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当欧阳修被无数敬畏的目光簇拥时,狄青只是静静立在人群边缘,如一尊沉默的石像。而欧阳修在与陈世美、赵宗瑖等人拱手寒暄之际,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狄青的方向。那眼神里没有朝堂上的锋芒,只有一种老友般的沉静与……淡淡的歉然。
世间知交,未必把酒言欢。有一种情谊,叫“我亲手将你放逐,只为你能活着”。有一种默契,叫“我懂你的不得已,也信我的牺牲终会被岁月见证”。
狄青微微垂下眼帘,那刀削般的嘴角,似乎牵动了一下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陈州便是他的归处。而那位青衫老者,将继续在朝堂的风浪里,为他守着那道后来名为“武襄”的堤坝。
欧阳修与狄青,一前一后,步入这满堂金粉的宴会。满座衣冠锦绣,无人听见他们之间那无声的交锋与和解,也无人看见,历史的暗处,两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,曾用一生的名节,为彼此留了一条生路。
此刻,陈世美已堆起满脸笑意,快步迎了上去,长揖及地:“欧阳公大驾光临,下官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久闻欧阳公文章冠绝天下,今日得见,真乃三生有幸!”他身后,一众官员文人如梦方醒,纷纷涌上前去,作揖问安,谀词如潮,比方才迎接小王爷时,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畏。
欧阳修含笑一一还礼,声音苍老却不失清朗:“府尊大人客气了。老朽不过一介书生,何德何能,敢劳诸位大人相迎。”他说话间,目光却越过人群,与小王爷赵宗瑖那探寻的眼神轻轻一碰。赵宗瑖手中折扇一顿,旋即又摇了起来,脸上笑容不减,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。
欧阳修微微颔首,便不再看他,而是转向王中华,拱手笑道:“这位便是王公子吧?老朽在汴京,便听闻‘弦歌人家’的佳话。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少年英雄,为国除匪,老朽当敬你一杯。”
王中华忙躬身还礼,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:今夜这出大戏,主角已到。文坛宗主、政坛丰碑——欧阳修的出场,将这场宴会的风浪,推向了最深不可测的深渊。
众人在傧相带领下进入酒楼依次而坐,随着陈世美一声令下,庆功宴正式开场!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弦歌人家大堂内已是暖意融融,酒香熏得人面皮发红。台上的歌姬刚唱完一曲《西江月》,琵琶声歇,满堂喝彩。就在这片热闹中,陈世美忽然轻咳一声,放下象牙筷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狄青身上。
“狄将军,”陈世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种穿透喧嚣的力道,“本官记得,将军年初还在西北拒敌,刀头舔血,何等英雄。如今怎么有闲情逸致,来这酒楼听曲儿赏舞了?莫非……西北的风沙,不及陈州的软风醉人?”
话里藏刀,字字诛心。满座皆是一静,连乐师都抱紧了琵琶,不敢接腔。
狄青知道,文臣戏弄武将的游戏再次登场。他却恍若未闻,自顾自斟满一杯烈酒,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仿佛咽下的不是酒,而是西北的风沙与孤寂。这才缓缓抬眼:“府尊大人说得是。西北风沙粗粝,养不出这琼浆玉液,也养不出柳三变公子那样的杨柳温柔,锦绣诗篇。可也正是那风沙,挡住了西夏的铁蹄,让大人能在这弦歌湖畔,安安稳稳地品酒听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,如战刀出鞘半寸,“末将这把刀,砍的是外敌。不知大人的笔,砍的是什么?”
陈世美脸色微变,旋即又笑,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:“本官的笔,自然是为圣上牧民,为苍生立命。将军的刀,如今还砍得动吗?”
“砍不砍得动,”狄青手指在刀柄上轻轻一弹,钢刀发出沉闷的“叩叩”声,如龙吟,似呼啸,又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得看对手是谁。若是对自己人,末将的刀早钝了;若是对豺狼,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陈世美身后的官员,“末将的刀,依旧削铁如泥!”
气氛瞬间凝固。
王中华见状,忙举杯打圆场:“府尊大人,狄将军,今日是庆功宴,不是庆刀宴。两位都是我陈州的擎天支柱,王某敬两位一杯,愿我陈州永固,百姓安康!”
陈世美却将酒杯一顿,似笑非笑地转向王中华:“王公子这话说得漂亮。不过本官倒想问问,王公子这‘功’,究竟是剿匪之功,还是……聚财之功?那‘醉八仙’日进斗金,‘暗箭’威震乡里,王公子年纪轻轻,便已掌握了陈州半座城池的命脉,这份‘功’,本官正不知该如何向朝廷表奏呐?”
话里话外,直指王中华私募武力、垄断商路,已是地方一霸。满堂宾客都竖起了耳朵,连小王爷赵宗瑖都摇着扇子,饶有兴致地等着看戏。
王中华却不慌不忙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朗声道:“府尊大人明鉴!王某的功,是借了您的光。若非您治理有方,陈州地面清平,王某那‘暗箭’想来也无用武之地。至于‘醉八仙’,不过是个喝酒的地方,托大宋朝廷的福,赚的是朋友们的辛苦钱。王某这份功,说到底,是府尊大人您领导有方,王某不过是跟着喝口汤罢了。”他这话,既把功劳往陈世美头上推,绵里藏针地点出“若非地面不平,何须暗箭”——您地方没管好,匪患丛生,我才被迫自保。
陈世美被堵得一愣,正欲再言,小王爷却已笑着插了进来。
“哎呀呀,府尊大人,王公子,今日是喜庆日子,何必谈这些扫兴的公务?”赵宗瑖摇着扇子,踱到王中华身边,亲热地拍了拍他肩膀,“王公子,本王可是听说,你那‘暗箭’里个个都是好汉。本王府中正缺些得力人手,不如你割爱让与本王几个?放心,本王绝不亏待他们,月银翻倍,另有赏赐。至于你嘛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眼珠子往秦铁画和柳辛夷身上一转,“本王在襄阳还有几处产业,正缺个像王公子这般能干的主事。届时,美人财宝,还不是唾手可得?”
赤裸裸的拉拢,带着王族特有的骄横与傲慢。
王中华心头冷笑,面上却愈发恭敬:“王爷厚爱,王某本当万死不辞。只是‘暗箭’那些汉子,都是粗鄙乡野之人,上不得台面。若冲撞了王府的尊贵之气,王某万死莫赎。至于王某自己……”他看了眼柳辛夷和秦铁画,“王某胸无大志,只想在这陈州一隅,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安稳度日。王爷的宏图大业,王某怕是无福消受。”
赵宗瑖脸色微沉,扇子“啪”地一合,正要再说,台上的柳三变忽然起身,借着酒劲高呼:“今日群贤毕至,不可无诗!我等文人,当效仿兰亭雅集,乘兴斗诗,请欧阳公点评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文人士子们立刻起哄响应。欧阳修抚须微笑,点头应允。柳三变得意洋洋,看了歌姬们一眼,摇头晃脑地吟出自己最得意的一首词: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,冷落清秋节!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”
众文人齐声叫好,谀词如潮,看向王中华的目光尽是不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