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黄昏归家,灯火如豆
夕阳斜斜坠向山尖,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,晚霞铺满青溪村的上空,连田埂、溪水、庄稼都裹上一层暖暖的柔光。白日里的燥热彻底散了,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泥土、青草与溪水的凉意,拂在脸上格外舒服。
我杜文武牵着爹爹温热粗糙的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,小小的脚步跟着家人的节奏,一步一步踏在被夕阳晒得微暖的土路上。二叔怀里抱着满满一大捆我下午拔的青草,绿油油、嫩生生的,足够家里的鸡鸭好好吃上几顿。三叔扛着锄头、镰刀,农具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。爷爷走在最前面,腰背依旧挺直,像一棵守着田地的老槐树。
从清晨挖水沟、筑鱼池,到上午下地松土、除草,再到中午槐树木房里歇晌吃饭、小睡歇息,下午又接着忙活,整整一天,虽然累,却过得扎扎实实。我心里最惦记的,还是院子东南角那方刚修好的活水鱼池——进水沟、排水沟一高一低,碎石隔离网稳稳当当,溪水潺潺往里流,只等明天一早,就和爹爹一起去溪里捞鱼苗。
一想到这里,我就忍不住加快脚步,想早点回家,再看一眼我的鱼池。
“慢点走,别摔着。”爹爹低头看我,声音温和,带着一天劳作后的沙哑,却格外安心。
我仰起小脸,笑得眼睛弯弯:“爹爹,我想快点回家,看看鱼池里的水满了没。”
爹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:“不急,水慢慢流,稳当得很,跑不了。”
一家人说说笑笑,沿着青溪岸边往家走。溪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叮咚流淌,像是在哼着一首慢悠悠的农家小调。岸边的青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几只晚归的小鸟从头顶飞过,飞向远处的山林,一切都安静又温柔。
很快,自家那座熟悉的小院就出现在眼前。
矮矮的土坯院墙,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柴房、厨房、正屋整整齐齐,院角那棵老槐树伸展着枝丫,在黄昏里投下淡淡的影子。还没进门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饭菜香,从厨房里飘出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——是奶奶和娘亲在家做好了晚饭,等着我们回家。
“回来啦!”奶奶听见脚步声,从厨房里走出来,脸上满是慈祥的笑,“快,洗洗手,脸擦擦,晚饭正好做好,就等你们了。”
娘亲也跟着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清水,放在院边的石墩上:“快洗洗,一身的汗和泥土,干净了再吃饭。”
一家人依次走到石墩边,用清凉的水洗洗手、擦擦脸。一天的疲惫、尘土、燥热,都被这一盆清水洗得干干净净,浑身清爽。我踮着脚尖,自己捧水洗小手,娘亲在一旁细心帮我擦干净嘴角、脸颊的泥印。
二叔抱着青草,径直走到鸡笼鸭圈旁,把青草一把一把撒进去。“咯咯咯——嘎嘎嘎——”家里的鸡和鸭立刻围了上来,低着头啄食鲜嫩的青草,吃得欢实,叫声此起彼伏,给小院添了不少热闹。
“今日草真多,够它们饱餐一顿了。”二叔笑着拍了拍手。
三叔把农具扛进柴房,整整齐齐靠在墙边,摆得规规矩矩,生怕弄坏、弄丢。农家的农具就是吃饭的家伙,比什么都金贵。
爷爷则慢慢走到院子东南角,蹲在活水鱼池边,仔细看了看,又伸手轻轻摸了摸青石板池沿和碎石隔离网,满意地点头:“好,水沟通畅,水也清亮,明天放鱼苗,正好。”
我也赶紧跑过去,趴在池沿上,睁大眼睛往里看。池子里的水已经蓄得满满当当,经过一天的流淌沉淀,清亮见底,没有半点儿浑浊,夕阳照在水面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,像撒了一把小小的星星。进水沟里的溪水还在潺潺流入,排水沟安安静静,不多不少,水位刚刚好。
“爹爹,你看,水好清呀!”我又脆又亮地喊。
爹爹走过来,蹲在我身边:“嗯,咱们文武修的鱼池,最稳当。”
“快别看了,饭菜都凉了!”娘亲在堂屋门口喊。
我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鱼池,跟着爹爹走进堂屋。
堂屋里,那张熟悉的四方桌已经摆好了饭菜。没有大鱼大肉,没有精致菜肴,全都是自家地里种出来、亲手做的家常饭,却足够让一大家子吃得饱、吃得香、吃得踏实:
一大锅小米青菜粥,熬得稠稠糯糯,米粒开花,里面放了下午从菜园摘回的嫩青菜,黄绿相间,闻着就香;
一摞玉米面饼,金黄厚实,外微焦、内松软,是娘亲最拿手的干粮;
一大盘清炒青菜,用菜园里刚摘的小青菜、菠菜快火炒成,绿油油的,带着淡淡的油盐香;
一小碟凉拌黄瓜,顶花带刺,清脆爽口,解腻又开胃;
还有一小碗奶奶腌的萝卜干,咸香入味,是农家最下饭的小菜。
粗陶碗、竹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一共十二副,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挤得满满当当,却格外温暖。夕阳从堂屋的木窗透进来,落在桌面上,给饭菜、碗筷、家人的脸上都镀上一层暖黄的光。
爷爷坐在上首,等所有人都坐好,拿起竹筷,轻声说:“吃吧,忙了一天,都饿了。”
话音一落,堂屋里立刻响起细碎的吃饭声。吸粥声、咬饼声、夹菜声,交织在一起,成了青溪村最平常、也最幸福的声音。
娘亲坐在我身边,像往常一样细心照顾我。她先给我盛了小半碗小米青菜粥,吹到不烫了,再递到我手里;又夹了一筷子清炒青菜、一小块凉拌黄瓜,放进我面前的小碗里。“文武慢点吃,粥烫,别着急。”
我捧着小碗,小口小口喝着粥。小米粥稠稠糯糯,带着青菜的清香,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,暖得人浑身舒服。青菜脆嫩,黄瓜清爽,玉米面饼香甜,就着一点点萝卜干,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。
“今日菜园里的菜真嫩。”爹爹一边吃,一边说,“再长几天,又能摘一筐。”
奶奶笑着点头:“是啊,今年雨水足,阳光好,菜长得旺,够咱们全家吃一整年,还能给邻里送点。”
二叔吃得最快,大口喝粥,大口吃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还是娘做的饭香,在田里干一天活,就盼着晚上这一口热饭热粥。”
三叔也跟着说:“今日把豆角藤都理顺了,再过几天,就能结豆角,到时候炖豆角吃,更香。”
爷爷慢慢吃着,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青菜:“文武今日也辛苦了,拔了那么多草,还问了山上为啥不种地,懂了不少道理。”
我抬起头,小嘴巴鼓鼓的,认真点头:“嗯!爷爷说,山要护着地,地要养着人,不能乱开荒,要把自己的田种好。”
爷爷听了,满脸欣慰,哈哈大笑:“好,好,咱们文武记住了,以后就是个懂道理、守本分的好孩子。”
一家人都笑了起来,堂屋里的气氛温暖又和睦,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黄昏越来越浓,屋里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。
大家一边吃,一边聊着白天的事:
旱地的松土除草全部做完,庄稼长得精神;
菜园浇透理顺,菜苗嫩得喜人;
田埂修补结实,水渠通畅;
院角鱼池全部修好,通水稳当;
蚯蚓池安安稳稳,蚯蚓越长越多,以后肥田不用愁;
明天一早,就去青溪浅滩捞鱼苗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全都是农家日子里的小事,却每一件都牵着全家人的心,每一件都让日子越来越稳、越来越旺。
我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,喝了小半碗粥,吃了小半块饼,还有不少青菜黄瓜,实在吃不下了,才把小碗递给娘亲:“娘亲,我吃饱啦。”
娘亲接过碗,摸了摸我的小肚子,笑着说:“吃饱就好,今晚好好睡觉,明天早早起来,跟爹爹去捞鱼苗。”
“嗯!”我用力点头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等全家人都吃完晚饭,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山,天空只剩下淡淡的余晖,黄昏快要过去,天马上就要黑了。
奶奶和娘亲收拾碗筷,把粗陶碗、竹筷子拿到厨房,用清水仔细洗干净,擦干,放进橱柜里摆好。又把剩下的饭菜收好,盖好,留着明天早上热一热再吃。农家日子,一粒粮食、一口菜都不能浪费。
爹爹、二叔、三叔把堂屋的凳子、桌子擦干净,摆整齐。爷爷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歇口气,看着院角的鱼池,看着啄完草安静休息的鸡鸭,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,脸上满是安稳满足。
我也坐在爷爷身边,靠着爷爷的腿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色从橘红,变成浅紫,再变成深蓝,星星一颗一颗慢慢冒出来,眨着眼睛,青溪村的夜晚,就要来了。
“天黑了,准备洗漱睡觉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爷爷站起身,声音缓缓道。
一家人应声行动起来。
娘亲拎来清水,放在院子里,让大家依次洗漱。没有香皂,没有热水,只用清凉的井水洗脸、洗手、擦一擦身子,简单干净,就能舒舒服服睡觉。
我自己捧着水洗脸,溅得满脸都是水珠,娘亲笑着帮我擦干净,又给我换了一身干净的小布衣。洗完漱,浑身清爽,一天的疲惫全都涌上来,眼皮微微发沉,困意一阵阵上来。
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整个青溪村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和青溪叮咚的流水声。院子里、堂屋里、厨房里,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咱们农家日子,晚上没有油灯,没有蜡烛,照明全靠厨房里炒菜炉里剩下的火柴余火——那是白天做饭烧柴火、灶膛里没完全熄灭的火星、木炭,用小铁铲轻轻铲出来,放在一个破旧的陶盆里,稍微拨一拨,就会冒出小小的、暖黄的火光,当成临时照明,足够照亮屋里一小片地方。
爹爹走进厨房,弯腰在炒菜炉灶膛里,用小铁铲轻轻铲出几块还带着火星的木炭,放进一个旧陶盆里,又用小木棍轻轻拨了拨。
“噗——”
小小的火苗立刻窜了起来,暖黄、微弱,却足够照亮半个堂屋。
爹爹端着陶盆,走进堂屋,放在地上靠近床边的位置。
火光不大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,把家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土墙上,一晃一晃,安静又温柔。
“好了,有这点光,够咱们睡觉了。”爹爹放下陶盆,轻声说。
这点火柴火光,不亮、不耀眼,却比什么都让人安心。它是白天做饭留下的余温,是家里烟火气的延续,是农忙一天后,最踏实的照明。
奶奶、三位姑姑先走进里屋,躺上木板床休息。二叔、三叔也累坏了,简单洗漱完,就躺在外屋的床上,不一会儿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。
我和爹爹娘亲,还有爷爷,最后走进屋里。
屋里被陶盆里的火柴火光照亮一小片,暖黄的光轻轻跳动,驱散了黑暗,也驱散了夜里的凉意。
爹爹把我抱起来,轻轻放在木板床上,躺在爹爹和娘亲中间。床铺得软软的,铺着干净的旧布单,躺上去格外舒服。
娘亲给我盖好薄薄的小被子,声音温柔得像溪水:“睡吧,文武,明天早早起来,咱们去捞小鱼苗。”
爷爷躺在另一张床上,轻声叮嘱:“好好睡,睡饱了,明天才有劲。”
爹爹也躺在我身边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:“睡吧,爹爹陪着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,小小的身子陷在软软的床铺里,身边是爹爹娘亲温暖的气息,屋里是火柴火光淡淡的暖光,耳边是青溪流水声、家人平稳的呼吸声。
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我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做,安安稳稳、踏踏实实地,慢慢进入梦乡。
梦里,我又看见了院子东南角的活水鱼池。
清清的溪水潺潺流动,我和爹爹提着小木桶,从青溪浅滩里捞来好多活蹦乱跳的小鱼苗,轻轻放进鱼池里。
小鱼苗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,摆着尾巴,一会儿钻到水底,一会儿浮上水面,围着我抢碎菜叶吃。
爷爷、奶奶、娘亲、二叔、三叔,都蹲在池边笑着看我,一家人的笑声,和溪水声、风声混在一起,温柔又幸福。
陶盆里的火柴火光,还在屋里轻轻跳动,微弱、温暖,守护着一家人的安眠。
窗外,夜色深沉,星光满天,青溪流水叮咚,小院安静安稳。
这就是我杜文武的一天。
从清晨晨练、挖沟修池,到白日下地劳作、山边问道理,
到黄昏归家、吃热饭热菜,再到黑夜火柴照明、安稳入睡。
没有热闹,没有惊喜,没有奢华,
只有田、家、人、饭、火、觉、盼头。
平凡,简单,踏实,温暖。
明天一早,天一亮,就要去捞鱼苗了。
我带着满满的期待,睡得格外香甜。
青溪日长,日子慢长,
一家人在一起,就是最好的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