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然刚走过自己的办公室门口,顾秋雨就从旁边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:“呦,林处长,这是刚忙完?”
林然停下脚步,笑着回望:“顾处长有什么事吗?”
顾秋雨伸出手,指尖轻点了点桌面:“我的早点呢?昨天不是说好了,今天给我带一份的?”
林然一拍脑袋,露出几分懊恼:“瞧我这记性,还真忘了!你等着,我这就去给你取来,马上送你办公室。”说着,转身就往外跑。
顾秋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急匆匆跑远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而林然并没有去取什么早点,他一路快步走出76号,径直往普丰诊所赶去。推门而入时,护士陈楠正在给一个病人调试输液管,见他进来,抬头问道:“先生,您有预约吗?”
林然看了她一眼,沉声道:“我约好了,涂大夫在吗?”
陈楠回道:“徐大夫正在里面看诊,您稍等一下。”
林然看了看腕表,眉头微蹙,心里急得像火烧。正这时,涂峰戴着口罩从里间走出来,一边送一个病人出门,一边叮嘱:“你回去好好调养,我给你开了几味药,按时吃。”说着,他转向陈楠,“陈护士,把这位病人的药给他取一下。”
陈楠接过药方,对病人说:“先生,跟我来取药吧。”
徐峰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林然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摘下口罩问道:“这位先生,您有预约吗?”
“约好了。”林然言简意赅。
涂峰点点头:“跟我来吧。”
两人走进里间诊室,林然反手关上门,刚要开口,涂峰已抢先问道: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看你急成这样。”
“李士群已经部署好了,特派员的消息好像暴露了!”林然语速极快,“赶紧通知老家,让他们立刻联系特派员,千万别来上海!”
徐峰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,他看了看时间,急道:“这时候特派员怕是已经在车上了,电报未必能及时送到……”
林然更急了,抓住他的胳膊:“那三天后我要不要按原计划去接?万一他们没收到消息,特派员按时到了怎么办?”
“不行!”徐峰立刻打断他,“你绝对不能露馅!你在76号潜伏这么久,根基好不容易稳住,绝不能因为这事暴露!”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我这边想办法,马上给上级发电报,让他们尽一切可能联系特派员,看能不能让他中途下车,改变路线。”
林然点点头,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:“那我先回去了,有消息随时联系。”
“快走吧,别在这儿久留。”涂峰催促道。
林然转身离开诊所,路过早点摊时,顺手买了一份水煎包,这才返回76号,径直送到顾秋雨的办公室。
顾秋雨接过水煎包,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递给他:“北方的天气冷,把这个带上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郑重,“记住,保护好自己。”
林然接过围巾,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,心里一动。看着顾秋雨转身揭开水煎包的盖子,低头吃了起来,他站在门口,透过窗户望着她的侧影,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句“北方的天气冷了,记得加一条围巾”,一个念头挥之不去:她到底是谁?这份关切背后,藏着的是敌是友?
林然刚想转身离开,顾秋雨突然拉开门,探出头说道:“林处长,晚上李主任的局,我坐你的车喽。”
林然转过身,笑着应道:“行啊。”
回到自己办公室,一个手下递过来一份待签的文件。林然粗略翻了翻,说道:“放这儿吧,你先出去。”待手下走后,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围巾,顾秋雨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和递围巾时的眼神,总在他脑海里盘旋,实在猜不透她的用意。
转眼到了下午五点多,林然已坐在车里等候。不多时,顾秋雨拎着个小巧的手包走了过来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最近的琐事,车子平稳地驶出76号。
林然一边开车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,这是他多年潜伏养成的习惯。顾秋雨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:“林处长,我实在想不通,那天晚上陈慕天到底是谁干掉的?厉晚秋看着是泼辣,但要说有这干净利落的手段,我总觉得不像。”
林然笑了笑,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:“我哪知道?这种事,李主任心里肯定有数。顾处长,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“我能听到什么。”顾秋雨轻轻拨弄着手包的搭扣,忽然看向林然脸上的眼镜,“说起来,你这眼镜戴了挺久了吧?摘下来给我看看。”
林然无奈道:“大小姐,我正开车呢,你想让咱们撞车啊?”
“撞就撞呗,反正有你在。”顾秋雨半开玩笑地说。
林然被她逗笑了,摇摇头:“行行行,怕了你了。”说着,他缓缓降低车速,停靠在路边,摘下眼镜递给她。
顾秋雨接过眼镜,翻来覆去地看着,忽然用指尖捏住一侧镜片边缘,轻轻一掰,镜片竟从镜框里脱落下来。她用指腹在镜片边缘蹭了蹭,抬眼看向林然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:“林处长,你说这镜片边缘磨得这么锋利,会不会……能当刀子用?”
林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坦然迎上她的目光:“顾处长这是怀疑我?怀疑陈慕天是我杀的?”
顾秋雨却笑了,将镜片重新按回镜框,把眼镜递还给他:“开玩笑呢,林处长别当真。我就是看这眼镜质量不错,想瞧瞧罢了。”
林然接过眼镜戴上,发动车子继续前行,心里却暗自警惕——顾秋雨这话,到底是随口玩笑,还是在试探什么?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。
林然开车来到上海大饭店门口,车子刚停稳,王天风就快步迎了上来,亲自拉开了车门。
顾秋雨下车时,笑着打趣道:“呦,王处长,让你亲自开车门,我可真是不敢当。”
王天风脸上堆着笑,语气热络:“给顾处长开门,那是我的荣幸。要是顾处长肯赏脸,改天我单独请您吃顿饭?”
林然在一旁听着,嘴角噙着笑意。顾秋雨却只是淡淡一笑,转身往饭店里走。王天风望着她的背影,小声嘀咕了句:“摆什么架子。”
林然目光扫过饭店门口,见不少便衣特务分散在周围,看似随意地站着,眼神却时刻警惕着四周,便笑着对王天风说:“王处长,用得着这么严肃吗?叫这么多人来,搞得跟接待什么大人物似的。”
王天风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哎,这可不是我安排的,是李主任的意思。今晚来的不止周部长,还有……日本特高课的上川弘四。”
林然心里微微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这么大场面?”他整了整衣襟,看向王天风,“那我这身装扮还得体吧?”
王天风上下打量他一番,咧嘴笑道:“你小子行啊,年纪轻轻就这么会来事。行了,别装了,进去吧。”
两人一同走进上海大饭店,上到三楼19号包间。李士群早已在里面等候,见他们进来,指了指身边的空位:“林然,过来,坐这儿。”
刚坐下没多久,包间门被推开,一名身穿日军军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手下走了进来,肩章上的标识显示着他的身份。李士群连忙起身迎上去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:“上川先生,上川科长,您可算来了。”
上川弘四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:“李主任客气了。”
紧接着,周佛海也到了,众人一番寒暄后纷纷落座。林然的位置恰好在顾秋雨旁边,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人,目光扫过厉晚秋时,见她正对着王天风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而王天风被厉晚秋这么一看,反倒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,小声嘀咕:“这女人笑起来怎么有点瘆人。”
顾秋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。包间里的气氛看似融洽,实则暗流涌动,每个人的笑容背后,都藏着各自的心思。
酒局过半,众人杯盏交错,李士群、上川弘四与周佛海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,话题无非是眼下的局势与合作。
这时,厉晚秋端着一杯酒,笑意盈盈地走到王天风身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:“王处长,今天早上是我冲动了,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。”说着,她将自己的酒杯往前递了递。
王天风脸上一阵尴尬,早上被她用枪指着的恐惧还没散尽,此刻见她主动示好,反倒有些手足无措,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,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。
厉晚秋见状,索性伸手拿起他面前的酒杯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王处长这是不给我面子?还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王天风连忙按住酒杯,讪讪地笑道:“哪能啊,厉处长都这么说了,我自然得喝。”说着便要去接。
就在两人手指即将触碰到酒杯的瞬间,厉晚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指甲缝里藏着的一点白色药粉悄无声息地落入杯中,瞬间溶入酒液。
这一幕,恰好被对面的上川弘四看在眼里。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眼皮微抬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王天风浑然不觉,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时还松了口气:“厉处长,过去的误会,咱们就此翻篇。”
厉晚秋笑着点头,端着自己的酒杯回到座位,又与林然碰了一杯,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。
没过多久,王天风突然觉得浑身燥热难耐,像有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烧,坐立不安。他实在忍不住,起身对李士群说道:“主任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李士群正与上川弘四谈得投机,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。
王天风快步冲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,可那股燥热不仅没退,反倒愈发汹涌,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。他刚转身要走,恰好看到一个女服务员从隔壁洗手间出来,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。
“啊——!”女服务员的惊叫声刺破了走廊的安静。
王天风像着了魔似的,一把抓住女服务员的胳膊,嘴里嘟囔着胡话,伸手就去扯她的衣服。女服务员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挣扎哭喊。
几个路过的男服务员见状,连忙冲上来拉架,费了好大劲才把王天风按住。这场闹剧的动静实在太大,包厢里的人全都被惊动了,纷纷走出来查看。
上川弘四看到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冷冷地看向李士群:“李主任,这就是你的手下?”
李士群又羞又怒,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当场掏枪毙了这个惹事的混蛋,却只能强压着怒火,连连道歉:“上川先生息怒,是我管教不严,我一定严惩!”
就在这时,林然端着一盆冷水从旁边的茶水间出来,走到被按在地上挣扎的王天风面前,二话不说,“噗”的一声将整盆水兜头泼了下去。
冷水激得王天风一个激灵,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,看着周围怒目而视的目光和地上哭泣的女服务员,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,瞬间蔫了下去,瘫在地上不敢动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