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然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,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:“你这话里,怕是藏着别的意思吧?”
顾秋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只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,轻声道:“停车吧。”
林然脚下一顿,刹车灯在暗夜里亮起一抹红。车子稳稳停在路边,周遭只剩下晚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顾秋雨忽然侧过身,朝着林然伸出手,掌心向上,眼神里再无半分玩笑的意味,声音压得极低:“墨滴同志,我是鸽子。”
林然浑身一震,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万万没想到,组织里代号“鸽子”的神秘联络员,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时常缠着自己的顾秋雨。他怔怔地看着她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这……太意外了。”
“意外也正常。”顾秋雨收回手,脸上重新漾开笑意,只是这笑意里多了几分释然,“其实‘顾秋雨’是我的本名,以后你大可以这样叫我。”
“若不是你说出这句暗号,我是断断不敢认的。”林然定了定神,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复杂,“这些日子,你……”
“咯咯咯——”顾秋雨被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,肩头都跟着轻轻颤动,“你呀,我前几次明里暗里给你递过信号,你倒好,次次都装傻充愣。”
林然无奈地摇摇头:“身处此地,不得不谨慎。我想知道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组织上……”
“开车吧,”顾秋雨打断他,指了指前方的路,“咱们一边走一边说。其实,我和你并非一条线上的联络员。我接到组织命令接近你,首要任务是保护你。”
林然挑了挑眉,发动车子的手顿了顿:“我在这地方待了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。保护我?组织上未免太……”
“你可别嘴硬。”顾秋雨转头看他,语气郑重起来,“这是普快同志亲自交代的任务。”
“是他?”林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惊讶,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普快同志是他早年在组织里的引路人,后来因任务调动断了联系,没想到这次的安排竟出自他手。夜色里,他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定的了然。
顾秋雨望着林然震惊的神色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其实今天这一切,都是李士群布的局。”
“什么?”林然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在寂静的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转头看向顾秋雨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都是局?那特派员……”
顾秋雨沉重地点了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:“你没猜错,那个特派员是假的。我今天故意缠着你,就是不想让你去冒险。我太清楚你的性子,见着‘自己人’落难,必定会想尽办法营救,那样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——他们就是想把你从暗处调出来。”
林然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,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。他在76号步步为营这么多年,原以为已经稍稍取得李士群的信任,却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怀疑从未消减,竟布下这样的险棋来试探。
“还好我赶得及时,你没真的出手。”顾秋雨的声音里带着后怕,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林然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声音有些干涩:“是啊,幸亏有你。土蜂同志早就交代过,非必要时绝不能轻易暴露,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,我一直记着。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痛苦,“眼睁睁看着‘同志’暴露被抓,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,实在太熬人了。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。”
他转头看向顾秋雨,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:“不过现在好了,以后又多了个需要我保护的人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顾秋雨被他逗笑,眉眼舒展了些,“得了吧,还是我保护你更靠谱些,免得你哪天又一头栽进别人的局里。”
林然尴尬地笑了笑,神色很快凝重起来:“说真的,这次多亏了你。我原先根本没料到,真特派员早就被捕了,现在关在上海郊区的庐山别墅。那地方偏僻得很,平时没什么人去,如今有高处长和丁默邨亲自守着,厉晚秋还是直接参与者。”
他沉吟片刻,看向顾秋雨:“这么说来,我们接下来的任务,是要想办法救特派员?”
顾秋雨却摇了摇头,眼神冷了下来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:“我们不是救他,是送他上路。他已经叛变了。”
“什么?”林然瞳孔骤缩。
“今天这出戏,全是李士群照着他的意思排的,目的就是引你出来。”顾秋雨一字一顿地说。
林然这才彻底恍然大悟,心头一阵惊悸。他总算明白李士群今日的举动为何如此诡异——原来根源在这里。特派员知道自己接头的人,必定是组织里级别不低的成员,若是自己没能沉住气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,只觉得一阵后怕。还好今天动手的是自己,若是换成涂蜂同志……那局面,恐怕就真的无法收拾了。夜色透过车窗漫进来,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沉郁之中。
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,林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,侧头看向顾秋雨:“接下来我得去见徐峰同志,不然心里没底,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”
顾秋雨点头应下,两人没回她的公寓,径直朝着土蜂的诊所开去。越靠近目的地,林然的神色越谨慎,车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僻静,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昏黄的灯。
快到诊所时,林然突然踩下刹车,将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口。他望着斜对面的诊所,眉头紧锁:“你看,诊所对面那辆黑色轿车,停了有些时候了,车里有人。”
顾秋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辆车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车窗紧闭,却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个模糊的身影。“难道……徐峰同志暴露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。
林然摇了摇头,眼神锐利:“不像。如果暴露,动静不会这么小。可能是其他人盯上了这里。走,我们从后门进。”
“我留在车里吧,”顾秋雨按住他的手臂,“帮你盯着外面的动静,有情况随时给你信号。”
林然点头,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滑出去,借着墙根的掩护绕到诊所后方。这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巷道狭窄,堆满了杂物。他屏住呼吸,攀上诊所后墙的矮梯,翻身跳进院子里。
脚刚落地,一道冰冷的触感就抵在了他的后颈上,伴随着一声低喝:“站住,别动!”
林然浑身一僵,随即听出那声音,松了口气:“徐峰同志,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?”
身后的人愣了一下,随即收起枪,正是穿着短褂的涂峰。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:“你怎么半夜来了?我正等着呢,猜你今晚肯定得过来。”
两人走进里屋,徐峰关上门,点上油灯。昏黄的光线下,他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。“今天上川弘四送我回来的,”他沉声道,“这个人你得格外留意,心思极深,我怀疑他还有别的身份。”
林然一怔:“别的身份?”
“你还记得特高课的‘四大金刚’里,那个代号‘混世魔王’的人吗?”涂峰看着他。
林然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当然记得!我找了他很久,这个人太神秘了,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你是说……上川弘四可能是他?”
“只是猜测,还没证据,”徐峰摆了摆手,“我会慢慢查。对了,鸽子跟你接上了?”
林然看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倒是把我瞒得严实,我这阵子跟被蒙在鼓里似的。”
徐峰笑了笑,带着点歉意:“也是为了你的安全。其实让鸽子联系你,是违反规定的。她本来是深度潜伏,组织的命令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。”
林然想起之前的对话,挑眉道:“我上次问你76号里有没有自己人,你还跟我讲组织规矩,合着你自己先破了例?”
徐峰尴尬地摸了摸下巴:“这事我已经给组织写了报告,挨了顿批评。说起来,还是鸽子先私自联系的我,我也训了她,让她没命令不许擅自联系上级。现在她跟你接上了,也好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映着两人凝重的脸。屋外,顾秋雨坐在车里,目光始终盯着对面那辆黑色轿车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,心跳随着夜色一点点绷紧。
林然望着徐峰,眉头微蹙:“鸽子已经跟我说了,真特派员被关在上海郊区的庐山别墅。”
徐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沉吟道:“既然他已经叛变,组织上的锄奸计划就得尽快执行。这事还是由你们俩来办比较合适,毕竟你们更有机会接近那里。”
林然却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徐峰同志,你怕是忘了,我和鸽子现在还被李士群盯着呢。那老狐狸精得很,这节骨眼上,我们俩根本没法靠近别墅半步,稍有动作就会被他察觉。”
徐峰摸了摸下巴,认同地点头:“你说得是。李士群这老狗确实厉害,这次火车站的事,算是被他摆了一道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那这样,你们先回去琢磨对策,我这边调集人手。实在不行,就只能强攻。庐山别墅在郊区,76号的人想支援,路上怎么也得耽搁一阵子,我们的行动时间虽然紧,但未必没有胜算。必要的话,我让上海地下党的行动组也加入进来。”
林然点了点头,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,从行动暗号到撤退路线,一一敲定。
事毕,林然起身准备离开,刚踩着梯子要翻后院的墙,又停下回头问:“对了,诊所前面那辆车,到底是什么来头?会不会是上川弘四对你不放心?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你‘土蜂’的身份了?”
徐峰站在院子里,望着墙外沉沉的夜色,缓缓点头:“多半是。不过现在是他拿不准我,我也摸不清他的底,算是互相试探吧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,“要想彻底查清他的身份,我恐怕得想办法到他身边去。”
“不行!”林然猛地从梯子上跳下来,脸色凝重,“这太危险了!你知道上川弘次的底细吗?他不仅是特高课的人,说不定还藏着更深的身份,你这一去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”
徐峰苦笑了一下:“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他现在既是特高课机关长,又以‘医生’的身份活动,这条线不摸清,我们后面的行动只会更被动。”
林然沉默了,知道徐峰说得在理,只是心头那股不安挥之不去。他重重拍了拍涂峰的肩膀:“这事再从长计议,别贸然行动。”
说完,他不再耽搁,翻身跃出墙头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车上,顾秋雨立刻转过头:“见到涂蜂同志了?”
林然嗯了一声,发动车子:“走,先送你回去。”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,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两人都没说话,各自想着心事,只有车灯在黑暗中撕开两道细长的光,照亮前路未知的迷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