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龙父偷塞薯苗
火车到站时,天刚蒙蒙亮。龙建军背着帆布包走出站台,晨雾里飘着熟悉的煤烟味,远处的山头像浸在水里的墨团,模糊又亲切。他深吸一口气,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钻进肺里,比上海的汽车尾气好闻一百倍。
“建军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龙建军回头,看见爹拄着锄头站在不远处,裤脚沾着露水,头发上还挂着草屑。
“爹,你咋来了?”他赶紧跑过去,接过爹手里的锄头——那锄头把被磨得光滑,是他小时候跟着爹下地时就用的。
“听村头王婶说你今天到站。”龙父的话不多,接过他的帆布包搭在肩上,“走,回家。”
父子俩沿着田埂往家走,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的。田地里的玉米刚没过膝盖,绿油油的叶子上滚着水珠,远处的红薯地泛着浅绿,那是村里最金贵的地,种的全是蜜心薯。
“爹,我这次回来,是想收点纯种蜜心薯,上海那边等着要。”龙建军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声音有点发紧。他怕爹觉得他不务正业——在村里,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琢磨着卖红薯,有出息的都去城里打工了。
龙父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,只是脚步快了些。
快到村口时,迎面撞见三姑。她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,看见龙建军,眼睛立刻瞪得溜圆:“哟,这不是咱村的‘大老板’吗?咋从上海回来了?是不是在那边混不下去,又回来刨红薯了?”
三姑是村里有名的碎嘴,总觉得龙建军爹娘老实,处处想占点便宜。以前龙建军没去上海时,她就总说“这娃没出息,一辈子就得跟土坷垃打交道”。
龙建军没接话,低着头想绕过去。
“站住!”三姑把竹篮往地上一墩,豆角滚出来好几个,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又想打村里蜜心薯的主意?我可告诉你,别以为你爹娘老实,就能让你瞎折腾!城里人大鱼大肉都吃不完,谁稀罕你这土疙瘩?”
“三姑,我是正经做生意,不是瞎折腾。”龙建军的脸涨得通红,“上海好多人等着吃咱村的蜜心薯呢。”
“等着吃?我看是等着看你笑话吧!”三姑冷笑一声,“前阵子你娘跟我借钱,说你在上海租仓库,我就知道你这生意长不了。我劝你赶紧找个工厂上班,别再折腾你爹娘了,他们攒点钱不容易!”
龙父突然往前迈了一步,把龙建军护在身后,声音不高却很沉:“他三姑,建军做啥是他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哥,你就是太老实!”三姑跺着脚,“这红薯要是都被他折腾去上海,卖不出去烂在手里,到时候哭都来不及!”
“烂了我担着。”龙父拉起龙建军的手,“回家。”
走过拐角,龙建军听见三姑还在背后骂骂咧咧,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。他攥着爹的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布满了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——这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手,也是最护着他的手。
家里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,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娘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动静掀开门帘,眼睛一下子红了:“回来啦?锅里给你留着红薯粥呢。”
龙建军放下包,想去帮娘烧火,却被爹拉住了:“你跟我来。”
爹把他带到后院的红薯窖前,窖口盖着块石板,旁边堆着几捆干玉米秆。龙父蹲下身子,用手抠开石板缝里的泥,猛地一掀,一股潮湿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窖里码着一排排红薯,圆滚滚的,带着新鲜的泥土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黄。“这是今年留的纯种蜜心薯,”爹拿起一个,用袖口擦了擦,“你娘特意挑的,个个流油,比市面上的甜三倍。”
龙建军的心猛地一酸。他知道,这红薯窖里的都是最好的红薯,爹娘平时舍不得吃,要留着做种或者过年走亲戚。
“爹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要多少。”龙父打断他,从墙角拖出个麻袋,“我跟你娘商量过了,先给你装200斤,够不够?不够我再去跟你王叔他们说说,他们今年红薯长得好。”
“够了,够了。”龙建军赶紧帮忙装红薯,手指触到冰凉的红薯皮,混着湿润的泥土,心里踏实得很。
晚上,娘给他烙了红薯饼,爹揣着瓶地瓜酒,坐在炕沿上给他讲村里的事:“你王叔家的红薯地浇了山泉水,今年准能丰收;你李伯家的苗有点弱,我帮他换了点好种……”
龙建军边听边喝酒,地瓜酒辣辣的,却暖到了心里。他说起上海的顾客,说起李梅和刘阿姨,说起大家多喜欢咱村的蜜心薯,爹只是笑着听,时不时点点头,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半夜,龙建军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爹背着个麻袋,轻手轻脚地往他包里塞东西。
“爹,你干啥呢?”
龙父吓了一跳,转身时手里还攥着一小包东西,用红布包着,像个小枕头。“没……没啥,”他有点结巴,“我给你装了点红薯干,路上吃。”
龙建军掀开麻袋一看,里面全是饱满的蜜心薯,比白天装的还大还圆。“爹,你咋又装了这么多?”
“多带点好,省得不够。”龙父把那个红布包塞进他帆布包的夹层里,拍了拍,“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薯苗,比普通的蜜心薯苗耐旱,结的红薯更甜。你带去上海,找个地方种种,以后自己有苗了,就不用总往家跑了,踏实。”
红布包里的薯苗还带着潮气,裹着老家的黄土,像个熟睡的婴儿。龙建军想起小时候,爹也是这样,把最好的红薯种偷偷塞给他,让他在学校的小菜园里种,收获时他总把最大的红薯塞给爹。
“爹,三姑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别往心里去。”龙父打断他,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她就是嘴碎。爹信你能成,咱百龙部落的蜜心薯,就该让更多人尝尝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,最大的面额是五十,最小的是一块。“这是我跟你娘攒的,你拿着,在上海要是缺钱就用,别跟人借。”
“爹,我有钱……”龙建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布包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拿着。”龙父把钱塞进他兜里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,“你在外面不容易,家里有我和你娘呢。”
天快亮时,龙建军背着包准备出发。娘往他包里塞了煮好的红薯,爹扛着装红薯的麻袋,非要送他去镇上的车站。晨雾里,父子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两根并排生长的红薯藤。
“到了上海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爹把麻袋放在三轮车上,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。
“爹,你跟娘也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三轮车开动时,龙建军回头,看见爹还站在原地,手搭在额头上望着他,像尊沉默的石像。他突然想起昨晚爹塞给他的薯苗,赶紧摸了摸帆布包的夹层——红布包硬硬的,还在。
火车启动时,龙建军从包里拿出个煮红薯,掰开,金黄的瓤里果然流着蜜一样的糖汁。他咬了一口,甜得心里发颤,那是家的味道,是爹妈的味道,是无论走多远,都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味道。
他掏出手机,给李梅发了条短信:“我带着纯种蜜心薯回来了,一周后准时发货。”
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成熟悉的城市轮廓,龙建军摸了摸兜里的钱,又拍了拍装着薯苗的夹层,突然觉得浑身是劲。他知道,这趟回乡不仅带回了红薯,更带回了底气——有爹娘的支持,有乡亲的信任,有那么多人等着他的蜜心薯,他没理由不成。
帆布包里的红薯散发着甜香,混着老家泥土的气息,在拥挤的车厢里,像个小小的太阳,暖得人心里亮堂堂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