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月落星稀,晨火生烟
夜里睡得安稳,我杜文武连梦都是轻的。梦里全是清清的溪水、小小的鱼苗在池里游来游去,耳边一直有家人轻轻的呼吸声,还有堂屋地上那盆炭火微微的暖意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醒了。
不是被鸡叫吵醒的,也不是被脚步声闹醒的,是被心里那点盼着捞鱼苗的劲儿给催醒的。
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我先轻轻动了动小身子。身边的爹爹和娘亲睡得正稳,呼吸轻轻的,屋里安安静静,只有陶盆里的炭火还剩一点微弱的红光,像一颗困了的小星星。
我慢慢睁开眼。
窗外还没亮透,天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藏蓝色,月亮还挂在天上,不是夜里又圆又亮的样子,有点斜、有点淡,却依旧把清清淡淡的光洒在大地上。不刺眼、不热烈,却刚好能看清院子里的地面、墙根、树影,连院角鱼池的青石板边,都能看出一条淡淡的白边。
原来,天还没真正亮,月亮还没下山,太阳还没出来。
可这个时候,家里已经有人醒了。
我轻轻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,竖着耳朵听。
厨房里,已经传来了轻轻的动静。
不是大声忙活,是很轻、很稳、很习惯的声音——
是奶奶、娘亲,还有三位姑姑,她们已经起床了。
农家的女人,总是起得比天还早。
男人要下地,娃要吃饭,一家老小的口腹,全靠她们在天亮前就把火生起来、把饭做上。
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,怕吵醒爹爹,小短腿慢慢挪到床边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
月光从院门口洒进来,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,连地上的小石子、草叶都看得清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厨房那一边,有淡淡的人影在动。
我轻手轻脚,一点点往厨房走。
厨房就在院子西侧,是土坯砌起来的小房子,矮矮的,门口堆着晒干的柴禾,有树枝、有秸秆、有槐木疙瘩,都是一家人平时上山砍、地里收回来的。
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。
是奶奶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轻点,别吵醒娃们,他们昨天累了一天。”
娘亲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娘,我先把锅刷出来。”
姑姑们也小声应着,动作都放得极轻。
我站在门口,借着月光往里看。
厨房里比外面暗一点,月光从小小的木窗透进来,勉强能看清人影。
奶奶站在最里面的灶台前,身子微微弯着,手里拿着一样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
弓绳、木钻、引火绒。
咱们家夜里不点灯,早上天不亮,也没有火石火镰,生火做饭,全靠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:
弓绳钻木取火。
我小时候就见过,可每次都看得入神。
奶奶年纪大,眼神却不花,手脚依旧稳当。她先在灶台边的小台子上,放好一块干燥的硬木板,中间早已经挖好了小小的凹槽,下面垫着一片干树叶,接火星。
然后拿起那根细细的圆木钻,竖在凹槽里。
再把弓绳往木钻上一绕,一手扶着木钻顶端,一手握着小弓,前后轻轻一拉一送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”
声音很轻,却很有劲儿。
木钻在木板上快速转动,越转越快。
一开始没什么动静,只看见木屑一点点被钻出来,干干的、细细的。
又转了十几下,凹槽里开始冒出一点点淡淡的白烟。
奶奶的动作没停,依旧稳稳地拉着弓,呼吸都不急促。
娘亲已经把铁锅刷干净,舀了两瓢清亮亮的井水倒进去,盖好锅盖,就等火起来。
姑姑们则蹲在一边,手里捧着干茅草、干树叶、细柴枝,随时准备引火。
又过了一小会儿,烟越来越浓。
奶奶停下弓,轻轻吹了吹凹槽里的木屑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一点小小的、红红的火星,从木屑里亮了起来。
姑姑立刻把手里蓬松的干引火绒递过去。
奶奶把火星轻轻倒在引火绒上,微微低着头,轻轻、慢慢地吹。
吹一下,火星亮一点;
再吹一下,火星变大一点;
第三下吹完,“噗”的一声,一小簇火苗窜了起来。
“着了!”姑姑小声欢喜地说。
奶奶赶紧把引火绒塞进灶台的灶口底下,娘亲飞快地往里面添细柴、小树枝。
“噼啪、噼啪……”
火苗一点点变大,从一小簇,变成一小团,再变成一团温暖的黄火,把黑漆漆的灶膛照亮。
火光一下子映在奶奶、娘亲、姑姑们的脸上。
明明是天还没亮的时辰,她们的脸上却已经带着安稳、熟练、不慌不忙的神情,好像已经这样过了几十年、一辈子。
火一生起来,厨房里立刻暖和了。
月光被火光压下去一点,整个小厨房都被暖黄色的光裹着,连土墙上都晃着轻轻跳动的影子。
奶奶直了直腰,松了口气:“行了,火着稳了,烧水、熬粥、热饼,都来得及。”
娘亲往灶里又添了一根不大不小的柴,让火保持着不急不慢的劲儿:“今天文武要早起捞鱼苗,得让他吃点热乎的。”
“是啊,”奶奶笑着,声音软了下来,“这娃心细,惦记那鱼池,惦记那些小鱼,比谁都上心。”
“等会儿捞着小鱼,他能高兴一整天。”姑姑也跟着轻声笑。
我站在门口,小身子靠在门框上,安安静静看着,一点都不打扰她们。
月光在身后,火光在眼前。
一边清冷静谧,一边温暖烟火。
火稳定之后,娘亲开始忙早饭。
她先从缸里舀出井水,倒进大锅里,盖上锅盖,先烧水。
水汽慢慢从锅边冒出来,淡淡的,带着热气。
然后她从橱柜里端出小米,是去年秋收下来、晒得干干的新米,黄澄澄的。
又从篮子里拿出玉米面,还有昨天剩下的玉米面饼,要在灶边重新烤热,烤得外脆里软。
奶奶则坐在小凳子上,摘早上要吃的青菜。
青菜是昨天傍晚从菜园里刚摘的,还带着露水,嫩得能掐出水。奶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捋干净,掐掉老根,放在清水盆里轻轻洗,动作慢,却仔细。
姑姑们也没闲着:
一个在刷碗、擦桌子,把早上要用的粗陶碗、竹筷子摆好;
一个在收拾柴禾,把柴堆理整齐,方便一会儿随手拿;
一个在院子里轻轻扫着地,把尘土、碎草叶扫到一边,让院子干干净净迎天亮。
整个过程,她们说话都轻轻的,走路也轻轻的,连添柴、刷锅、倒水,都尽量不发出大声音。
因为屋里的爷爷、爹爹、二叔、三叔,还在睡觉。
昨天挖沟、修池、下地、松土、除草,一整天的重体力活,累到了骨子里,只有这会儿天没亮,才能好好歇一歇。
女人们不说,可心里都懂。
她们早起,就是为了让家里的男人、孩子,多睡一会儿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火光里她们的身影,心里暖暖的,一点都不觉得冷,也不觉得困。
月光依旧洒在院子里,清清淡淡,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。
院角的鱼池,在月光下像一块小小的、安静的玉,进水沟还在微微流水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鸡笼、鸭圈安安静静,鸡鸭还没醒。
柴房、堂屋、正屋,全都安安静静。
只有厨房里,火在烧,水在响,人在忙,烟在轻飘。
我忽然觉得,这比白天热闹的时候,还要好看、还要安心。
过了一会儿,锅里的水开始“咕嘟、咕嘟”响,水开了。
娘亲抓了两把小米下进去,用长柄木勺轻轻搅了搅,不让米粘在锅底。
小米粥一煮起来,淡淡的米香味,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,飘到院子里,飘到堂屋里,飘到每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奶奶把洗好的青菜也放进粥里,一起熬。
米香、菜香、柴火香,混在一起,就是家的味道。
我忍不住轻轻往前走了两步。
娘亲第一个看见我,又惊又喜,又赶紧压着声音:“文武?你怎么醒了?怎么不多睡一会儿?”
奶奶也转过头,脸上立刻笑开了:“哎哟,娃醒了,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?”
我摇摇头,小声音轻轻的:“没有,我自己醒的。我想看生火。”
姑姑笑着招手:“过来,离火近点,暖和,别冻着。”
我慢慢走到灶台边,靠近那团暖暖的火。
火光映在我的小脸上,暖烘烘的,把夜里的凉气全都赶跑了。
我抬头看着灶膛里的火,看着跳动的火苗,看着娘亲搅粥的背影,看着奶奶摘菜的手,一句话都不说,就安安静静看着。
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手粗糙,却很暖:“醒了也好,等会儿粥熬好,先吃一碗,热乎的,再跟你爹爹去捞鱼苗。”
“嗯。”我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厨房里的火越烧越稳,粥越熬越香。
天,也在一点点变亮。
月光慢慢淡下去,东方的天边,开始泛起一点点浅浅的白,再变成淡淡的鱼肚白。
星星一颗一颗隐去,月亮也越来越淡。
村里,也开始有了别的动静。
远处传来几声轻轻的鸡叫,不是天亮后的大叫,是刚醒的低鸣。
还有别家的柴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也是早起的人家,在生火做饭。
青溪的流水声,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,叮咚、叮咚,像在跟着粥香一起哼歌。
娘亲把昨天的玉米面饼,贴在灶台边的热壁上,慢慢烤热。
不一会儿,饼香也飘了起来,焦香、甜香,勾得人肚子轻轻叫。
奶奶笑着说:“听,文武肚子饿了,粥马上就好。”
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小手摸着肚子,也偷偷笑。
灶膛里的柴火,依旧“噼啪”轻响。
锅里的小米青菜粥,“咕嘟、咕嘟”唱着晨歌。
月光彻底淡了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家里的女人们,从天黑忙到天亮,从钻木取火,到粥香满院,没有一句抱怨,没有一声累,只是安安稳稳、踏踏实实地,做着日复一日的事情。
我忽然明白:
咱们家的日子,不是靠哪一个人撑起来的。
是爷爷、爹爹、叔叔们下地出力,
是奶奶、娘亲、姑姑们起早掌火,
是一家人你疼我、我顾你,
才把日子过得这么暖、这么稳。
钻木取火,取的不只是火。
是一天的开始,
是一家人的温饱,
是一代传一代的安稳。
等粥彻底熬好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东方泛起了淡淡的红霞,太阳快要出来了。
娘亲关掉灶里的火,只留一点点余烬保温。
奶奶把粥盛出来,晾在一边,不烫了再给我吃。
姑姑们把堂屋的桌子擦干净,摆好碗筷。
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团刚刚熄下去的灶火,看着冒着热气的粥锅,看着家人脸上安稳的笑。
再抬头望向院子。
月亮已经看不见了,天光清亮,鱼池清清,院干净,风微凉。
新的一天,真正开始了。
今天,我要和爹爹一起,去青溪浅滩,捞活蹦乱跳的小鱼苗。
捞回我那方修得稳稳当当的活水鱼池里。
让清清的水,养小小的鱼。
让小小的鱼,养我一家人的盼头。
而这一切的开始,
是天还没亮时,
奶奶手里的弓绳,
钻木而出的第一点火星,
和厨房里,那团最先温暖整个家的火。
青溪的日头,快要升起来了。
我的小鱼苗,也快要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