来了,坐。”

  陈景仁坐下,林墨站在他身后。

  张之洞看了林墨一眼:“这位是?”

  陈景仁说:“林墨,从福建来的。想跟着我学写东西。”

  张之洞点点头,没再问。

  他看着陈景仁,忽然说:“陈先生,你那本书,我看了。”

  陈景仁愣了一下。

  张之洞说:“写得好。该记的事都记了。”

  陈景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张之洞又说:“可有人不高兴。”

  陈景仁问:“谁?”

  张之洞说:“洋人。还有朝廷里的人。有人说你骂洋人骂得太狠,有人说你骂朝廷骂得太直。”

 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只是记事实。”

  张之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陈先生,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你不怕骂,不怕杀头。可我得提醒你,往后小心些。这世道,不是你记事实就能平安的。”

  陈景仁点点头。

  张之洞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
  “陈先生,我敬你一杯。”

  他让人拿酒来,倒了两杯,递给陈景仁一杯。

  两人碰了碰杯,一饮而尽。

  酒是辣的,呛得陈景仁咳嗽起来。

  张之洞哈哈大笑。

  九月初八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收到了一份奏折。

  奏折是奕劻从北京送来的,说洋人那边催得紧,要朝廷尽快答复条约的事。还说李鸿章病了,病得很重,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
  慈禧看着那份奏折,手在发抖。

  她把奏折递给荣禄。

  荣禄看完,没说话。

  慈禧问:“你说,李鸿章还能撑多久?”

  荣禄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
  慈禧说:“他撑不住了。他老了,身体也不好。万一他没了,谁去谈?”

  荣禄说:“臣去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。

  荣禄说:“臣是朝廷的官。该去的时候,就得去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  九月初十,毓贤又被叫进行宫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脸色不太好。

  毓贤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慈禧说:“毓贤,哀家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毓贤说:“臣在。”

  慈禧说:“惩办祸首的名单,你听说了吗?”

  毓贤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敢露出来:“臣……臣听说了。”

  慈禧说:“名单里有你。”

  毓贤趴在地上,不说话。

  慈禧说:“你怎么想?”

  毓贤说:“臣……臣听朝廷的。朝廷让臣死,臣就死。”

  慈禧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“毓贤,哀家知道你是个忠臣。可这回,哀家保不住你。”

  毓贤磕了个头:“臣明白。”

  慈禧说:“下去吧。”

  毓贤爬起来,退出去。

  走出行宫,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想起在山东当巡抚的时候,想起在山西当巡抚的时候,想起那些跪在他面前磕头的百姓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活着,比什么都强?

  可有时候,活着比死还难。

  九月十二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正在写东西,林墨忽然跑进来。

  “陈先生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
  陈景仁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
  林墨说:“张之洞派人来,说让您赶紧躲一躲。洋人那边有人告您的状,说您那本书是煽动造反。朝廷可能要抓您。”

  陈景仁愣住了。

  他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转过身,对林墨说:“帮我收拾东西。”

  林墨说:“您去哪儿?”

  陈景仁说:“不知道。先躲起来再说。”

  李铁柱从外头进来,听说这事,急了:“陈先生,您别走。您走了,咱们怎么办?”

  陈景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铁柱,你还记得孙大娘说过的话吗?”

  李铁柱愣了愣。

  陈景仁说:“她说,活着就好。我活着,才能写。你们活着,才能看。”

  李铁柱不说话了。

  陈景仁收拾好包袱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  “你们好好待着。等我回来。”

  他推开门,走了。

  林墨和李铁柱站在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  九月十五日,太原行宫里。

  慈禧又收到了李鸿章的电报。

  电报很短:臣病重,恐难支撑。请朝廷速派他人接替。

  慈禧看着那几行字,手在发抖。

  她对荣禄说:“你准备准备。去北京。”

  荣禄跪下:“臣遵旨。”

  慈禧说:“去了之后,能谈成什么样,算什么样。别硬撑。”

  荣禄说:“臣明白。”

  他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
  慈禧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
  窗外,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她忽然想起刚出北京那天夜里,想起神武门上那两盏灯笼,想起珍妃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  九月十八日,毓贤接到朝廷的旨意。

  革职查办,听候处置。

  他看着那份旨意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,藏进箱子底。

  他媳妇问他:“老爷,出什么事了?”

  他说:“没事。”

  他媳妇不敢再问。

  那天晚上,他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喝酒。

  喝到半夜,醉了。

  趴在桌上,又做了那个梦。

  梦见自己被押赴刑场,刽子手举起刀。

  他醒了,满头冷汗。

  窗外,天还没亮。

  他坐在那儿,一直到天亮。

  九月二十日,荣禄从太原出发,往北京去。

  慈禧送到行宫门口,看着他上马。

  荣禄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:“臣走了。”

  慈禧点点头。

  荣禄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人马,走了。

  慈禧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她站了很久。

  李莲英小声说:“老佛爷,外头风大,回吧。”

  慈禧没动。

  她看着那条路,那条通往北京的路。

  什么时候,她也能从这条路回去?

  她不知道。

  九月二十二日,汉口。

  陈景仁躲在城郊的一间破庙里。

  已经躲了十天了。

  每天林墨给他送吃的,告诉他外头的消息。洋人那边还在查他,朝廷那边还没动静。张之洞派人传话,让他安心躲着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

  陈景仁坐在破庙里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忽然想起李铁柱问他的那个问题:您写的那些东西,给谁看?

  他不知道给谁看。

  可他得写。

  不写,就没人记得了。

  他拿出纸笔,继续写。

  破庙外头,风吹着树叶,沙沙响。

  九月二十五日,荣禄抵达北京。

  奕劻在城门口接他。

  两人见面,谁也没说话,只是互相点了点头。

  一起进城,一起进总理衙门。

  李鸿章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荣禄走过去,坐在他床边。

  李鸿章睁开眼,看着他。

  “仲华兄,你来了。”

  荣禄点点头。

  李鸿章说:“我撑不住了。剩下的,交给你了。”

  荣禄说:“你好好歇着。我来办。”

  李鸿章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
  “仲华兄,你说,咱们这辈子,图什么?”

  荣禄愣住了。

  李鸿章说:“我图了一辈子,签了一辈子条约,背了一辈子骂名。到头来,什么都没图着。”

  荣禄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李鸿章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
  荣禄坐在那儿,陪着他。

  窗外的天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九月二十八日,太原行宫里。

  光绪帝又在院子里站着。

  王商在旁边陪着。

  站了半个时辰,光绪帝忽然开口:“王商,你说,李鸿章还能活多久?”

  王商说:“奴才不知道。”

  光绪帝说:“他死了,谁去签那些条约?”

  王商不敢回答。

  光绪帝说:“朕想去签。可朕去不了。朕是皇上,皇上不能去。皇上去了,大清的体面就没了。”

 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又说:“可大清还有什么体面?”

  王商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光绪帝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屋。

  九月三十日,毓贤在家里等消息。

  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

  没有消息。

  他媳妇问他:“老爷,您等什么?”

  他说:“等死。”

  他媳妇吓了一跳:“老爷,您说什么?”

  毓贤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  “没事。我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

  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些跪在巡抚衙门口告状的百姓。

  他们跪着,求他给他们做主。

  他做不了主。

  现在他自己也跪着了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活着,有时候比死还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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