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山边闲话,耕植有道
日头已经斜过中天,往西边天际缓缓移去,燥热渐渐被微凉的晚风取代,田地里重新变得好干活起来。
我杜文武攥着那柄磨得光滑的小木锄,蹲在田埂上,继续拔着杂草。经过上午的忙活、木房下的歇晌,小身子歇足了力气,手脚也轻快许多。小手抓住一根牛筋草,攥紧根部,轻轻一拔,带着湿土的草根便完整地被拽了出来。我把草整齐地堆在一旁,等傍晚带回家,又是鸡鸭一顿好食。
不远处,家人依旧在各自忙活。
爹爹和二叔在旱地里松土、除草。爹爹弯着腰,锄头贴着庄稼根轻轻一挑,杂草便连根而起,动作熟练又稳当,生怕伤了粟米的细根。二叔则把板结的土块敲碎,让泥土松松软软,好透气、好存水。两人后背的衣衫依旧被汗水浸湿,可精神头比正午足了不少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沓。
三叔在菜园里打理豆角和黄瓜。他小心翼翼地把乱缠的藤蔓理顺,搭在篱笆上,让它们顺着架子往上爬,再用瓢轻轻给菜根浇水,水流细细地渗进土里,不漫不冲。每一棵菜都被他照顾得嫩生生、绿油油,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。
爷爷则沿着田埂慢慢走,细细查看。哪里土松了,便用脚踩实;哪里埂薄了,便捧点土补上;哪里有小石子挡水,便弯腰捡开。老人家话不多,却把田地的边边角角都护得周全,像守护一家人的饭碗一样认真。
我一边拔草,一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。
目光顺着自家田地往外看,是村里别家的地,再往外,便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山坡。那山坡就在老槐树后面不远处,树多、草密、土色也跟田里不一样,看着也宽敞,却从来没人去开垦种地。
我心里的疑问,从早上路过时就悄悄冒出来,这会儿越想越好奇,终于忍不住了。
我把小木锄放在田埂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小短腿一颠一颠,朝着爹爹和爷爷那边跑过去。
“爹爹——爷爷——”
声音又脆又亮,在安静的田地里飘开。
爹爹停下锄头,直起腰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回头看见我,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:“文武,怎么了?累了?”
爷爷也慢慢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声音沉稳:“跑慢点儿,别摔着。有啥事跟爷爷说。”
我跑到两人身边,仰起小脸,小手往老槐树后面那片大山坡一指,眼睛里满是好奇:
“爹爹,爷爷,我想问你们……那大树后面的山上,那么大一块地,为啥不种庄稼呀?
为啥咱们只在平地上种,不去山上种呢?山上种上粮食、菜,咱们家不就更多吃的了吗?”
问完,我屏住呼吸,眼巴巴望着爹爹和爷爷,等着答案。
爹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手掌带着汗水的湿意,却格外温暖。
爷爷则捋了捋胡子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慢慢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跟我差不多高,语气放缓,像教我认庄稼、认蚯蚓一样耐心:
“文武啊,你问这个事,问得好,问得在理。
不是咱们不想多种点,也不是山上不能种,而是有些地能耕,有些地不能耕;有些地好种,有些地种了也白搭。这里面的道理,是一辈一辈农人传下来的,你从小听,从小记,以后持家种地,才不会走弯路。”
我听得格外认真,小脑袋点点,眼睛一眨不眨:“爷爷,你慢慢说,我仔细听。”
爷爷站起身,朝山坡方向望了一眼,又指了指我们脚下踩的田地:
“你先摸摸咱们脚下的土,捏一捏。”
我蹲下来,伸手抓了一把田里的土。泥土黑褐、湿润、绵软,捏在手里成团,松开又能轻轻散开,不硬、不沙、不板结。
“你看,这是熟土,是咱们家一代又一代人,年年犁、年年种、年年施肥,养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地。土肥、土松、保水、保肥,种子撒下去,能扎根、能出苗、能长穗,这才叫田地。”
爷爷又指向后山:
“可山上的土,不一样。”
他慢慢给我讲,一句一句,清晰明白,我全都记在心里。
第一,山坡地陡,存不住水,也存不住土
“你看那山,是斜的,不是平的。
咱们种地,第一要紧的就是水。庄稼离了水,再肥的地也长不成。
平地挖渠、引水、沙水,水能留在地里,慢慢渗进根里。
可山坡是斜的,水一浇、雨一下,顺着坡就全流走了,停不住。土也松,水流一冲,连泥带土一起往下滑,今年种这一块,明年土就被冲跑一半,露出下面的石头,种啥都难活。”
爹爹在旁边补充:
“咱们村以前也有人试着上山开地,费了大力气挖出台阶,可一场大雨下来,土全冲光了,苗也埋了、冲了,力气全白费。人累得半死,收成连种子都收不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,好像真看见雨水从山上哗哗往下流的样子:“那山上的苗,会渴死,还会被冲走?”
“对。”爷爷声音肯定,“人不跟天斗,地不跟势斗。坡地就不是种庄稼的地方。”
第二,山上是生土、石多、土薄,不养苗
爷爷又说:
“咱们脚下是熟土,黑、肥、厚。
山上的土,是生土,薄得很,下面全是石头、沙子、硬黄泥。
你挖开一看,上面一层草皮,下面就是石头疙瘩,土只有薄薄一层,庄稼根扎不下去,扎不深,就站不稳,长不大。
粟米、麦子、稻子,都要厚土、肥土,山上那点土,养不住。”
我想起菜园里那些长得好的青菜,根又长又密,扎在厚厚的土里。要是根扎不下去,青菜肯定蔫蔫的。
第三,上山种地,太费力气,不值当
爷爷叹了一声:
“文武,你还小,不知道力气多金贵。
咱们在平地,犁地、播种、浇水、收割,都顺当。
可上山呢?
路陡、难走,挑粪、挑水、挑粮,都要一步一步爬上去。平地挑一担走百步,山上要走几百步,还容易摔、容易伤。
人累垮了,收成还少,力气花出去,收不回粮食,那就是白搭。
农家过日子,要算这本账:力气要用在能长粮的地方,才不亏。”
二叔这时候也走了过来,听见我们说话,粗声笑着插了一句:
“上次我跟你三叔上山砍柴,走一趟都喘得不行,要是天天挑着粪水上山种地,人早就累倒了。咱们有这力气,把平地种好,收成稳当,人也不吃亏。”
第四,山上有山上的用处,不能全开荒
爷爷语气变得更郑重了些:
“文武,你记住一句话:山有山的用,地有地的用。
山上长树、长草、长柴,那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另一种宝贝。
树能挡风雨、保水土,山下的地才不会被冲、不会旱;
草能喂牛、喂羊、喂鸡鸭;
柴能烧火、做饭、取暖。
要是把山全挖开种地,树没了、草没了,水土存不住,下雨就发山洪,连咱们山下的好田都会被冲坏。到时候,山也毁了,地也毁了,家就不安稳了。”
我听得心里一紧:“那咱们不能把山挖了种地?”
“不能。”爷爷语气坚定,“要靠山吃山,但不能啃光山。山养着咱们,咱们也要养着山。这叫天地有道,耕种有度。”
第五,咱们的地,够种,够一家人安稳过日子
爷爷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,目光扫过自家十二亩田地,语气安稳又满足:
“文武,咱们家有田十二亩,水田、旱地、菜园,样样齐全。
只要一家人勤快,不偷懒,好好犁、好好种、好好施肥,用你说的蚯蚓肥,用咱们的汗水浇,收成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,有余粮、有余菜。
咱们不求多、不求大,只求稳。
地不在多,在肥;
人不在多,在勤;
日子不在热闹,在安稳。
山上不种,不是笨,是懂道理,是守本分。
把脚下的地种好,把家里的人照顾好,把日子过踏实,比啥都强。”
我站在田埂上,仰着头,把爷爷说的每一个字,都认认真真听进心里,记在脑子里。
原来不是不想种,是不能种、不好种、也不必种。
原来种地有这么多道理,不是哪里都能挖,哪里都能撒种子。
原来不做,也是一种聪明。
爹爹见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笑着弯腰把我抱起来,让我坐在他胳膊上,望向那片青山:
“文武以后长大了,也要记住:
做人做事,跟种地一样。
不贪多、不贪快、不蛮干。
该做的,用力做好;
不该做的,不强求、不乱来。
这样,日子才能长久,家才能安稳。”
我搂着爹爹的脖子,看着远处青山连绵,树木葱郁,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在点头一样。
再低头看脚下的田地,平整、肥沃、湿润,庄稼一排排,整整齐齐,生机勃勃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平地是用来养人的,
山是用来护着地、护着人的。
两者一起,才有咱们青溪村安安稳稳的日子。
“爹爹,爷爷,我懂了。”我声音清脆,带着孩童少有的认真,
“山上不种地,是为了保护咱们的田地,保护咱们的家。
咱们把自己的地种好,就够了。”
爷爷哈哈大笑,满脸欣慰:
“好!好!咱们文武才三岁,就懂这个理,比很多大人都明白!以后持家,肯定是一把好手!”
爹爹也笑着点头:“我们文武,聪明。”
二叔三叔也凑过来,笑着打趣:
“以后文武就是咱们家的小先生,种地都要听文武的!”
“鱼池是文武想的,道理是文武懂的,咱们家以后就靠文武掌舵啦!”
一家人都笑了起来,笑声落在田地里,落在庄稼上,落在风里,暖洋洋的。
我被爹爹抱着,心里亮堂堂的,像被夕阳照透了一样。
原本一个小小的疑问,却让我听懂了农人一辈子的道理:
懂地、懂山、懂水、懂力气,更要懂知足、懂安稳。
夕阳渐渐往下沉,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
田地里的活计,也差不多收尾了。
旱地的松土、除草全部做完,泥土松软,庄稼精神;
菜园浇透、理顺,菜苗嫩得能掐出水;
田埂修补得结实平整,水渠通畅;
我也拔了满满一大捆杂草,足够鸡鸭饱食好几顿;
院角的鱼池早已通水、稳好,只等明天一早去捞鱼苗。
爷爷望了望天色,声音沉稳:
“不早了,收工。农具收拾好,草带上,回家吃晚饭。”
一家人应声停下手里的活,拍干净身上的泥土。
爹爹把我放下,牵住我的小手。
二叔抱起那捆杂草,三叔整理好锄头镰刀,爷爷走在最前面。
我一边走,一边回头望一眼那片安静的青山,又望一眼脚下踏实的田地,心里满是踏实。
原来,日子最珍贵的,不是拼命多要一点,而是把手里已有的,好好守住、好好做好。
不贪山,不贪多,不蛮干。
守着自己的田,养着自己的家,心里有盼头,脚下有力量。
晚风轻轻吹过青溪,吹过庄稼,吹过小院,也吹过我心里那方即将迎来小鱼的活水鱼池。
明天,就要捞鱼苗了。
而今天,我又学会了一个比种地更重要的道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