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菁娘秘密联络了教坊司几位因性情刚直、不善逢迎而不得志的乐师,他们都是音律大家,对创新渴望已久;
她找来了几位因年纪渐长、从一线退下却功底无比扎实的舞姬和杂剧“副末”、“引戏”;
甚至,通过隐秘渠道,联系到一位因写剧本讽刺时弊而被边缘化的落魄文人。
她在天香楼名下一处极为僻静、用于排练秘密节目的城外庄园,建立了“排演场”。对外宣称,是李大家要闭关研制一套献给宫中贵人的“新乐舞”。
王中华则成了“总策划”兼“艺术指导”。
他凭借穿越者的“作家”见识,讲解着“舞台调度”、“人物弧光”、“戏剧冲突”、“情绪铺垫”。他或许不懂具体的唱腔设计,但他知道哪里该紧张,哪里该悲怆,哪里该有爆发。他将《窦娥冤》的经典桥段与柳、秦二人的真实经历巧妙嫁接,创作出核心唱词和关键对白梗概。
李菁娘与她的团队,则将这些骨架,以惊人的才华和热情,填充上艺术的精血。
那位落魄文人熬夜奋笔,将台词打磨得文白兼济,既雅致又泼辣;
乐师们闭门钻研,将中原梆子、民间小调、甚至梵呗道乐的元素熔于一炉,创造出高亢激越、又凄婉动人的新腔;
舞姬和艺人们则琢磨着如何用身段、眼神、步态,来表现柳娥的柔弱与刚烈、陈世美的儒雅与阴毒、贪官的昏聩与残酷……
排演场内,日夜不息。丝竹试音,时而悲切呜咽,时而愤懑激昂;唱腔磨合,一句“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!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”反复锤炼,力求字字血泪;身段排练,扮演柳娥的舞姬一次次“跪步”、“甩发”、“抢背”,膝盖淤青,汗透衣衫,只为将那份冤屈与抗争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李菁娘完全沉浸其中,她时而亲自试唱,时而指导身段,时而与乐师争论某个音符的强弱。她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对艺术最纯粹追求的状态,眼中再无一丝阴霾,只有燃烧的激情与创造的神采。她看着王中华在排练场边凝神观看、时而提出一针见血意见的身影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知遇之感与钦佩之情。这个男人,不仅带来了惊天的冤情,更带来了一场艺术的革命!
王中华看着这一切,心中亦是感慨。他点燃了两把火:一把在市井,已呈燎原之势;一把在艺术殿堂,正淬炼着最锋利的剑。只待时机成熟,双剑合璧,便是舆论风暴席卷汴京之时!
而这场风暴的第一个浪头,很快就要以“新艺试演”的名义,悄然拍向那些能够影响舆论走向的、关键的“观众”岸边。
汴京的天空,看似依旧繁华似锦,但那由说书先生的醒木和李菁娘的琴弦共同奏响的惊雷前奏,已然隐隐可闻。
三月初八,天波杨府。
这座坐落于汴京内城西北隅的府邸,不似寻常王侯府邸那般雕梁画栋、极尽奢华,反倒有种沙场点兵般的肃穆与开阔。府门高悬的“天波杨府”匾额,是先帝御笔亲题,墨色沉厚如铁。门前两尊石狮子,不是常见的憨态可掬,而是昂首怒目,鬃毛如戟,仿佛随时会扑跃而起。
府内正堂“忠烈堂”更是不同,不设香案神龛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榆木影壁,壁上以凌厉刀法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那是杨家近百年来为国捐躯的子弟、家将名录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段血染的传奇。堂中悬挂的,也不是名家字画,而是一幅幅磨损严重的战旗、一件件留有刀劈箭痕的残甲。空气里仿佛常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铁锈、皮革与檀香的独特气息,那是属于军旅世家的味道。
杨家老太君长寿,儿媳们存世的仅有三人。孙子辈虽多,除了杨宗保大多是一般军官,名气不大,偏偏杨宗保又在前几年战死在延州,以至于后世把狄青演绎为白脸奸贼,说他迫害了杨家将。如今的杨家日益没落,全靠折太君和穆桂英、杨文广撑着场面。
这几日,因杨锦华奉旨回京探亲,这座平日肃穆得有点落寞的府邸难得添了几分暖意与喧嚣。
后宅“颐安堂”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年过百岁的折太君身着深褐色万寿纹常服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持那根先帝御赐的蟠龙铁拐,端坐于主位。她面庞清癯,皱纹深刻如刀刻,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,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淬炼出的、鹰隼般的锐利。
下首坐着浑天侯穆桂英。她已年近六旬,鬓角染霜,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,眉宇间那股沙场特有的飒爽英气分毫未减。此刻她正亲手剥着一颗蜜橘,将橘瓣仔细剔去白络,递到奶奶折太君手中,动作娴熟自然。
杨锦华换下了骑射服,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梅的襦裙,正坐在母亲穆桂英身边,含笑听着几位婶母、嫂嫂询问云南风物、边关趣事。堂内笑语盈盈,炭火噼啪,熏笼里飘出清雅的梅香,一派难得的天伦之乐。
话题不知怎的,就转到了暂居府中的秦铁画身上。
“那秦姑娘,也是个苦命人。”三夫人(杨三郎遗孀)叹道,“这几日我瞧她,身子是养好了些,可眉宇间那股郁结,总也化不开。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出神,怕是担忧她父亲和那位柳姑娘。”
“可不是,”五夫人接口,“金花(杨锦华小名)带回来的消息,说那柳姑娘为了自保,用了龟息假死的秘法,如今命悬一线……唉,都是好孩子,怎就遭了这般大难!”
杨锦华放下茶盏,敛了笑容:“柳姑娘刚烈,此法凶险,但也正因为如此,才让陈世美和襄阳王府一时投鼠忌器,拖延了时间。只是,若不能及时找到解救之法……”她眉头微蹙,没有说下去。
折太君慢慢嚼着橘瓣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堂安静下来:“秦铁画最看重的那个后生,叫王中华的,不是说已经到汴京了?怎的这几日,不见他来府里寻秦姑娘?连个口信也无。”
这话问得突兀,堂内气氛为之一凝。
穆桂英看了女儿一眼,也道:“是啊,华儿。按你所说,这王中华对秦姑娘情深义重,为救她不惜舍命拼过邱老虎,据说舍弃军功日夜兼程闯汴京,跨下宝马‘踏雪’差点废了。如今既已入京,得知秦姑娘在此,于情于理,都该第一时间前来探望才是。莫非……是有什么变故?”
杨锦华沉吟道:“母亲,祖母,此事我也觉得蹊跷。我入城那日动静不小,他若在城中,定已知晓铁画在我这里。我原以为他最多隔日便会登门,可如今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我让府中得力家将暗中在城中留意,回报说,这几日市井间倒是有些关于‘陈世美’的流言传得甚嚣尘上,手法颇为巧妙,不似寻常闲谈。只是……仍未发现王中华的踪迹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秦铁画日日翘首以盼,她们都看在眼里。王中华此举,着实令人费解,甚至有些……不近人情。
就在这沉默略显尴尬之际,一个清脆的童音从堂外廊下响起:
“要我说,那个叫王什么华的,该不会是听说铁画姑姑惹了天大的官司,又进了咱们家这‘是非之地’,怕牵连自己,不敢来了吧?说不定……他自个儿在京里有了新的相好,就像……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‘陈世美’一样!”
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,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。他身穿锦缎箭袖,外罩貂皮坎肩,头戴金线绣虎头小帽,脸蛋红扑扑的,一双豹子般的眼睛又大又亮,透着机灵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。正是杨文广的独子,折太君的曾孙——杨华宇(后世民间称为杨华宇)。
他刚从府中校场练完枪回来,满头大汗,听到堂内议论,便忍不住插嘴。
“玉儿!休得胡言!”穆桂英轻声呵斥,眼中却无多少怒意。这孩子是杨家长房独苗,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,性子难免跳脱了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