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日中歇晌,木房纳凉
日头爬到天顶正中,明晃晃地悬在青溪村上空,连风都被烤得暖烘烘的,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热气。地里的泥土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脚心都能感觉到暖意,庄稼叶子微微耷拉着,只有田埂边的野草还在硬撑着绿意。
我杜文武蹲在田埂上,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,额头上已经渗满了细细的汗珠,小脸蛋晒得通红。从清晨下地到正午,一家人在田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,松土、除草、修补田埂、照看菜园,没有一刻停歇。
爹爹和二叔还在旱地那头挥着锄头,锄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有力,可两人的动作明显比清晨慢了几分,后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汗渍。三叔在菜园里直起腰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大口喘着气,脸上满是疲惫。爷爷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中央,微微喘着气,目光扫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,却也掩不住年纪带来的乏累。
太阳越晒越烈,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,再继续干下去,不仅人受不住,就连锄头都要被晒得烫手。爷爷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日头,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:“日头正顶了,不能再干了,再干要中暑。都歇了,去前边树下的小木房乘凉,吃饭喝水,小睡一会儿,等日头偏西再干活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爹爹把锄头往田埂上一靠,长长舒了一口气:“可算能歇会儿了,这太阳,真是晒得人头皮发麻。”
二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,粗声粗气地说:“腿都站麻了,正好去树下凉一凉,喝点水缓一缓。”
三叔也跟着点头,脸上满是疲惫:“我去把竹筐和杂草收拾好,咱们一起过去。”
我立刻从田埂上站起来,小小的身子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,晃了晃才站稳。我仰起小脸,对着家人大声说:“我也去!我也去树下乘凉!”
爷爷笑着朝我招手:“过来,爷爷牵着你,日头毒,别晒坏了。”
我小跑到爷爷身边,伸出小手紧紧攥住爷爷粗糙温暖的大手,爷爷的手掌带着厚厚的老茧,那是一辈子种地磨出来的痕迹,握在手里格外安心。
一家人收拾好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木锨全都靠在田埂边的大树下,摆放得整整齐齐,生怕被太阳暴晒坏了。爹爹挑起装着杂草和零星野菜的竹筐,二叔和三叔跟在两侧,我被爷爷牵着,一家人慢慢朝着田地东边那间简易的小木房走去。
那间小木房是家里特意搭在田边的,不算大,只用几根粗木头做柱子,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树枝,四面没有围墙,只有几根木柱支撑,既通风又遮阳,是农忙时节专门用来歇脚、放工具、存水放干粮的地方。木房旁边长着三棵高大的老槐树,枝繁叶茂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,把毒辣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,树下一片阴凉,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,比屋里还要舒服。
还没走到树下,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,和太阳底下的燥热完全是两个天地。地上的泥土是凉的,风是凉的,连飘下来的树叶都是凉的。我忍不住甩开爷爷的手,小跑到树荫下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感受着凉风拂过脸颊,驱散满身的燥热,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娘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温柔的叮嘱。
原来娘亲早就从家里赶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竹编食盒,还提着一陶罐凉好的溪水,早早就在小木房底下等着我们。她怕我们正午挨饿受渴,特意在家做好了午饭,送到田边来。
看见我们过来,娘亲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:“都累坏了吧?快过来坐下,饭和水都准备好了。”
一家人陆续走到槐树下、木房边,这里有几块家里特意搬来的平整大石板,正好当桌子和凳子。大家也不讲究,直接坐在冰凉的石板上,浑身的疲惫和燥热瞬间消散了大半。小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,乖乖趴在树根旁,吐着舌头喘气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。
爷爷坐在最中间的石板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:“还是这树下舒服,种地的人,离了树荫,可撑不住一整天。”
爹爹把竹筐放在一边,挨着爷爷坐下,接过娘亲递过来的水碗,大口喝了起来:“多亏了这间小木房,不然农忙的时候,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娘亲把陶罐打开,凉丝丝的青溪水倒在粗陶碗里,一碗一碗递到每个人手里。“快喝点水,别渴着了,这是早上刚挑的溪水,凉透了。”
我捧着娘亲递过来的小碗,小口小口喝着溪水。溪水清冽甘甜,带着一丝凉意,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,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,连出汗都少了很多。我一口气喝了小半碗,才满足地抹了抹嘴巴,小声说:“好喝,凉凉的。”
二叔和三叔渴得厉害,一碗水喝完,立刻又递过空碗:“再给一碗,渴坏了!”
娘亲笑着又给两人倒满,叮嘱道:“慢点喝,别喝太急,刚干完活不能猛灌。”
等每个人都喝了水,喘匀了气,娘亲才打开带来的竹编食盒,把午饭一样一样拿出来。食盒里不算丰盛,全都是农家最寻常的吃食,却足够让一大家子吃饱吃踏实。
一大块金黄厚实的玉米面饼,是早上在家刚烙好的,外面微微焦脆,里面松软香甜;
一小筐蒸好的红薯,个头不大,却粉糯香甜,是地里种出来的本分粮食;
一小罐咸菜,是奶奶亲手腌的萝卜干,咸香爽口,最是下饭;
还有一小盆青菜,是早上从菜园里刚摘的,用开水简单烫过,撒了一点点盐,清鲜脆嫩。
没有肉,没有油腥,没有精致的碗筷,只有粗陶碗、竹筷子、简单的干粮野菜,可对于忙活了一上午的农人来说,这已经是最满足的午饭。
娘亲把玉米面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,分给每个人,又把红薯剥了皮,递到爷爷和我手里。“大家快吃吧,吃饱了再歇一会儿,小睡一觉,下午才有力气继续干活。”
爷爷接过红薯,咬了一大口,慢慢嚼着,点了点头:“嗯,甜,今年的红薯长得好。等秋收了,多存一点,冬天也能当口粮。”
爹爹拿着玉米面饼,就着咸菜大口吃着,吃得格外香:“还是家里的饭踏实,吃了有力气,下午再干半天,地里的活就能缓过来一大半。”
二叔和三叔吃得最急,饼子一口接一口,红薯一个接一个,狼吞虎咽,显然是饿坏了。“娘做的饼就是香,比啥都好吃!”
我坐在娘亲身边,手里捧着剥好的红薯,小口小口吃着。红薯粉粉糯糯,甜丝丝的,不用放糖就很好吃。娘亲时不时给我递一小块饼子,让我就着咸菜吃,怕我光吃红薯噎着。
槐树下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一家人吃饭的细微声响。没有人大声说话,都在安安静静补充力气,享受这难得的歇晌时光。太阳被厚厚的槐树叶挡在外面,只有几点细碎的光斑透过叶缝落在地上,随风晃动,温暖却不灼热。
小木房就在旁边,稻草屋顶遮阴挡阳,木柱子稳稳支撑,虽然简陋,却是田边最安心的小窝。里面还放着家里平时用的蓑衣、斗笠、备用的小锄头和几捆干草,都是农忙时用得上的东西。
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,娘亲把剩下的饼子和红薯收好,又把碗筷食盒收拾干净,用剩下的凉水简单冲了冲,放在一边。“你们歇着吧,我在旁边看着,别让鸡鸭过来捣乱。”
爷爷靠在木柱上,闭上眼睛,声音缓缓道:“都小睡一会儿,不用睡太久,眯半个时辰,日头偏西咱们就走。守田,你也睡会儿,下午还要松土浇水。”
“知道了,爹。”爹爹应了一声,也靠在石板上,闭上眼睛休息。
二叔和三叔直接躺在铺了干草的石板上,不一会儿就传来轻微的鼾声,干了一上午重活,实在是太累了,一沾到凉丝丝的石板,就能立刻睡着。
我靠在娘亲怀里,闻着娘亲身上淡淡的青草味,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。上午又是挖水沟、又是下地拔草,小小的身子早就累了,此刻在阴凉的槐树下,听着风声、树叶声、家人平稳的呼吸声,安全感满满,困意一阵阵涌上来。
娘亲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像哄小娃娃一样,声音温柔得像溪水:“睡吧,文武,睡一会儿,醒了咱们就回家,明天就去捞小鱼苗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小脑袋埋在娘亲的怀里,闭上眼睛。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,风声、鼾声、树叶声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。阳光暖暖的,凉风软软的,身边是最亲的家人,我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做,安安稳稳地进入了梦乡。
梦里,我看见了自家院子东南角的小鱼池,溪水潺潺流进池里,水面清亮亮的。我和爹爹一起去溪边捞了好多小鱼苗,轻轻放进鱼池里,小鱼苗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,摆着尾巴,一会儿钻到水底,一会儿浮到水面,好看极了。我蹲在池边,拿着碎菜叶喂它们,小鱼全都围过来抢食,热闹得很。
梦里还有全家人的笑脸,爷爷笑着捋胡子,爹爹笑着摸我的头,二叔三叔笑着拍手,奶奶和娘亲端着鲜美的鱼汤,一家人围在一起,开开心心喝鱼汤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我被一阵轻轻的凉风唤醒,慢慢睁开眼睛。
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一点点,不再像正午那样毒辣,阳光变成了柔和的金黄色,透过槐树叶洒下来,落在身上暖融融的。树下依旧阴凉,风还是凉凉的,家人都已经醒了,正坐在石板上安静休息,有的揉着胳膊,有的伸着懒腰,有的喝着凉水,精神都恢复了不少。
爷爷看见我醒了,笑着问:“文武睡醒了?睡得香不香?”
我揉了揉眼睛,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:“香,做了个好梦,梦见鱼池里有好多小鱼。”
爹爹哈哈大笑:“快了,明天一早,咱们就去捞鱼苗,让梦里的小鱼都变成真的。”
娘亲给我递过一碗凉水:“快喝点水,醒一醒,咱们准备收拾收拾,再去田里把剩下的活干完,等黄昏就回家。”
我接过水碗,小口喝着水,小身子彻底清醒过来。睡了这一觉,浑身的疲惫全都消失了,力气又回到了身上,小胳膊小腿都变得轻快起来,又变得精力充沛。
二叔和三叔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,扭了扭腰,捶了捶腿:“睡一觉就是舒服,浑身都轻快了,下午干活肯定有劲!”
三叔也跟着说:“是啊,歇好了,咱们再干一会儿,就能把旱地的草除完,水也浇透,明天就能专心弄鱼池和鱼苗了。”
爷爷站起身,拄着锄头,看了看天色,沉声道:“都歇好了吧?歇好了就收拾东西,咱们再去地里忙活。日头不那么毒了,正好干活。”
大家纷纷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。娘亲把食盒、陶罐、碗筷收拾好,拎在手里,等下一起带回家。爹爹把靠在树边的农具拿起来,检查了一遍,锄头锋利,木锨结实,都好好的。
我从娘亲怀里滑下来,攥紧我的小木锄,小腰板挺得笔直,精神十足:“我也歇好了!我还要去拔草,帮家里干活!”
爷爷笑着点头:“好,咱们文武最能干,走,一起下地。”
一家人收拾妥当,小黄狗也从地上站起来,摇着尾巴跟在我们身后。槐树下的阴凉渐渐被甩在身后,小木房安安静静立在田边,等着下一次歇晌时再给我们遮阴纳凉。
日头偏西,热气消散,晚风渐起,田地里的庄稼又恢复了精神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一家人重新走进田地,拿起农具,继续下午的农活。
我蹲在田埂上,一边拔草,一边心里盼着明天快点到来。
盼着天一亮,就和爹爹一起去青溪浅滩,捞起活蹦乱跳的小鱼苗;
盼着把鱼苗放进自家的活水鱼池里,看着它们在清水里自由自在游动;
盼着不久的将来,全家人能喝上一碗鲜美的鱼汤,尝一尝自己养出来的鱼。
歇晌的时光短暂而安稳,没有热闹,没有惊喜,却藏着农家日子最踏实的幸福。
在烈日当头的正午,有一片树荫,一间小木房,一顿简单的午饭,一碗清凉的溪水,一段安稳的小睡,身边有家人相伴,便足够满足,足够温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