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川弘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,车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打着旋儿飘落,像极了这些年颠沛流离的时光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涂峰身上,对方鬓角已染了些风霜,可眉眼间那股洒脱劲儿倒和学生时代没差多少。
“徐君,”他又轻声唤了一遍这个久违的称呼,喉结动了动,“当年你突然断了音讯,我托人在江浙一带找了许久,都说没见过你这号擅治跌打损伤的大夫。”
徐峰指尖摩挲着磨损的袖口,笑纹里盛着几分无奈:“兵荒马乱的年月,哪敢固定在一处?前几年在皖北乡下给人瞧病,去年淮河闹水,才跟着流民一路辗转到上海。这诊所也是三个月前才盘下来的,勉强算个落脚地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瞥向驾驶座,“倒是上川君,如今开着这样的好车,想必是混得风生水起。”
上川弘次望着前方路口的红灯,语气沉了沉:“不过是在日本人的机构里讨口饭吃,说不上高升。”话音未落,涂峰忽然指着前方:“就前头那栋灰砖小楼,到了。”
车子缓缓停在诊所门口,门楣上“涂氏正骨”四个字的漆皮有些剥落。两人刚推门进去,就见一个穿着青布旗袍的年轻女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徐医生,你可回来了!”陈晓梦拍着胸口,脸色发白,眼角还带着点红,“早上那几个穿黑衣服的来眼角,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这铺子保不住了。”她说话时,眼睛偷偷瞟了眼上川弘四身上的日式风衣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徐峰弯腰捡起账本,递给她时安抚地笑了笑:“没事了,这是我老同学,上川君。”又转向上川弘次,“这是陈小姐,帮我管着诊所的杂事。”
上川弘次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诊所里整齐排列的药柜,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药酒的味道,倒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些。
而此时,76号特工总部里,顾秋雨刚从李士群的办公室出来。走廊里的灯光昏黄,映着她脸上一丝不苟的妆容,可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却泛着白。刚才她亲眼看见李士群将那卷胶卷锁进保险柜,转动密码锁时发出的“咔哒”声,像锤子敲在她心上。
走到走廊尽头,她瞥见林然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里面没开灯。犹豫了一下,她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林处长,”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林然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发愣,闻声猛地回过头,看清来人后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他站起身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顾处长,有事?”
顾秋雨走到他办公桌前,目光落在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,忽然伸手摘了下来。林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她却拿着眼镜对着光看了看,笑道:“镜片度数不低啊,刚好我家有个法国牌子的金属镜框,大小应该合适,明天给你送来?”
没等林然拒绝,她又往前凑了凑,香水味带着侵略性地飘过来:“对了,今晚我住的地方附近不大太平,林处长能不能送我回去?正好把镜框给你带上。”
林然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算计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他从她手里拿过眼镜戴上,语气冷淡:“抱歉,今晚还有任务,顾处长还是找别人吧。”他刻意拉开距离,转身走向门口,“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出去了。”
顾秋雨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林然匆匆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指尖轻轻叩着玻璃,眼神晦暗不明。
顾秋雨望着林然快步离去的背影,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像蒙着一层薄冰。她不急不缓地将桌上的文件收拢,锁进抽屉时,黄铜锁芯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随后她拿起米色大衣搭在臂弯,踩着高跟鞋穿过走廊,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远。
停车场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,顾秋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76号的大门,车灯划破沉沉夜色,朝着黄浦江的方向而去。
此时的黄浦江畔,夜幕早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,将天地间的光亮都吸了去。江风卷着水汽,呜呜地拍打着岸边的石阶,一个身影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橙棕色的风衣被风灌得鼓鼓囊囊,领口高高立着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。
“你来的好早。”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。
女人缓缓转过身,借着远处货轮上偶尔闪过的灯光,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,待看清来人是个穿深色短褂的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,这才稍稍松了肩。
“刚忙完手头的事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组织那边……有信了?”
中年男人往左右瞥了瞥,快步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望着翻涌的江面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各自的活计都没停。你前几日递的消息,组织批了。”
女人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:“那……墨滴同志的情况呢?我还是没能摸到确切的线索。”
中年男人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凝重:“墨滴同志的具体消息,暂时还不能透给你。不过你先前猜的方向,多半是对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望着江面的眼神暗了暗,“这几日我试着靠过去,可他像是有防备,每次都绕着走。有时候我真犯嘀咕,是不是我看错人了?”
“急不得。”中年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顿了顿,“他在那地方待着,步步都得小心,多些防备不是坏事。再等等,总会有机会的。”
女人沉默了片刻,江风掀起她风衣的下摆,露出里面深色的裤子。她抬手将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,眼神重新亮了起来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行,既然组织点了头,我就按原计划来。总得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两人就那样在江边站着,身影被偶尔驶过的车灯拉得忽长忽短。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,中年男人率先开口:“我先走了,有事按老规矩传信。”
女人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他拎着帆布包混进远处的人流里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她又在江边站了会儿,直到江风吹得浑身发僵,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,橙棕色的风衣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,很快也融入了沉沉的黑暗里。江面上的浪涛依旧拍打着岸边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夜深人静,76号特工总部的大楼却像一头醒着的巨兽,窗口透出的灯光在墨色夜幕里格外扎眼。顾秋雨将车停进停车场,踩着高跟鞋穿过空荡的走廊,手里那份文件被她攥得边角微微发皱。路过林然的办公室时,她脚步顿了顿,里面亮着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她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,林然正埋首在一摞文件里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“林处长还没走?”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放柔的调子。
林然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疲惫,见是她,扯了扯嘴角:“还有些收尾的活没弄完。”
顾秋雨走到他办公桌旁,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文件,笑道:“等忙完,能不能送我回家?这个点不好打车。”
林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沉吟片刻,指了指桌角的电话:“行,你收拾好要走了,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就行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顾秋雨笑得眉眼弯弯,转身退出了办公室。回到自己屋里,她将文件锁进抽屉,换了件驼色羊绒外套,领口处露出精致的珍珠项链。刚整理妥当,楼下传来林然的声音:“顾处长,准备好了吗?”
她拎起手包快步下楼,坐进副驾驶座。车子缓缓驶出76号,林然目视前方,偶尔转动方向盘,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若隐若现。
“林处长,”顾秋雨忽然开口,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,“你看这天气,一天比一天冷了。北方这个时候,怕是早就下过雪了吧?”
林然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她转头看向他,笑意盈盈:“我前阵子给你带的那条围巾,你怎么没戴?倒是挺保暖的。”
林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心里暗叫一声“来了”,脸上却不动声色,语气平淡地反问:“什么围巾?我好像记不太清了……颜色是什么样的?”
顾秋雨被他问得一怔,随即笑得更欢了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:“当然是红色的呀,多显眼,你怎么会忘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