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部银色的手机，屏幕亮着。

　　【撒朗】

　　客厅里刚刚被“黑蛇”覆灭所带来的死寂，被一种更深沉、更粘稠的恐惧所取代。

　　如果说，“黑蛇”是教科书里定义的，可以被理解和打击的穷凶极恶。

　　那么，“撒朗”，这个代号，在江南调查局的最高机密档案里，代表的是无法理解的，纯粹的恶意。

　　是行走的灾厄。

　　是“黑教廷”这个庞大跨国犯罪组织金字塔尖的影子，是无数血案背后那个从未露面的幽灵。

　　唐月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。

　　她看着林渊，看着他脸上那抹第一次出现的，饶有兴致的神情。

　　这比他刚才谈笑间灭掉“黑蛇”时，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，要可怕一万倍。

　　“撒……朗……”

　　唐月的声音干涩、嘶哑，每一个音节都无比艰难。

　　“黑教廷的……红衣主教？”

　　林渊闻言，终于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，落在了唐月惨白的脸上。

　　他没有回答，反而轻笑一声。

　　“红衣主教？”

　　“看来你们调查局的档案，该更新了。”

　　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部手机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。

　　那条信息被打开。

　　林渊将手机转向唐月，让她能看清上面的内容。

　　信息很简单，只有一句话，没有标点。

　　【亚洲的棋盘太拥挤了，你砸碎东方家的矿脉，是想入局，还是只想当一个搅局的蠢货】

　　唐月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　　这句话的信息量，比刚才那五百亿美金的悬赏，还要恐怖。

　　棋盘。

　　入局。

　　搅局。

　　在“撒朗”的眼中，龙国的商界，那些所谓的财阀，所谓的矿产，都只是一盘棋。

　　而林渊收购东方矿业的举动，被她视为一种挑衅，一种踏入了她领域的信号。

　　“她还挺敏感的。”

　　林渊收回手机，语气轻松，像是在评价一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”唐月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，“你和她……是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是敌人？

　　是同伙？

　　还是……

　　她不敢想下去。

　　“关系？”

　　林渊靠在沙发上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非要定义的话，算是……老同学吧。”

　　“在同一个地方，学过怎么用钱，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。”

　　老同学？

　　唐月怔住了。

　　林渊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
　　“唐老师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　　“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。”

　　“你打算怎么写报告？”

　　他把问题，又抛了回来。

　　唐月的身体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　　写报告？

　　怎么写？

　　“目标人物林渊，资金来源不明，疑似与南美犯罪集团‘黑蛇’有染。”

　　“然后附上一句：在我写这份报告的时候，‘黑蛇’组织已于十分钟前，被目标人物以未知手段从物理和金融层面彻底抹除。”

　　“再补充一条：目标人物疑似与‘黑教-教廷’领袖‘撒朗’有私人联系，关系定义为‘老同学’。”

　　林渊每说一句，唐月的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
　　她知道，这样一份报告交上去，不会有人相信。

　　他们只会认为她疯了。

　　或者，认为她被林渊策反了，在用一种荒诞的方式，传递假情报，混淆视听。

　　她的下场，只会被停职，审查，最后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，度过余生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

　　唐月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　　她所有的骄傲，所有的坚持，所有的信仰，在今晚，被这个男人用最蛮横的方式，砸得粉碎。

　　旁边的穆宁雪，从头到尾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，听着。

　　她像一个闯入了神明殿堂的凡人，看着神明之间，用她无法理解的语言，谈论着颠覆世界的话题。

　　她看向林渊的眼神，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和恨意，变成了纯粹的，无法言喻的敬畏。

　　就在这时。

　　“嗡嗡——”

　　唐月口袋里的加密手机，再次震动起来。

　　这一次，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，让她的瞳孔收缩。

　　【唐忠】

　　她的父亲。

　　江南调查局的副局长。

　　在这种时候，他亲自打电话过来，意味着什么？

　　唐月深吸一口气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按下了接听键，并打开了防窃听模式。

　　“爸。”

　　“小月。”电话那头，唐忠的声音，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你现在，是不是和目标人物在一起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听着。”唐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总局刚刚召开了最高级别的紧急会议。”

　　“关于‘黑蛇’在一刻钟内覆灭的事件。”

　　“我们的情报系统，以及海外的合作机构，同时监测到了那股无法追踪的，足以颠覆任何一个中等国家金融体系的庞大资金流。”

　　“所有的线索，都指向了你正在监视的目标。”

　　唐月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
　　果然，瞒不住。

　　“我现在……”

　　“你什么都不用做！”唐忠打断了她，“听我说完。”

　　“总局的评估结果出来了。”

　　唐忠停顿了一下，似乎也在消化那个结论的恐怖。

　　“目标的危险等级，无法定义。”

　　“他的力量，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应对的范畴。”

　　“任何常规的抓捕、审讯方案，对他都无效，且可能引发无法预估的灾难性后果。”

　　唐月握着手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没有一丝血色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总局决定放弃了？”她沙哑地问。

　　“不。”

　　唐忠的回答，让唐月的心猛地一提。

　　“总局下达了新的密令。”

　　“代号：饲龙。”

　　饲龙？

　　“你的任务，即刻变更。”

　　“从现在开始，停止一切调查和试探行为。”

　　“你的新任务是，不惜一切代价，留在他身边，取得他的完全信任。”

　　“我们无法对抗他，但‘撒朗’可以。”

　　“根据我们刚刚截获的情报，‘撒朗’已经将他视为眼中钉。”

　　“这两个怪物的碰撞，是未来几年内，全球地下世界最大的变数。”

　　“我们需要一个观察者，一个能站在风暴中心，为我们传递情报的人。”

　　“我们需要知道，这条龙……究竟想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以及，当两条龙撕咬的时候，我们该如何自保。”

　　电话挂断了。

　　唐-月站在原地，像一尊石雕。

　　饲龙……

　　何其讽刺。

　　她本是屠龙的勇士，现在，却被命令去饲养一头，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巨龙。

　　还要祈祷这头龙，能和另一头更邪恶的龙，同归于尽。

　　林渊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，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

　　“看来，唐老师接到新任务了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，依旧是那样的云淡风轻，仿佛刚才那通加密电话的内容，他也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唐月缓缓抬起头，看着林渊。

　　她的眼神里，不再有恐惧和挣扎。
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，绝望的平静。

　　“林先生。”

　　她第一次，用如此正式的称呼。

　　“我想，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。”

　　“老师这个身份，已经不适合，继续待在你身边了。”

　　林渊笑了。

　　他欣赏唐月这种聪明，且识时务的女人。

　　“哦？”

　　“那你想要个什么身份？”

　　唐月沉默了片刻，然后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　　“你的，私人安全顾问。”

　　“负责处理一切，你不想亲自动手的，物理层面的……麻烦。”

　　她加重了“物理层面”这四个字。

　　她无法在金融和权力的棋盘上与他博弈，但她至少，还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，找到自己的价值。

　　林渊看着她。

　　看着她眼中那团重新燃起的，名为“不屈”的火焰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拿起桌上的红酒，为唐月倒了一杯。

　　“欢迎入职，唐顾问。”

　　他将酒杯，推到了唐月的面前。

　　唐月没有犹豫，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
　　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，像是火焰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，也点燃了她全新的，未知的命运。

　　处理完唐月的事情。

　　林渊的目光，才终于回到了那个一直沉默的，几乎快要没有存在感的穆宁雪身上。

　　她正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汤。

　　长长的睫毛，在灯光下，投下一片孤独的阴影。

　　“怎么不吃？”

　　林渊开口问道。

　　穆宁雪的身体，轻轻一颤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　　今晚发生的一切，早已摧毁了她所有的食欲。

　　“吃不下？”林渊问。

　　穆宁雪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也对。”林渊站起身，走到她的身边。

　　“发生了这么多事，是该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
　　他俯下身，在穆宁雪耳边，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，轻声说道。

　　“毕竟，从明天开始，作为我的首席秘书。”

　　“你会比今晚，更累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直起身，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

　　“张妈。”

　　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张妈，连忙走了过来。

　　“先生。”

　　“带穆小姐去客房。”林渊吩咐道，“还有，通知法务部和设计部。”

　　“明天早上之前，我要看到汤臣一品两套顶层公寓的打通方案，以及……”

　　他的目光，再次落在了穆宁雪那张绝美的，却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
　　“以及，一份全新的，关于穆小姐的终身雇佣合同。”

　　林渊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　　“年薪嘛……就定在一个亿吧。”

　　“另外，额外附加一条。”

　　“甲方林渊，拥有对乙方穆宁雪，全部时间的，最终解释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