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图纸
赵若棠的手指抓着许润泽的手腕,她一路走得很快,蓝色的工装裤腿在春风里扑腾,脚下的回力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直到绕过三号金工车间,停在厂区北墙外的那条无名小河边。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上,河水泛着黄绿色的微波,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走,远处传来装配车间沉闷的锻打声。
她松开手。胸口起伏。呼吸有些乱。
“你发什么疯?”她转过身,眉头拧在一起,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右手上,“你的行李呢?早上不是去赶火车站的绿皮车了吗?你知不知道为了那个南下的名额,技术科有多少人在背后眼红?”
许润泽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二十二岁的赵若棠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马尾,左边脸颊上还蹭着一块硬币大小的黑色机油。前世的2036年,这棵老槐树枯死了,河水发黑,她住在一间破平房里,桌上只剩一张黑白照片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从贴近胸口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纸。
边缘已经起了毛边,纸面透着廉价的粗糙感,右下角盖着江北内燃机厂鲜红的公章,公章的印泥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空白介绍信。”许润泽把纸展平,捏在指节发白的双手里,“填上名字,去南方,随便进哪个特区工厂,工资翻十倍,年底还能分到两居室的楼房。”
赵若棠盯着那张纸。全厂的技术员都盯着这东西,副厂长马建国卡着名额,谁送礼多就给谁。许润泽能拿到,是因为他把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全都换成了烟酒。
“那你回来干什么?”她声音冷下去,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,“错过了上午的火车,下午还有一趟。”
许润泽没有回答,因为他双手捏住介绍信的边缘,手腕用力,向两边撕开。
纸张碎裂的声音在风里格外刺耳。他撕了一次,叠起来,又撕了一次,直到变成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屑。纸屑边缘参差不齐,带着红色的印泥残迹。他摊开手,一阵风吹过,把纸屑卷进河里,像下了一场不到两秒钟的雪,迅速被浑浊的河水吞没。
赵若棠往前跨了一步,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,想伸手去抓那些纸屑,但手僵在半空。
“许润泽,你有病是不是!”她声音拔高了,眼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你不要命了?”
“厂子要黄了。”许润泽拍掉手心里的纸粉,目光锁住她的眼睛,“马建国压着吴县农机厂的订单不发,常青机械厂那边已经放话要退货,账上三个月没发全工资。最多半年,江北厂连大门上的铁皮都会被扒下来卖废铁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皮鞋踩在枯树枝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去南方,去浦东,去哪都行。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赵若棠后退了半步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根砸进地里的钢钉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,哪怕睫毛还在细微地颤抖,“我爸的肺病每个月要三十块钱药费,厂卫生所能报销一半。我妈没有收入。我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父母也在这里。”
她抬起手,指着围墙里高耸的红砖烟囱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磨得平滑,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记。
“我是内燃机厂的技术员。只要厂子不倒,我就在这儿工作。”
许润泽看着她固执的下巴。他知道自己劝不动。前世她就是这样倔脾气,把自己焊死在这座破厂里,拒绝了所有相亲,拒绝了调动,直到厂房被推平,直到头发花白。
他叹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黄的旧毛巾。
赵若棠下意识想躲。
许润泽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动作很轻,但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他拿着毛巾,凑近她的脸,粗糙的棉布擦过她左边脸颊,把那块黑色的机油一点点蹭掉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他能听见她突然停滞的呼吸声,能闻到她领口淡淡的皂角味,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。
“行。”许润泽收起毛巾,退开半步,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,“你不走,我也不走。”
赵若棠愣在原地,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图什么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可置信,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。
“图你这个人。”许润泽看着老槐树的树冠,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,刺得他眼睛发酸,“你守厂,我守你。不冲突。”
赵若棠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。她咬住下唇,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,指节在布料下凸起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有病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转身顺着河岸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,几乎是在逃跑。
许润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。他转过身,看向围墙内生锈的铁门。
要守住她,就得先守住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破厂。
许润泽穿过堆满废旧料的空地,走进三号金工车间。
车间里弥漫着切削液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刺鼻气味,这味道许润泽前世闻了几年。头顶的苏式采光窗结满灰尘,光柱打在满地卷曲的铁屑上,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。三号车床停在中间,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半,露出里面生锈的铸铁,像一头喘息的老牛。
金工车间主任刘大江蹲在车床底座旁边,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,烟灰结了长长的一截,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盯着手里的一份生产计划单。
许润泽走过去,拉过一个翻倒的空机油桶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刘主任,愁吴县农机厂那两百台柴油机订单?”许润泽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回音。
刘大江抬起眼皮,扫了他一眼,把剩下的烟蒂扔在地上,用劳保鞋底碾灭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色的焦痕。
“你小子不是提桶跑路了吗?”刘大江声音沙哑,带着长期吸粉尘留下的痰音,“还回来干什么?看笑话?”
“外面风大,还是厂里暖和。”许润泽笑了一下,身子往前倾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“吴县那边卡我们的脖子,说老式柴油机油耗高,冒黑烟,达不到他们新农机的配套标准。马建国是不是打算借这个由头,把订单搅黄,然后宣布停产?”
刘大江脸色变了。他站起身,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周围几个工人都在埋头干活,压低声音:“你一个刚分来的大专生,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?”
“不管从哪听来的。”许润泽收起笑容,目光盯着刘大江布满机油纹路的双手,“如果我能把油耗降下来呢?”
刘大江愣住了。他看着许润泽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技术科周工带着几个老资格熬了一个月,图纸画了几十张,样机试了三次,油耗连百分之五都没降下来。”刘大江冷笑一声,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,“你?你连车床的进刀量都摸不准。”
“周工他们是在原有缸体上做文章,路子走偏了。”许润泽拿起地上的一根废铁丝,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线条,“如果外挂一个节能减排阀,利用废气回流二次燃烧,油耗至少能降百分之十五,黑烟也能解决大半。”
这是前世两千年代初流行的欧二标准原理。许润泽脑子里装着未来三十年内燃机行业的技术演变,这种低配版的物理减排装置,对他来说就像大学生做小学的算术题。
刘大江盯着地上的线条,粗糙的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搓动。他是个老技术工人,虽然不懂复杂的理论,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思路有点意思。
“图纸呢?”刘大江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许润泽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三天后,我把完整的加工图纸放在你办公桌上。如果做不出来,我许润泽自己滚出江北厂,绝不连累你。”
刘大江盯着许润泽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浮躁,反而透着一种死过一次般的沉稳。
“行。”刘大江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技术科小楼二层。
许润泽回到自己的工位。靠窗的位置,光线最好,对面就是赵若棠的绘图桌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卷泛黄的0号图纸,用胶带固定在倾斜的绘图板上。丁字尺压平纸面,2H铅笔在砂纸上磨出尖锐的锥形,铅粉扑簌簌地落在桌面上。
第一天。
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爬进来,慢慢移到许润泽的背上,照亮了他白衬衫上的褶皱,又顺着西边的墙壁溜走。办公室里只有翻图纸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远处车床运转的轰鸣。赵若棠坐在他对面,低着头核对三号车床的公差数据,手里的计算尺拨得飞快。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,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。但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,许润泽的铝制饭盒里多了一个白面馒头,底下还压着两块红烧肉。
许润泽看着那两块肉,笑了笑,大口咬了下去,猪肉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散开,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些许。
第二天。
许润泽桌上的橡皮屑堆成了一座小山。他手里的铅笔换成了HB,线条越来越密集。他需要把脑海中超前二十年的概念,转化为九十年代现有车床能够加工出来的实体尺寸。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,不断筛选着可用的替代方案。材料强度不足,就用增加壁厚来弥补;加工精度不够,就用多重密封圈来替代;没有数控机床,就设计专用的手工夹具。
周工背着手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了十分钟,眉头越皱越紧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摇摇头走了。
许润泽没有停。他的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轴承,眼睛里布满血丝,指腹因为长时间握笔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。
第三天。
夜里下了一场春雨。技术科的灯亮了一整宿。
赵若棠没有回家。她坐在对面,借着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光,翻看一本卷边的《机械设计手册》。偶尔,她会抬起头,看一眼对面那个仿佛被图纸吸进去的男人。当许润泽趴在桌上短暂眯眼的时候,她走过去,拿起桌上钝掉的铅笔,用小刀削出完美的笔尖,再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。
凌晨四点,雨停了。窗外的虫鸣声变得清晰,空气里飘进泥土的腥气。
许润泽手里的圆规在纸面上画下最后一个同心圆。圆规的钢针扎在纸面上,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。他放下圆规,拿起擦图片,小心翼翼地擦掉多余的辅助线,吹去纸面上的橡皮屑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,汗水浸透了白衬衫的后背。
赵若棠站起身,走到他的绘图板前。
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。密密麻麻的线条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公差标注、清晰的剖面图。这是一个完全颠覆了江北厂现有技术体系的全新装置。
她看了很久,目光从图纸移到许润泽那张冒出青色胡茬的脸上。
“这图……”赵若棠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一个人画的?”
“不然呢?”许润泽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,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,“难道是你半夜托梦教我的?”
赵若棠没有反驳他的贫嘴。她伸出手指,指腹轻轻划过图纸边缘,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刘大江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眼睛通红地站在门口。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,呼吸粗重,手里还攥着那份吴县农机厂的催货电报。
“许小子。”刘大江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,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,“三天到了。”
许润泽站起身。他没有说话。
他双手按在绘图板的边缘,将那张画满心血的0号图纸小心地取下来。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。他顺着纸张的纹理,将其卷成一个紧实的筒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