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引溪通池,一渠活水向家来
天刚蒙蒙亮,青溪村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,雾水沾在院角的草叶上,凝成细小的露珠,风一吹便轻轻滚落。我杜文武睁开眼时,身边的爹爹娘亲还没起身,可我已经习惯了全家的时辰,小身子轻轻一翻,就自己坐了起来,摸过床头那套洗得发白的青灰粗布小衣,慢慢套在身上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还有远处青溪叮咚的流水声,像一首轻轻的晨曲。我穿好衣服,滑下木板床,踩在微凉的泥地上,一点都不娇气,踮着脚尖走出房门,生怕吵醒还在歇息的家人。
院子里,爷爷杜根已经站在了老地方,腰背挺得笔直,正慢悠悠活动胳膊腿。看见我出来,爷爷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笑道:“咱们文武又是第一个醒的,比公鸡还准时。”
我跑到爷爷身边,仰着小脸,声音轻轻的:“爷爷,今日咱们要挖水沟,给鱼池引水排水!”
爷爷笑着摸了摸我的头:“记得真牢,先晨练,练完身子骨结实,干活才有力气。”
没过多久,爹爹杜守田、二叔杜守地、三叔杜守山也陆续起身,一家人轻手轻脚走到院子中央,按往常的位置站好。晨练是杜家雷打不动的规矩,从三岁的我,到年过花甲的爷爷,一个都不落。没有花哨招式,只有抻筋拔骨、弯腰拉伸、扎马步、原地跳荡,一招一式都扎实沉稳,练的是力气,磨的是筋骨,保的是一家人不生病、能扛累、能干活。
爷爷站在最前,声音沉稳有力:“慢慢动,别着急,把身子舒展开,等下挖沟、搬石头,都得靠这副身子。”
爹爹、二叔、三叔跟着爷爷的动作,抬手、弯腰、压腿、扭腰,每一下都做得认真。我站在爹爹身侧,小胳膊努力往上伸,小腰努力往下弯,小小的双腿扎起马步,虽然摇摇晃晃,却咬着牙不肯松劲。晨雾慢慢散去,晨光从东边的山坳漏下来,洒在我们身上,一层薄汗渐渐浮出来,浑身暖融融的,原本的睡意和慵懒全都散得干干净净。
一套晨练练完,人人身上都透着轻快。娘亲早已拎来清水,放在院角的水缸边,一家人轮流洗脸擦手,没有胰子,没有热汤,只用清冽的溪水擦去一夜的潮气,便神清气爽。
等大家收拾妥当,厨房的炊烟已经升了起来,奶奶陈雪和三位姑姑把早饭端上了堂屋的四方桌。依旧是家常的模样:一大盆熬得稠稠的小米杂粮粥,一摞金黄松软的玉米面饼,一碟奶奶亲手腌的萝卜干,还有一小盆昨天从菜园摘回来、烫熟的小青菜。粗陶碗、竹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,挤得满满当当,却格外温暖。
爷爷坐在上首,拿起碗筷轻声说:“吃吧,吃饱了,先给文武把鱼池的水沟挖好,再下田干活。”
大家应声拿起碗筷,屋里响起细碎的吃饭声。娘亲坐在我身边,依旧细心地把饼掰成小块,盛上小半碗温粥,吹凉了才递到我手边:“慢点吃,今日要干活,得多吃点。”
我小口喝着粥,嚼着香甜的玉米面饼,耳朵却竖着,听大人们商量水沟的事。
爹爹一边吃一边说:“引水沟从溪边高一点的地方开,从西往东微微斜,水才能自己流进鱼池。排水沟从鱼池另一头往低处开,接到院外的土沟里,下雨天水多了就能排出去,一进一出,一高一低,鱼池的水永远是活的。”
爷爷点点头:“对,就这么办。进水口高,出水口低,不用挑水,溪水自己能流进来,满了自己能排出去,省心又稳当。”
二叔放下粥碗,粗声粗气地说:“挖沟的事交给我和三弟,我俩力气大,几下就能挖通!”
三叔立刻附和:“还有隔离网,用溪边的碎石子垒起来,既能挡泥沙,又能让水流过去,鱼苗也跑不出去,鸡鸭也伸不进嘴!”
奶奶笑着看我:“咱们文武小小年纪,想的法子比大人还周全,有了这一进一出两条沟,鱼池就算真正成了,往后就等着养鱼吃鲜喽。”
我坐在小凳子上,吃得格外香,心里像揣了一团小火苗,盼着赶紧吃完饭,赶紧动工。一想到自家小院边上,能有一条清清的小水沟,溪水哗啦啦流进鱼池,池里的水永远清亮鲜活,我就忍不住嘴角往上翘。
早饭很快吃完,奶奶和娘亲收拾碗筷,三位姑姑去喂鸡喂鸭。爷爷、爹爹、二叔、三叔拿起锄头、木锨、小铲子,我也攥紧我的小木锄,一家人走到院子东南角——我心心念念的小鱼池就在眼前。
青石板围得方方正正,昨天注进去的溪水经过一夜沉淀,已经变得清亮见底,没有半点儿浑浊,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小小的绿玉。鱼池边上,堆着昨天挖出来的泥土,被拍得实实的,干净利落。
爷爷先蹲下身,在地上用小树枝划线,一边画一边跟我确认:“文武你看,进水沟从溪边那块青石旁开始,往鱼池这边斜着挖,一点点往低走,保证水能流进来。排水沟从鱼池另一头,往院外的废沟挖,一路更低,水满就自排。一高一低,错着半指,正好能用。”
我趴在鱼池边,认真看着划线的路线,小手指着:“爷爷,进水口要稍微窄一点,水才流得稳;排水沟可以宽一点点,下雨排得快。还有两头都要用碎石做隔离网,别让泥沙堵了,也别让鱼苗跑了。”
“好!就听文武的!”爷爷干脆地答应。
动工的第一样,是挖进水沟。
爹爹和二叔选了靠近溪水的一头,挥起锄头往下挖。青溪村的泥土软绵湿润,锄头一落,就能翻起一大块黑褐色的土块。三叔用木锨把挖出来的土往边上堆,堆得整整齐齐,一点都不挡路。我蹲在水沟边,用小木锄把沟底的碎土扒平,把小石子、草根捡出来,扔到一边。
爹爹一边挖一边调整坡度,每挖一小段,就用手比一比高低:“这边再浅一点点,对,就这样,水才能顺顺当当流过来。”
爷爷蹲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叮嘱一句:“沟底要平,别坑坑洼洼,不然积水堵泥;沟边也要拍实,别一踩就塌,经得住雨水冲。”
娘亲也从屋里出来,站在院门口看着,时不时喊一句:“慢点儿,别累着,土别扬到文武身上。”
一条小小的引水沟,从青溪边一直延伸到鱼池的进水位,宽不过一步,深不过半尺,却挖得笔直平整,坡度均匀,一眼望去,就能想象溪水顺着小沟潺潺流进鱼池的样子。
进水沟挖完,紧接着就是排水沟。
排水沟从鱼池另一侧开始,往院外闲置的废土沟方向挖,全程比进水沟更低,一路向下倾斜。爹爹说,这样一来,鱼池里的水永远不会满溢,下雨天再多水,也能顺着排水沟自动排走,不用担心泡塌池边,也不用担心冲跑鱼苗。
二叔和三叔干劲十足,锄头起落飞快,泥土不断被翻出来。我跟在后面,捡石子、清草根、拍实沟壁,忙得小脸蛋通红,额头上渗出汗珠,却半点不觉得累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两条小水沟全都挖好了。
一条高进水,从溪引池;
一条低排水,从池外流;
一高一低,一进一出,笔直平整,稳稳当当,像两条小小的银带,连起青溪与小院鱼池。
接下来,就是做碎石隔离网。
这是我特意叮嘱的,也是最关键的一处。进水口和出水口,如果不挡一下,溪里的泥沙、烂草会流进鱼池,时间久了会堵水、臭水;更怕鱼苗顺着排水沟跑掉,或者鸡鸭把嘴伸进去啄鱼。用溪边天然的碎石子垒一层薄薄的隔离网,既能透水,又能挡渣、拦鱼、防鸡鸭,最是实用,还不用花一文钱。
爹爹、二叔、三叔分别去青溪边、院墙角,捡来大小均匀的碎石子。石子青灰、褐黄相间,坚硬光滑,是溪水常年冲刷而成的。我站在水沟边指挥,让他们把碎石子一层层铺在进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,垒成薄薄一层石隔,缝隙不大不小,水能顺畅流过,小泥沙能挡住,鱼苗更钻不过去。
“这边石子密一点,别留大缝!”
“出水口再铺一层,防止鱼苗跑喽!”
“石子要埋进土里一点,别被水冲跑!”
我一句一句喊着,大人们一句一句照着做,没有一个人嫌我小、嫌我啰嗦,全都认认真真听我的安排。很快,进水口、出水口各垒起一道小小的碎石隔离网,结实、稳当、透水、好用,完美解决了所有隐患。
全部做完时,爹爹蹲下身,捧起一捧溪水,轻轻洒进进水沟:“文武,你看!”
我立刻趴在溪边,睁大眼睛看着——
清清的溪水顺着高水位的进水沟,潺潺流淌,穿过碎石隔离网,哗啦啦流进鱼池里,水面轻轻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,好看极了。
而鱼池另一头的低水位排水沟,因为地势更低,此刻并没有水流出,只有等鱼池水位满到一定程度,才会自动排水。一进不溢,一排不枯,真正成了一口活水鱼池。
“成了!真的成了!”我忍不住拍手跳起来,小声音又脆又亮。
爷爷看着眼前的鱼池、水沟、石网,捋着胡子长长舒了一口气,满脸欣慰:“咱们文武真是持家的好孩子,这么小就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。这鱼池,从今往后就算稳了,只等明日去捞鱼苗!”
爹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笑着把我抱起来:“走,让文武看看咱们自己挖的活水鱼池,以后天天有清水流,鱼养在里面,又壮又鲜。”
二叔和三叔也凑过来看,嘿嘿直笑:“以后咱们家有蚯蚓、有鱼池、有鸡鸭、有良田,日子越来越旺喽!”
奶奶站在院子里,看着欢欢喜喜的一家人,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:“好了好了,活儿干完了,别耽误下田,地里的庄稼还等着打理呢。今日太阳好,正好去田里浇浇水、拔拔草、松松土。”
大家这才回过神,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正是下地干活的好时候。
一家人赶紧收拾工具,锄头、木锨、小铲子拍干净泥土,放回柴房摆整齐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活水鱼池,溪水依旧潺潺流入,水面清亮,波光闪闪,心里踏实得不得了。
收拾妥当,爷爷扛着主锄头走在最前面,爹爹挑着粪箕,二叔、三叔各拿一把镰刀、小锄头,我攥着我的小木锄,跟在爹爹身边,一家人浩浩荡荡往田里走去。
路上,晨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,路边的青草带着露水的湿气,青溪流水叮咚,村里已经有不少乡亲在地里忙活。碰见熟人,都会笑着打招呼:
“杜大爷,你们家院边上那小坑是干啥的?看着像挖了鱼池?”
爷爷笑着应:“是文武想的主意,挖个小池子养鱼,引水排水都弄好了,往后家里能添口鲜。”
“哎呀,文武这娃真聪明!你们家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喽!”
听着乡亲们的夸奖,我走在爹爹身边,小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到了自家田地,十二亩田一眼望不到边,水田的稻苗青青,旱地的粟米、麦子长势喜人,菜园的蔬菜绿油油的,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。爷爷先带着我们把所有田地都巡查了一遍:
水田的水情平稳,稻苗没有倒伏,没有虫害;
旱地经过昨天的沙水除草,泥土湿润,庄稼精神,只是田埂边又冒出了一点新草;
菜园的菜长势正好,篱笆牢固,只是豆角藤有些乱,需要稍微理一理。
爷爷站在田埂上,分配今日的活计:“守田、守地,去旱地再松一遍土,把新冒的草除干净;守山,去菜园理豆角藤、浇菜;我在田埂上修补缺口、压实土边。文武就在田埂上拔草、看着蚓池,别让鸡鸭靠近。”
“好!”大家齐声答应。
话音一落,全家人立刻分头忙活起来。
爹爹和二叔走进旱地,弯腰挥锄,松土、除草,动作熟练又麻利。锄头贴着庄稼根轻轻划过,把杂草连根刨起,把板结的土块敲碎,让庄稼能更好地透气、吸水、扎根。他们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湿,贴在后背上,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,滴进泥土里,却没有一刻停歇。
三叔去了菜园,小心翼翼地把豆角藤蔓理顺,搭在篱笆上,让藤顺着架子往上爬,再给菜根浇上水,动作轻柔,生怕碰断嫩藤和小花。
爷爷拿着小铲子和泥土,沿着田埂一点点修补,把被水冲软、被脚踩松的地方重新填实、拍紧,防止田埂垮塌、漏水,守护着每一块田地的边界。
我则守在田角的蚓池边,一边照看蚯蚓,一边拔田埂上的杂草。蚓池被石板围得好好的,土湿叶软,蚯蚓安安稳稳。我蹲在田埂上,小手抓住杂草使劲一拔,带着泥土的草根就被拔了出来,堆在一旁,等下带回家喂鸡鸭。
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身上有些热,可全家人没有一个人偷懒,没有一个人喊累。农家的日子,就是这样,靠天吃饭,靠手养家,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,只有勤勤恳恳,才能把日子过稳、过旺。
我拔着草,时不时抬头看看家人劳作的背影,再回头望望家的方向,仿佛能看见院角那条潺潺流水的小水沟,看见那方清亮亮的活水鱼池。
从清晨晨练、家常早饭,到挖沟通池、垒石做网,再到此刻下田劳作、松土除草,我的一天依旧是寻常农家的模样,没有新奇,没有热闹,却每一刻都踏实、每一件事都有用、每一份力气都不白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