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陈默的口鼻,那不是普通的水,而是带着硫磺味的阴液。
他在下沉。
身上的虞姬戏服吸饱了水,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块,拖着他向深渊坠落。
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那只瞎眼里的指骨,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那是师父的指骨,此刻却像是一根引魂的蜡烛。
突然,耳边传来了锣鼓声。
“咚锵、咚锵、咚咚锵——”
那声音穿透了水的阻力,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。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
借着指骨的微光,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在他下方,竟然矗立着一座完整的戏楼。
那戏楼被一个巨大的透明气泡包裹着,与浑浊的河水隔绝。
气泡里灯火通明,正是庆春园!
戏楼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“赵”字。
陈默的身体穿过气泡,落在了戏楼的台阶上。
身上的水瞬间蒸发,戏服变得干爽,只是颜色变得更加惨白。
他拔出眼眶里的指骨,擦了擦上面的水渍,一步步走进戏楼。
戏台之上,大戏正在上演。
但这出戏,不是《霸王别姬》,也不是任何陈默听过的戏文。
台上的戏子们没有穿戏服,而是穿着破烂的囚衣。
他们的手脚上都戴着镣铐,脸上没有油彩,只有干涸的血泪。
“咚!”
一声惊堂木响。
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影坐在台下的太师椅上,背对着陈默。
那背影,佝偻、瘦削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。“带下一个!”
官服人影喝道。
两个身穿黑衣的衙役模样的人,拖着一个年轻的戏子走上台。
那戏子嘴里塞着布团,拼命挣扎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跪下!”
衙役一脚踹在戏子的膝盖窝里。
戏子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戏台的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姓名?”官服人影问道。
戏子抬起头,满嘴是血,眼神倔强。
“赵……半城……”戏子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陈默心里一震。
赵半城?
这不是那个在听风楼遇到的富商吗?
不对,这个赵半城看起来只有十几岁,而且穿着戏服。
“罪名。”官服人影继续问道。
“欺师灭祖,盗取龙脉。”戏子机械地回答。
“判罚。”
“剥皮实草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话音刚落,两个衙役立刻上前,按住那个年轻的赵半城。
其中一人拿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刀,从赵半城的头顶划开一道口子。
陈默看得头皮发麻。
这不是演戏,这是在行刑!
而且,这行刑的方式,竟然和他之前在赵家祖坟里看到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。
“住手!”
陈默大喝一声,手中的指骨猛地掷出。
指骨化作一道蓝光,射向那个官服人影。
“叮!”
官服人影手中的蒲扇一挥,竟然挡住了指骨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。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张脸……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留着山羊胡,眼神阴鸷。
那是他师父的脸!
“师父?”陈默的声音颤抖了。
戏台上正在行刑的戏子们突然停下了动作,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陈默。
他们的脸上,竟然也都长着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!
有的脸上还带着油彩,有的脸上全是血污,但那五官,那轮廓,分明就是同一个人!
“孽徒,你终于来了。”
坐在太师椅上的“师父”开口了,声音却是千叶薰的。
陈默后退了一步,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剧烈跳动起来。
“千叶薰,你到底对我师父做了什么?”
“我对他做了什么?”千叶薰轻笑一声,“陈默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你师父是个好人?你以为他收养你是出于善心?”
她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陈默。
“你师父是个疯子。他为了炼制‘鬼神剑’,用整个庆春园的戏班子做祭品。他把他们的魂魄封印在这里,每天都在重复着被审判、被剥皮的痛苦。”
陈默看着戏台上那些“师父”的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不可能……师父他……”
“他把你当成了最后的剑鞘。”千叶薰走到陈默面前,伸手抚摸他那只瞎掉的眼眶,“他挖走了你的眼睛,就是为了用这鬼眼来控制这些冤魂。”
“闭嘴!”
陈默猛地推开她,手中的剔骨刀刺向她的咽喉。
千叶薰没有躲,她的身体化作一团烟雾,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你如果不信,就自己看吧。”
烟雾在戏台上方凝聚,形成了一幅画面。
画面里,是一个年轻的说书人。
他穿着长衫,手里拿着醒木,正是陈默的师父,陈瞎子。
但在画面里,他并不瞎。
他站在庆春园的戏台上,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。
在他脚下,躺着几十具戏子的尸体。
“为了鬼神剑,为了永生……”陈瞎子的眼神狂热,“你们的牺牲,是值得的。”
画面一转。
陈瞎子挖出了一个小孩的眼睛。
那个小孩,正是年幼的陈默。
陈默捂住耳朵,不想听,不想看。
但那些声音,那些画面,像是刻在他的脑子里一样。
“啊——”
他发出一声怒吼,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突然爆发,席卷了整个戏楼。
戏台上的那些“师父”们,在火焰中痛苦地挣扎,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,露出了原本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个年轻的戏子。
他们的眼睛都被挖掉了,空洞的眼眶里流着血泪。
“救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他们向陈默伸出手,声音凄厉。
陈默愣住了。
他看着这些冤魂,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悲凉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陈默低声说道,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醒木。
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,也是封印这些冤魂的关键。
“今日我陈默,代师谢罪。”
陈默举起醒木,猛地拍在戏台的栏杆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戏楼的四周突然亮起无数蓝色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,将所有的冤魂都笼罩在里面。
“陈默,你干什么?”千叶薰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疯了?你这是在毁掉他们的魂魄!”
“不,”陈默看着那些痛苦的冤魂,“我是在送他们上路。”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醒木上。
“天地无眼,鬼神有灵。今日我以血为引,破除封印,送诸位往生!”
醒木上的符文瞬间变成了红色。
那些冤魂身上的镣铐断裂了,他们脸上的痛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宁静。
“谢谢……”
他们对着陈默鞠了一躬,然后身体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
戏楼开始崩塌。
屋顶的瓦片掉落,墙壁倒塌,河水涌入。
“陈默!你毁了一切!”千叶薰的尖叫声在崩塌的戏楼里回荡,“你师父的计划,我的计划,都被你毁了!”
“那就让它毁了吧。”
陈默看着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。
“只要不再有人受苦。”
他转身走向戏楼的大门。
大门外,是一片明亮的光。
就在他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陈默低头一看。
那是那只瞎眼。
那只从他身体里挖出来的瞎眼,此刻正长在一只苍白的手上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能逃得掉吗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底传来。
那只瞎眼猛地一拽,将陈默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
