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取出电视机，放在枣木的桌子上。

　　这桌子，李桂花擦了两遍，陈芬和陈刚各擦了一遍。

　　一遍比一遍仔细。

　　电视机是黑灰色的，背着一根可以伸缩的银色天线。

　　陈芬好几次想上手，都被李桂花轻轻拍开。

　　陈默已经接好线，他伸出手摸向开关。

　　这个简单的动作，让周围几人呼吸一停，哪怕是刚到家的陈父都不例外。

　　“啪！”

　　屏幕点亮，上面雪花点点，还有奇怪的响声。

　　几人下意识看向陈默。

　　陈默并不意外，他抽出天线，随即用力转动旋钮选台。

　　几声清脆的声响，他将按钮放在频道5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原有的雪花消失不见，一个穿着古装的人出现在电视上：

　　“我黄老邪做事...”

　　李桂花几人一时看得呆了，电视机都见过，自己家的电视机，能看电视，这还是头一次。

　　陈芬更是眼睛都不敢眨，怕是眨一下眼，节目就消失了，又全都是雪花。

　　“哥，这个人是谁？”

　　“黄药师，射雕英雄传，他老厉害了！”陈默看了眼屏幕说道。

　　“哥，这个又是谁？”

　　“...不知道！”陈默小声回答。

　　“咚！”

　　就在此时，大门响动，门口忽然有人说话：“哎，李嫂子，这是买了个啥？”

　　李桂花扭过头。

　　邻居赵大妈，端着碗，靠在门边，一双眼睛不住朝屋里面看。

　　在她身后还有几人，也是一样的模样。

　　李桂花脸上笑得很灿烂：“没啥，我们老二运气不错，成了北阳重工工程师。”

　　“厂子里看他干活还行，就奖了台电视机。”

　　“来来来，进屋看，这也不知道在放什么电视剧。”

　　李桂花不自觉声音变大，她招呼着门口几人进来。

　　陈默回来的时候，不少人都看见过，但要不是亲眼看见，打死他们，他们都不信。

　　这年月一台电视机可不便宜，俩人在厂子上班，差不多一年多工资才能买一台。

　　就建设村，一共也没几台。

　　陈家两兄弟大家都看在眼里，早几年，就有人给他们判了死刑。

　　一辈子辛苦命。

　　只是没想到，今儿的陈默骑着自行车还不算，还搞来一台电视机。

　　赵大妈开口就有点酸：“嫂子，你家老二发财，咋不说一声？”

　　“我那个侄子也在北阳重工，好歹提点几句啊！”

　　李桂花笑容不变，招呼陈默和陈芬搬凳子，让几人坐下。

　　“赵大妹子，老二也是刚转干的，有机会一定帮忙...”

　　不等李桂花把话说完，旁边妇女打断：

　　“李婶，你说你，平时在家怎么也不出去？”

　　“几年不见，这俩兄弟都这么大了？”

　　“亲事说的咋样了？”

　　“唉。”李桂花一叹气：“俩都是不上心的，这事没一点着落。”

　　“你看看有合适的，无论是老大，还是老二，给说一个。”

　　“好说好说！”听到李桂花这话，几个妇女眼睛突然有了光。

　　哪怕是之前有点酸的赵大妈都不例外。

　　“李嫂子，你有空打听打听老二，想找个啥样的？”

　　“高矮胖瘦，总得有个样，他心里有，才能看对眼。”

　　“对对对！”

　　“李婶，你可得问清楚了。”

　　李桂花今儿站得倍直，白炽灯的光落在她身上，她脸上好像都有了光。

　　她看不懂这些人看的射雕英雄传，但她就是觉得心里畅快，就连腹部的隐痛，似乎都在此刻消失。

　　“老二，过来，来给你大妈聊聊天。”李桂花吆喝道。

　　正在照看炉火的陈默扭过头。

　　...

　　晚上九点，陈默才爬到隔层。

　　太热闹了！

　　大过年都没这么热闹。

　　陆续有人过来看稀奇，热水都烧了三壶。

　　最恐怖的还是那群大妈，围着陈默，恨不得将陈默上辈子的事问出来。

　　而且，同样的一件事，每个人都会问上三四遍。

　　要不是李桂花站在身后，少不得陈默得发个疯。

　　哪怕是现在回到隔层，陈默都觉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
　　说亲啊！

　　其实，上一世和现在也差不太多，都是一堆人来说。

　　不过，当年的自己，可没有现在的厚脸皮，只是怯生生站在所有人中间。

　　有啥说啥，大气都不敢喘！

　　现在想来，前世自己单身那么久，最后剩男剩女走到一起，并不是没有原因。

　　真不知道，这一世重来，还会不会遇见。

　　要是遇到，又该是啥样子？

　　陈默前世最后那几年就想明白，如果一个女人，一年到头对你没好脸色。

　　出了点事，立马带着家里剩余的东西跑路。

　　那只能说明，这连凑合过日子都算不上，充其量算是活在一个房子里的路人而已。

　　想起这些，陈默摇摇头，他将枕头靠在后腰。

　　这事不着急！

　　今儿一天，从头到尾都让人晕乎乎的，比昨天喝了酒都让人来劲。

　　电视机！

　　表彰大会！

　　射雕英雄传。

　　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哪怕是现在想起来，陈默还是觉得心情好。

　　也是难得，陈默好久都没见李桂花和陈父，笑的这么开心过。

　　“啧啧！”

　　只是一想到早上的刘秘书，陈默就不自觉咂了咂嘴。

　　今儿这事太顺了！

　　如果没人背后操作，绝没可能。

　　厂子是会奖励人，刘秘书之前也和自己说过电视机、自行车的事。

　　但是，寻常这种奖励，走流程审批，最快也要一周以上。

　　半个月、一个月都很常见。

　　像是今天这种，厂报还没正式刊印，厂报刊印文章的奖励抢先发下来。

　　之前莫说是见，听都没听说过！

　　陈默拉灭电灯，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
　　楼下李桂花还没睡，亮着灯，她和陈芬一起，从八点那时候，就张罗要把电视机盖起来。

　　为了挑一块合适的布，俩人纠结到现在。

　　听了听楼下动静，陈默拧了拧枕边手表的发条。

　　现在一切都不明朗。

　　这电视机应该是刘秘书安排的，厂报大概率只是个由头。

　　暗中支持自己天线事业？

　　陈默脑海刚刚浮现这个念头，就被他悄然按灭。

　　领导做到一定高度，往往就没什么人味。

　　况且，自己一个想法，就能换一台电视机支持，刘秘书也不是傻子。

　　陈默眨了眨眼。

　　莫非，刘秘书真的对天线动了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