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田间劳作至黄昏,携菜归院满家香
日头渐渐往西斜去,却依旧带着灼人的热气,铺洒在杜家十二亩田地上。我杜文武蹲在田埂的老槐树下,小手撑着下巴,安安静静看着爷爷、爹爹、二叔、三叔在地里忙活,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仔仔细细,每一声锄头碰土的轻响都记在心里。
方才在院子里已经把鱼池挖好、石板围牢,又挑了青溪水注进半池,只等明日沉淀干净,就去溪边捞鱼苗。一想到家门口很快就有一汪清水、几尾游鱼,我心里就像揣了颗小太阳,暖烘烘、亮堂堂的,连蹲在田埂上晒太阳,都觉得格外有劲。
地里的农活半点不等人。西头的旱地种着麦子与粟米,经过一上午的日头暴晒,表层泥土已经微微发干,田垄间还钻出了不少嫩生生的杂草,跟庄稼抢水抢肥。爷爷说,农家种地,草锄一遍,苗长三寸,杂草不除,收成就要大打折扣,所以再热再累,也得把草除干净,把水浇到位。
爷爷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,沿着田垄一点点查看,哪里土硬了,哪里草密了,哪里苗弱了,都一一指出来,让爹爹、二叔、三叔照着打理。爹爹负责沙水,也就是在每一株庄稼根部周围,用锄头刨出浅浅的小坑,让水能稳稳渗进土里,不流失、不漫灌,既省水又能浇透根。他弯腰、落锄、刨坑、填土,动作熟练又轻柔,生怕伤到庄稼的细根,每一个小坑都刨得方方正正,间距均匀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。
二叔和三叔则负责除草,两人一人一垄,弯着腰,手里的锄头贴着地面轻轻划过,把杂草连根刨起,绝不留半截根须在土里,不然过不了两天,杂草又会重新长出来。三叔性子急一点,动作快,却也粗中有细,遇到长得跟庄稼很像的野草,他会停下仔细辨认,绝不会误锄了粟米苗;二叔性子稳,锄得慢,却干干净净,一垄地锄下来,连根杂草都看不见,泥土松松软软,透着新鲜的土腥味。
我蹲在田埂上,也不肯闲着。手里攥着我的小木锄,学着大人的样子,在田埂边缘刨土、拔草。田埂上的杂草最多,牛筋草、狗尾草、马齿苋,一丛一丛长得旺,我蹲下身,小手抓住草根,使劲一拔,带着泥土的杂草就被连根拽了出来。虽然力气小,每次只能拔一两棵,可我一点都不偷懒,拔完一丛又一丛,把田埂边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爷爷看见我卖力的样子,笑着捋了捋胡子:“咱们文武小小年纪,就知道帮家里干活,比村里好多半大孩子都懂事。”
爹爹也直起腰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朝我喊:“文武,别累着,歇一会儿再拔。”
我摇着小脑袋,大声回道:“我不累!我要帮爹爹爷爷拔草,把草都拔干净,庄稼就能长得更好!”
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认真拔起草来。拔下来的杂草,我都整齐地堆在田埂边,捆成一小捆一小捆,心里想着,这些草带回家,正好能喂鸡、喂鸭,家里的牲畜有了青草吃,就能多下蛋、多长肉,又是给家里添好处。
日头一点点往西移,从头顶正中移到天边,阳光从刺眼的亮白变成了温柔的橘黄,可地里的热气依旧不散。爹爹、二叔、三叔的粗布薄衣早就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后背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、下巴往下淌,滴进脚下的泥土里,瞬间就被干渴的土地吸得无影无踪。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喊累,没有一个人停下歇息,只是埋头干活,锄头起落不停,除草、沙水、松土,一环扣一环,把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爷爷也没闲着,他拿着一把小镰刀,在田埂边割那些长得太高的野草,防止野草遮挡庄稼的阳光,又把田埂上松动的泥土用脚踩实,防止田埂垮塌,水流外泄。他年纪大了,干不了重活,却把所有细致的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,把田地照顾得无微不至,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娘亲在快正午的时候,从家里送来了水,是用陶壶装的青溪水,凉丝丝、甜润润的。她走到田埂边,喊大家歇口气、喝口水。一家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,聚到槐树下歇息。我赶紧跑到娘亲身边,接过她递来的陶碗,娘亲给我倒了小半碗水,我小口喝着,清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,浑身的燥热都消散了大半。
爹爹一口气喝了两大碗,抹了抹嘴,笑着说:“还是家里的水甜,喝完整个人都有劲了。”
二叔也喝了一碗,指着地里的庄稼说:“你看,草锄得差不多了,水也沙了大半,再过一个时辰,就能收尾了。”
三叔蹲在地上,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,慢悠悠道:“等干完活,咱们去菜园摘点新鲜菜,晚上回家让娘做青菜粥,再配点腌萝卜,比什么都香。”
奶奶也跟着来了,她站在田埂上,看着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,满脸欣慰:“庄稼打理得好,今年收成肯定差不了。文武拔的草也多,正好带回家喂鸡鸭,一点都不浪费。”
歇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爷爷就站起身,拿起锄头:“别歇太久,日头快偏西了,抓紧把剩下的活干完,还要去菜园摘菜,不然天黑了就看不见了。”
大家立刻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泥土,重新拿起农具,回到地里继续忙活。我也跟着站起身,继续拔草,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,拔草、捆草,一刻也不停歇。
旱地的活终于干完了。一垄垄麦子、粟米整整齐齐,泥土松软湿润,没有半根杂草,每一株庄稼都精神抖擞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一家人又扛着农具,往北头的菜园走去。
杜家的菜园不大,只有两亩,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,分成了好几块小地,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。白菜、萝卜、青菜、菠菜、葱、蒜、香菜、黄瓜,应有尽有,绿油油、嫩生生的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菜园边上还扎了小小的篱笆,防止鸡鸭跑进去糟蹋菜苗,篱笆边上种着几株豆角,藤蔓顺着篱笆往上爬,已经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。
爷爷走进菜园,仔细查看每一种蔬菜的长势:“白菜长得正好,叶子嫩,能摘了;菠菜也长老了,再不摘就老了;黄瓜结了不少,摘回去生吃、炒菜都好;葱蒜也能用,做饭少不了。”
爹爹、二叔、三叔跟着走进菜园,开始摘菜。爹爹负责摘白菜和菠菜,他动作轻柔,抓住菜根,轻轻一掰,一棵完整的青菜就摘了下来,绝不伤到菜根,让剩下的菜还能继续生长。二叔负责摘黄瓜和豆角,踮起脚尖,把藤蔓上成熟的瓜果一个个摘下来,放进竹筐里。三叔则拔葱、拔蒜,连根拔起,抖掉根部的泥土,捆成一小捆。
我也跑进菜园,跟在爹爹身边,帮着摘小青菜。我小手抓住青菜叶子,轻轻一掰,一棵嫩生生的小青菜就被我摘了下来,放进爹爹的竹筐里。虽然我摘得慢,偶尔还会把菜弄断,可爹爹一点都不嫌弃,还夸我能干:“文武摘的青菜真嫩,晚上就能吃到文武摘的菜了。”
我听了,心里甜滋滋的,摘得更起劲了。
菜园里的蔬菜长得太好,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两大竹筐。嫩白的白菜、翠绿的菠菜、顶花带刺的黄瓜、长长的豆角、青白相间的葱蒜,堆在竹筐里,色彩鲜亮,透着新鲜的菜香味,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这些菜都是家里自己种的,不花钱、不打药,纯天然的绿色蔬菜,是全家人一整个春天的心血。
摘完菜,大家又把菜园里的杂草清理干净,把松动的篱笆扎牢固,给菜根周围松了松土、浇了点水,把菜园打理得整整齐齐,才肯离开。
这时,日头已经快要落到西边的山坳里,黄昏真正来了。
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,红的、橙的、金的、紫的,把整片天空染得五彩斑斓,青溪村的房屋、田地、溪水、树木,全都被裹在温柔的霞光里,美得像一幅画。劳作了一整天的农人,都纷纷扛着农具,牵着牛羊,往家里赶,田埂上、土路上,到处都是归家的身影,到处都是说笑声、吆喝声,热闹又温馨。
爷爷看了看天色,挥了挥手:“不早了,回家吧,活干得差不多了,菜也摘好了,草也捆好了,今晚能吃顿新鲜菜。”
爹爹挑起装满蔬菜的竹筐,一左一右两筐,沉甸甸的,却被他稳稳地挑在肩上。二叔和三叔则抱着我白天拔好、捆好的杂草,一捆一捆抱在怀里,满满当当。我攥着我的小木锄,跟在爹爹身边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心里满是欢喜。
回家的路上,晚风凉丝丝的,吹走了一整天的疲惫,吹散了满身的燥热。路边的青草带着露水的湿气,溪水在晚霞中泛着金光,村口的老槐树静静伫立,像一位慈祥的老人,守着归家的农人。我走在土路上,踩着自己小小的影子,闻着竹筐里新鲜的菜香味,闻着怀里青草的清香,觉得这一天过得格外充实。
走到家门口,小黄狗听见脚步声,摇着尾巴跑出来迎接,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又乖乖蹭着每个人的腿,亲热极了。奶奶和娘亲早已在院门口等着,看见我们回来,脸上立刻露出笑容。
“可算回来了,累坏了吧?快放下东西歇会儿。”奶奶连忙走上前,接过二叔怀里的杂草,又帮着爹爹放下竹筐。
娘亲则端来清水,让大家洗手擦脸:“快洗洗,一身的泥土汗水,洗干净了吃饭。”
一家人把东西一一归置好。满满两大竹筐新鲜蔬菜,被搬进厨房,娘亲细心地把菜分类放好,白菜、青菜放在阴凉处,黄瓜、豆角用水泡着,葱蒜捆好挂在墙上,留着慢慢吃。那些从田里拔回来的杂草,被堆在院子角落,专门用来喂鸡喂鸭。三位姑姑立刻抓了一把青草,撒进鸡笼鸭圈里,家里的十一只鸡、四只鸭立刻围了上来,啄食着鲜嫩的青草,“咯咯咯”“嘎嘎嘎”叫个不停,吃得格外香。
奶奶看着堆得满满的蔬菜,又看着鸡鸭吃得欢实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今日真是大丰收,菜摘了这么多,草也拔了这么多,田地也打理好了,鱼池也挖好了,咱们家这日子,真是越过越旺!”
爷爷坐在门槛上,抽着自家种的旱烟,看着满院子的生机,长长舒了一口气,语气满是欣慰:“全靠一家人齐心,肯干活、肯吃苦,日子才能过得这么踏实。文武也出力了,拔草、摘菜,样样都跟着干,是个能持家的好娃。”
爹爹、二叔、三叔坐在板凳上歇着,虽然浑身疲惫,可看着眼前的一切,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我蹲在鸡笼边,看着鸡鸭吃青草,又跑到鱼池边,趴在石板上,看着池子里清清的溪水,心里盼着明天快点来,好去溪边捞鱼苗。鱼池里的水经过一下午的沉淀,已经变得清亮亮的,没有半点泥沙,在黄昏的霞光里,泛着淡淡的金光,像一汪小小的宝石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厨房的炊烟再次升起,奶奶和娘亲开始做晚饭。今日有新鲜摘回来的青菜,晚饭格外丰盛:一大锅小米青菜粥,熬得稠稠的,飘着青菜的清香;一摞金黄的玉米面饼;一大盘清炒青菜,用自家种的菠菜和白菜炒的,绿油油的;还有一碟腌萝卜干,一碟凉拌黄瓜,清脆爽口。
堂屋的四方桌上,饭菜摆得满满当当,粗陶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粥,竹筷子摆得整整齐齐。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爷爷坐在上首,等大家都坐好,轻声说:“吃饭吧。”
屋里立刻响起一片吃饭的声音,吸粥声、咬饼声、夹菜声,凑成了最温暖的家常乐章。娘亲给我盛了小半碗小米青菜粥,又夹了一筷子清炒青菜放进我碗里:“文武快吃,这是你今天自己摘的青菜,香不香?”
我小口喝着粥,吃着青菜,粥香混着菜香,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我用力点头:“香!特别香!比什么都好吃!”
大人们一边吃饭,一边聊着今天的活计:旱地的草锄完了,水洒好了,庄稼长得旺;菜园的菜摘了满满两筐,够吃好几天;田里拔的杂草喂了鸡鸭,鸡鸭长得快;院子的鱼池挖好了,水注好了,明天就能捞鱼苗;二叔三叔的亲事,奶奶还在慢慢打听;蚓池里的蚯蚓安安稳稳,长得越来越旺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寻常日子里的小事,却每一件都牵着全家人的心,每一件都透着日子的安稳与希望。
晚饭吃得热热闹闹,大家都饿了一天,吃得格外香。一碗粥喝完,再夹一筷子新鲜青菜,满嘴都是家的味道。黄昏的霞光彻底褪去,夜色笼罩了青溪村,家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照亮堂屋,照亮一家人的笑脸,温暖得让人心里发烫。
吃完饭,奶奶和娘亲收拾碗筷,三位姑姑喂饱鸡鸭,爷爷、爹爹、二叔三叔坐在院子里歇着,聊明天捞鱼苗、给鱼池续水的事。我蹲在鱼池边,小手轻轻摸着冰凉的石板,看着池子里清亮的溪水,心里满是期待。
这一天,从清晨晨练,到三餐家常,到挖鱼池、引水,到下地洒水、除草、摘菜、拔草喂牲畜,从天亮忙到天黑,累却充实,苦却香甜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有一家人踏踏实实的劳作,安安稳稳的相伴,平平淡淡的幸福。
田有粮,园有菜,院有池,家有人,圈有鸡鸭,身边有最亲的人。
这就是我杜文武的日子,这就是青溪村杜家的日子,平凡,温暖,踏实,又充满了生生不息的盼头。
夜色渐深,青溪村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溪水叮咚,虫鸣低唱。
我躺在爹爹娘亲中间,裹着薄薄的布被,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,进入了梦乡。
梦里,我看见了鱼池里游来游去的小鱼,看见了满田金黄的庄稼,看见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,喝着鲜美的鱼汤,笑得格外开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