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峰望着林然，示意他坐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，“林然同志，我跟老陈打了声招呼，直接联系你，这算不算违规？”

　　林然笑了笑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：“这哪能算违规？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。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任务？”

　　徐峰点点头，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：“来，坐好，我慢慢跟你说。”等林然坐定，他才沉声道，“三天后，上级从延安派来一名特派员，带着一项重要的绝密任务。他到上海后，由我们两个人负责保卫他的安全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加重了语气：“他的行程是绝密，目前上海的同志都不知情。所以，三天后……”说着，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，递到林然手中，“你到车站去接他，把他送到这个地点。”

　　林然展开纸条，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七里巷，贝尔路七里巷32号。他看了一眼，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化为灰烬，随后抬眼对徐峰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徐峰又叮嘱道：“特派员的身份信息暂时不便透露，接头时有暗号，到时候你注意观察，他会主动跟你联系。这几天上海这边风声紧，万事小心。”

　　“放心吧。”林然的语气沉稳而坚定，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林然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，将纸条折好递回给涂峰。徐峰接过纸条，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，“咔”地一声点燃，火苗舔舐着纸条边缘，很快便将那行字迹吞噬，化为一小撮灰烬。他随手将灰烬倒进旁边的烟灰缸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
　　“这件事，只有你我二人知道。”徐峰灭掉打火机，语气凝重，“记住三天后在车站的接头暗语。”他顿了顿，清晰地说道，“你先问：‘你是堂哥吗？’如果对方回答‘我不是堂哥’，你就接一句‘我是表弟，是表哥让我来接你’。”

　　林然点点头，将暗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确认无误：“好的，记牢了。”

　　徐峰见他眉头微蹙，似有话说，便主动问道：“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？”

　　林然笑了笑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：“没事，就是有个疑问。这事我本想找老陈问，不过既然见到你，就随口问问——在76号，难道还有我们的人？我知道这可能违反规矩。”

　　徐峰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，指尖轻轻并拢，看着林然的眼神带着几分告诫：“林然同志，你也是组织上的老人了，在特工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，该懂的规矩都懂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诚恳，“就算我知道，也不能告诉你。这是组织上的规定，关系到同志的安全，望你理解。”

　　林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，随即又释然道：“没什么，是我唐突了。行，那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徐峰点点头，起身送他到门口，临出门时又叮嘱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，最近外面不太平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林然应了一声，拉开诊所的门，融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。诊所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将那片昏黄的灯光与药香，都隔绝在了门内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薄雾尚未散尽，76号的院子里已有了几分生气。林然提着一兜热气腾腾的水煎包刚下车，就见厉晚秋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，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旗袍，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：“呦，林处长，这早餐看着挺香，怕是给哪位佳人买的吧？”

　　林然扬了扬手里的袋子，笑道：“吃不吃？你要是不吃，我可就给别人了。”

　　厉晚秋几步上前，一把将袋子夺了过去，挑眉道：“不吃白不吃。”

　　“你还真不害臊，说拿就拿。”林然看着她的背影笑骂道。

　　厉晚秋回头“哼”了一声，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。

　　一旁的王天风凑了过来，拍了拍林然的肩膀，挤眉弄眼道：“怎么样，被玫瑰刺扎着了吧？人家这态度，明摆着对你不一样啊。”

　　林然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，没好气地说：“我让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！告诉你，我跟她啥事没有。”

　　“得了吧，谁不知道你昨晚送她回去了？说没发生事，谁信啊。”王天风嬉皮笑脸地躲开。

　　林然抬脚作势要踢，沉声道：“你要是再乱传，别怪我不客气。我那是奉命行事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李士群的车缓缓驶进院子，停在办公楼前。他下车看到两人在门口打闹，皱了皱眉道：“都没事干了？在这儿站着闲聊？”

　　林然和王天风立刻收了声，站得笔直。

　　李士群没再多说，只对林然道：“林处长，跟我来一下。”说罢，便径直往楼上走。

　　林然瞪了王天风一眼：“都是你害的。”随即快步跟上李士群。

　　两人刚上二楼，就见厉晚秋站在司机班门口，正看着他们，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见他们看过来，便转身走了进去。

　　进了李士群的办公室，李士群刚在椅子上坐下，就看向王天风，语气带着几分嘲讽：“你小子这回长记性了？昨天那事，我看你怎么收场。”

　　王天风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办公室门被推开，厉晚秋走了进来，沉声喊了句：“主任。”

　　李士群抬眼道：“好，你们都过来，我跟你们商议件事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厉晚秋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，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王天风，怒声道：“王天风，你这个王八蛋，老娘今天非毙了你不可！”

　　“放肆！”李士群猛地一拍桌子，厉声喝道，“厉晚秋，把枪放下！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任？”

　　厉晚秋狠狠瞪了王天风一眼，又看了看李士群铁青的脸，终究还是缓缓收起了枪，但胸口仍因愤怒而剧烈起伏。

　　王天风刚才被枪口指着，吓得腿都软了，此刻脸色发白，差点瘫跪下去，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。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　　李士群压下心头的火气，脸色渐渐缓和下来，转而看向厉晚秋问道：“晚秋，听说你干爹周部长要到上海了？”

　　厉晚秋刚平复下情绪，闻言连忙点头：“主任，刚才是我失态了，抱歉。干爹他中午就到。”

　　李士群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没事，都是自己人。”他又对厉晚秋说，“对了，你跟你干爹说一声，今晚我在上海大饭店摆桌，替他接风。”

　　“好的，主任。”厉晚秋应道，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，脸上的怒色已淡去不少。

　　待三人情绪都平稳些，李士群才正了神色，语气凝重地说道：“今天叫你们三个来，是有个重要任务。我得到消息，中共会派一名特派员来上海，这人级别不低，身上还带着绝密情报。”

　　他目光扫过厉晚秋、王天风和林然三人，加重了语气：“记住，我要活的，还有他手上的东西，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
　　厉晚秋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，立刻应道：“是，主任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
　　一旁的林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，指尖冰凉。昨晚才从徐峰那里接到保卫特派员的任务，今儿个李士群就得到了消息，甚至连“绝密情报”都知晓，这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，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厉晚秋和王天风，两人脸上皆是凝重，看不出异样，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心湖，掀起层层惊涛——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？李士群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王天风身上，沉声道：“王处长，你负责上海火车站。这位特派员三天后会乘火车抵达，记住，务必留活口，别给我弄出人命来。”他眼神陡然一厉，死死盯着王天风，“听见没有？”

　　王天风被他看得一凛，连忙挺直腰板：“是，主任！保证留活口！”

　　李士群这才收回目光，转向林然：“林处长，你的任务是机动。随时待命支援王处长，顺便……给我看紧他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王天风，“我就怕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，把事办砸了。”

　　林然上前一步，脸上挂着从容的笑：“好的主任，我明白。”

　　安排完两人，李士群又看向厉晚秋：“厉处长，你带着侦缉队去码头盯着。最近码头那边也不太平，防止共党声东击西，特派员说不定会换路线从水路走，懂吗？”

　　厉晚秋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服气。火车站是明面上的落脚点，明显更有可能遇上特派员，凭什么让王天风去占这个便宜，自己却要去码头守着空地方？她抿了抿唇，脸上却没敢显露半分，只是低声应道：“……是，主任。”

　　可那声应答里，终究还是藏了几分不情愿。李士群何等精明，怎会听不出来？但他只当没察觉，摆摆手道：“行了，都清楚任务了就各自准备去吧。三天后，我要看到人。”

　　三人齐声应“是”，转身退出办公室。刚走到走廊，厉晚秋就故意放慢脚步，落在后面，眼神冷冷地剜了王天风的背影一眼——这笔账，她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