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车驶进上海外环时，龙建军扒着车窗往外看。灰蒙蒙的高楼像突然冒出来的石林，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，可车厢里飘来的甜香——那是老家蜜心薯特有的味道，又让他心里踏实得很。

　　“师傅，麻烦再快点，我那边等着开工呢。”他拍了拍司机的座椅。帆布篷下的200斤蜜心薯被裹得严严实实，是爹凌晨三点起来帮他装的，个个挑的是圆滚滚、表皮光滑的，连带着土坷垃都捡干净了。

　　“急啥，这路堵得跟停车场似的。”司机咂咂嘴，“你这红薯金贵得很？雇个货车拉，比运费都贵吧？”

　　龙建军笑了笑没接话。在别人眼里，这或许只是一车厢土疙瘩，可在他心里，这是能让上海顾客尝到老家甜味的宝贝，是能让他在这城市站稳脚跟的底气。

　　货车终于拐进郊区的厂房区时，王大壮已经等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个馒头，见车来了，三口两口塞进嘴里：“可算到了！我把作坊里里外外打扫三遍，灶台都刷得能照见人。”

　　两人七手八脚把红薯卸下来，搬进作坊时，王大壮拿起一个掂了掂：“嘿，这红薯摸着就瓷实，比上海市场的沉多了。”他掰开一个，金黄的瓤里立刻渗出糖汁，滴在水泥地上，黏得能粘住蚂蚁。

　　“尝尝。”龙建军递过去一半。王大壮咬了一大口，眼睛瞬间瞪圆了：“乖乖，这比上次的还甜！流心呢！”

　　“纯种的，我爹窖里存了大半年的。”龙建军心里美滋滋的，“今晚得连夜加工，李梅姐说团购群里都等疯了。”

　　作坊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王大壮把三个灶台全点上，火苗“噼啪”地舔着锅底，蒸汽像白云似的往上冒，把两人的眼镜片都熏得模糊。龙建军负责清洗红薯，指甲缝里很快积了层黏糊糊的糖汁，洗都洗不掉；王大壮守着烤箱，时不时拉开门翻一下，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木炭的焦香，顺着窗户缝飘出去，引得隔壁作坊的人扒着门缝往这边瞅。

　　“建军，你听！”王大壮突然停下手里的活。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，好像有人在议论“哪来的香味这么馋人”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——这蜜心薯的甜，连墙都挡不住。

　　凌晨两点，第一批烤红薯出炉了。王大壮用铁夹子夹出来，放在竹匾里晾着，表皮焦得发脆，轻轻一掰就裂成两半，金黄的瓤里淌着蜜，甜香差点把人醉倒。龙建军赶紧拍了几张照片，发给李梅：“李梅姐，烤好了，你看这成色咋样？”

　　李梅几乎是秒回：“绝了！就等你这图呢！我这就去群里预热，保证让你卖断货！”

　　没过十分钟，龙建军的手机“叮咚”响个不停。点开团购群，李梅发的消息已经被刷到了顶上：“家人们！龙老板从老家背回来的纯种蜜心薯新鲜出炉！烤得流油，甜得跺脚，限量100斤，烤红薯15块一斤，地瓜干35块一包（200g），零点准时上架，手慢无！”

　　下面跟着他刚拍的照片，还有段小视频——王大壮掰开烤红薯的瞬间，糖汁缓缓流出来，镜头都沾了层黏糊糊的光。群友们的回复像潮水似的涌来：

　　“我的天！看着就流口水！”

　　“定闹钟！必须抢！”

　　“地瓜干给我留五包！上次没抢到的举手！”

　　龙建军看着屏幕，手心直冒汗。他原以为能卖完就不错，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。王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乐得直拍大腿：“咱百龙部落的红薯，就是中！”

　　两人加快了速度。龙建军把晾好的红薯切成条，摆在竹匾里准备晾晒地瓜干，切得胳膊都酸了，可看着那些金黄的薯条，心里的劲比灶膛里的火还旺。王大壮则守着烤箱和灶台，烤红薯一批接一批地出炉，竹匾很快堆成了小山。

　　凌晨四点，李梅发来消息：“上架了！你盯着点后台，我先睡会儿，明早看战果！”

　　龙建军点开后台链接，手有点抖。刚点完“上架”，订单提示就开始跳：“恭喜，您有新订单！”“恭喜，您有新订单！”几乎是一秒一个，手机屏幕亮得像小太阳。

　　“哥，你看！”他把手机举到王大壮面前。才过十分钟，烤红薯就卖了30斤，地瓜干订出去20包。王大壮叼着烟，猛吸了一口：“好家伙，这比抢春运火车票还快！”

　　一个小时后，系统突然提示“商品已售罄”。龙建军刷新了三遍，确认100斤红薯真的卖完了——60斤烤红薯，40斤做成了地瓜干，算下来光是这一波就卖了8000多块，加上之前企业团餐的定金，今天入账整整一万。

　　“一万……”他喃喃地说，觉得像做梦。来上海时，他身上只有300块，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，现在光靠卖红薯，一天就能赚一万。

　　王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指了指窗外：“天快亮了，歇会儿吧，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
　　作坊外的天渐渐泛白，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报站声。龙建军靠在墙角，闻着满屋子的甜香，眼皮越来越沉。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家的红薯地里，爹和娘在前面刨红薯，金黄的蜜心薯堆成小山，上海的顾客排着队来买，每个人脸上都笑着……

　　“建军！醒醒！”王大壮推醒他时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，“李梅姐打电话来了，说要再加50斤！”

　　龙建军猛地坐起来，摸过手机，李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，背景里能听到办公室的嘈杂声：“小龙，你可真行！100斤一小时售罄，群里都炸锅了，好多人说没抢到，能不能再加50斤？我让他们补拍！”

　　“能！必须能！”龙建军赶紧应着，“我这就跟大壮哥接着烤！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两人又忙活起来。王大壮往灶膛里添柴，火苗窜得老高：“我就说咱这红薯能成！你看，城里人就爱吃这口实在的甜。”

　　龙建军切着红薯，突然想起三姑说的“城里人大鱼大肉不吃土疙瘩”，忍不住笑了。其实哪有什么土疙瘩和山珍海味的区别，好吃的东西，走到哪都招人稀罕。

　　中午，李梅特意跑到作坊来，手里提着个保温桶：“给你们带了点饭，刚从公司食堂打的，热乎着呢。”她看着堆在墙角的红薯皮，又看了看晾在竹匾里的地瓜干，眼睛亮得很，“建军，你这生意真能做大。”

　　“李梅姐，我也没想到能这么火……”

　　“不是没想到，是你这红薯确实好。”李梅打断他，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，“你看，这是我统计的，买你红薯的人里，80%是回头客，还有20%是朋友推荐来的。这说明啥？说明你的品质抓得牢，有口碑。”

　　她翻到新的一页，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：“咱得想办法扩产能。光靠你和大壮哥手工做不行，得找更多老乡帮忙，再租个大点的场地，搞个像样的生产线，以后不光做烤红薯、地瓜干，还能做红薯粉、红薯饼，把这‘百龙蜜心薯’做成个正经牌子。”

　　龙建军看着李梅在本子上画的蓝图，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起来。他原本只想赚点钱，让爹娘过得好点，可现在看着这些订单，听着李梅的话，突然觉得这小小的红薯里，藏着天大的商机。

　　“我听你的，李梅姐。”他用力点头，“等这批货发完，我就去找场地，再跟老家说一声，让他们多种点蜜心薯。”

　　王大壮在旁边听着，把刚烤好的红薯递过来：“先尝尝这个，甜得很。”李梅接过咬了一口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就这味道，不愁卖不出去。”

　　作坊外的阳光正好，透过窗户照在晾着的地瓜干上，泛着诱人的金黄。龙建军看着那些饱满的红薯，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农作物，而是连接着老家和上海的纽带——一头是乡亲们的汗水，一头是顾客们的期待，而他站在中间，要做的就是把这份甜，稳稳当当地传下去。

　　手机又响了，是娘打来的。龙建军接起电话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娘，我这红薯卖光了，赚了一万块呢！您跟爹放心，这生意能做起来……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作坊里的甜香好像更浓了。他知道，这只是个开始，以后的路还长，但只要这蜜心薯的甜味不变，他就有底气一步一步走下去，把这乡土里长出来的甜，变成能撑得起日子的大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